請你記住這件事
玲瓏苑郊外,荒山野嶺。
被人提後頸的感覺很不好受,可惜,目前我沒有討價還價的機會。
珀爾希薇婭用尾巴勾起一片蛇鱗,在我看來與惡魔微笑沒甚麼兩樣地嘴角勾起,然後像只貓頭鷹似的把頭轉了一百八十度,靜悄悄地看著我。
簡直令人毛骨悚然。
感覺這種狀況在我另一位大姨身上出現才是比較正常的——因為那是隻雪鴞。
我知道她為甚麼看我。
嚥下恐懼,我努力讓自己抖得不那樣明顯:“都說了,要拿奧傑塔來換。我已經給你看過他的鱗片,你可還沒有給我任何有足夠說服力的物件……停停停!”
真是一點耐心都沒有,連人家講話都不給機會……行啊,不就是晨曦嗎?我讓你看個夠!
裝模作樣咳幾聲,我扇動後腰半蜷縮的翅膀,抖落的絨毛飄進山林。
不久,林子裡便鑽出個小人來。
“夜!你回來……”少年的話戛然而止,站在原地止步不前,“她、她是誰?”
晨曦顯然不敢靠近,甚至想要後退逃跑。很不巧,珀爾希薇婭很想念他。在他出現的瞬間,這位姐姐就將我扔下,轉而將他抱起,親暱地蹭著臉蛋……
等等,這不對吧,為甚麼對我是掐脖掏心,對我爸就是溫柔呵護?
“是漂亮的小蛇弟弟,來……叫姐姐抱抱?”
這話真是略顯多餘——不管晨曦同不同意,她都已經抱上了,還問這個幹嘛?辦的聊天卡快到期,要把餘額耗盡?
果然,我們一大家子都是怪人。
嘖,她能不能別蹭了?晨曦腦袋都快折成兩半、分頭行動了。
她是不是想食言?
剛準備開口,我背上卻憑空多了個人。
神血溫熱、絨羽柔軟……還有這標誌性的風流眼睛,居然真是奧傑塔。
摸了摸他脖子,我發覺這黑大鵝命還挺硬,剛才見面都慘成那個鬼樣了,撐到現在居然還有一口氣。
別死,千萬別死……算我求你了行嗎?
勉勉強強幫他穩住,無聲用餘光觀察那個威脅時,珀爾希薇婭還在摸晨曦的胸口,好似在尋找合適的開刀部位。
很好。
黑天鵝已經救下,接下來,是時候翻臉了。
荒山無聲扭曲,融骨和憐的幻影從天而降迅速靠近。
對付她不能留手……要是這一下不成,我和他們都得遭殃……
雖然很捨不得這兩個幻影,但……還是活人,不,活物更重要些。
背起重的要死的奧傑塔,我最後再看一眼幻影,心情複雜:不管你們倆到底甚麼立場,至少我是你們倆兒子這事不能做假,請幫我趕走她……我的父親。
彩虹色的天空將雙手合攏,海上風暴的龍捲呈指數倍擴張,樹蝰躬身準備襲擊,渡鴉巨翼包裹戰場。
莫名其妙的傢伙……滾出我的夢境!
天空和大海發出尖嘯,我看不清也不想太快看清那邊的狀況,只關了夢境拼命往某個方向跑,自己也不知道該去哪裡。
不知道他們的影子能不能打過……哈,又在胡思亂想了。
打贏肯定是不難的,但送葬人的本體融骨不在,珀爾希薇婭肯定不會死——這也是我猜出來的,畢竟,有人告訴過我他們這種怪物死不掉,哪怕被撕得粉身碎骨也會在下一刻復活,只有一種狀況例外。
被送葬人殺了的“文明”和另一位,沒有復活。
搞不好珀爾希薇婭願意拿奧傑塔換晨曦,也是因為這個——沒了融骨,她殺不了其他兄弟姐妹,而這嚴重影響到她的計劃實現。
與此同時,我的另一個父親四處尋找、收集花瓣,估計除了對愛人全屍的不捨,就是為避免長姐再次重啟那場噩夢。
怪不得“時間”敢和這個危險的傢伙玩“捉迷藏”,因為他清楚自己不會死,被殺最多是痛一下,但要是他妹妹闖出去了,麻煩必然會更上一層樓,害死更多人。
挺聰明,也很有自我犧牲精神。
但他能不能別宅在那一畝三分地了?他再不來救救場我就得死了!
誰知道神二代會不會繼承父輩的不死之身,我可不想剛死裡逃生又被抓回去!
