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棘酒
跟蛇大眼瞪小眼的時候,我其實很想罵他兩句,但最後由於想不出具體罵甚麼,這件事不了了之了。
不過,這並不妨礙我質問他。
“現在是甚麼時候?”
他看上去有些意外地挑了下眉,但還是回答了。
“剛過去一會兒,怎麼?”
聽著似乎沒問題,可我現在已經難以相信他們的時間觀念。因此,我直接詢問他過了幾年。
“怎麼