亂跑的時候,我分心感知了下夢境狀況,結果喜憂參半。
好訊息是,珀爾希薇婭的確打不過我的父親——甚至不需要憐出手,融骨自己就把她打成碎冰冰了。
然而壞訊息是,在這之後兩個幻影消失,她又爬起來了。
……而且還有更糟的。
現在我夢裡多了只長龍翼的貓科動物,看花紋,大概是老虎。她正在我夢裡橫衝直撞,毀掉的草坪陽光絨團團大嘴花不計其數,不僅給我帶來了物理意義上的頭疼,也帶來了精神意義上的頭疼——畢竟夢和我的意識直接相連。
換句話說,珀爾希薇婭在夢裡搞破壞,四捨五入等於拿針扎我的腦子,而且是翻開頭蓋骨的那種。
這也太能鬧了……得虧拉她進來時沒圖省事,萬一我當時真把她和薇拉放同一層……
噫,不敢想象我還能不能爬起來。
得找個地方把她扔掉,但是該去哪兒……
“這邊。”
球狀漂浮的孢子追上我,只說了兩個字就飛在前面帶路,而這時我才注意到周圍的樹根上爬著纖細不起眼的菌絲。
……沒辦法了,先按他說的做。
咬咬牙跟過去,我闖進一片蔥鬱的真菌林,奇特的歌聲蔓延,呼喚著我的夢境。
瞬間,我的腦袋更疼了。
鬼謠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毫不客氣地一把搶走我掛在腰上的羽毛骨頭。
“喂,你搶我護身符幹嘛?!”
那可是晨曦送我的!
“能發揮作用的,才叫護身符。”他飛身將那東西扔進菌絲糾結處,順手抄起根木棍就往巨大化的蘑菇傘上敲,“該你了!”
誰?我嗎?
我要幹甚麼,難不成也得像他一樣拿著棍子敲鑼打鼓?
頭痛欲裂,我沒力氣再問或答任何事。奧傑塔滑落在一邊,而我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已到了極限。
再不把珀爾希薇婭扔出來,我可能會在回憶起一切之前腦死亡。
伴著鼓點,那奇特的歌聲猛然拔高,而與此同時,我終於承受不住,只能把矇眼女人放回現實。
然而,神奇的一幕發生。
模糊的視線中,那團菌絲裡升起的透明熒光液體格外惹眼。它們流動無聲,卻目標明確地將發狂的珀爾希薇婭包裹帶走,轉瞬間消失在我面前,好像從來沒存在過。
……好歹是暫且安全了。
氣質陰鬱的男人看不出情緒,見我還在地上,他走近蹲下:“還能站起來嗎?”
“……能。”
他都伸手了,不借不禮貌。
站起來後,我又要去拉奧傑塔,但在我之前,有人已伸出援手。
剛看清那人時,我差點被嚇得跳出去——他眼睛上也綁著塊布,乍一看以為珀爾希薇婭性轉了回來報復。
好在,我很快注意到他有四隻翅膀,而且只有一對長在背上,而另一對長在耳邊,蓋住部分面部面板。
“每次都弄得這麼狼狽,麻煩死了。”他很是嫌棄,但也沒把奧傑塔扔下,反倒抽出一張紙巾來幫後者擦血,“髒得不像鳥樣……呵,待會兒他來了,怕是要以為我找你打架。”
話音未落,他耳羽搖晃,隨即半拖半抱著黑天鵝轉了個向,面對來人。
“不愧是那位的下屬,真是守時。”
風塵僕僕的白天鵝沒賞他半句話,僅仔細確認著黑天鵝的狀況。確認後者性命無虞,奧吉利亞才捨得把注意轉移到我們身上。
他最先理會的是我:“小夜閣下,多謝。”
嗯,好的,知道了,不客氣。
唉……就是不知道奧傑塔醒了之後,會怎麼笑話我。
他那性格,說不定會擠出幾滴眼淚,然後拉著我的手說“想不到我在你心裡地位如此崇高”、“小祖宗你還真是口是心非”之類的。
在他醒後,我還是離遠點比較好。
……並不是不好意思。
隨便聊了兩句,我問這在場所有人:“晨曦和醜魚呢?”
我沒發現他死了,也沒發現他在夢裡。
而且我不信他能死得悄無聲息。
鬼謠:“……”
他四隻翅膀的好友沒給他繼續斟酌的機會,當即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沉穩:“不必擔心,只是被我們藏起來了。”
“讓我看看。”
否則,我可不信。
“……行。”沉默的鬼謠終於出聲,抬手叫過來一團直徑足有兩人高的菌絲球,“他待在裡面,很安全。”
自顧自扒開,少年的確就抱著醜魚在那裡,睡得正香。
……不對。
這哪兒是睡著了?這是中毒昏過去了!
“他想找你,”鬼謠給他們喂某種透明的蘑菇,並解釋,“很危險。”
見晨曦悠悠轉醒,我才放過這個墨水怪。
行,起碼結果是好的。
眼下,危機解除,我又記起那件重要的事。
正好鬼謠在……
為此,我讓晨曦醜魚先跟黑白天鵝回塞勒芬湖,自己則留下來求證。
“你想問我問題。”
鬼謠丟擲一個陳述句,收拾好一朵蘑菇坐了上去——算他有良心,給我和他朋友也收拾了座位。
“問吧。”
這態度,怪叫人不爽。
但沒關係,為了我的記憶和心理健康,這點微不足道的負面情緒可以忽略。
“我有兩位父親,一位叫融骨,一位叫憐,對嗎?”
“嗯。”
“‘時間’和‘文明’,還有剛才那個傢伙,都是我的親人,這點沒錯?”
“嗯。”
很好,那麼最關鍵的問題。
“是融骨殺了‘文明’和……雪鴞女士,是嗎?”
“……”
我盯著他的眼睛,沒放過那裡面的任何情緒轉換。
終於他點頭,又搖頭。
“是。但……不。是,的確是他殺的。你必須記住這一點,他囑咐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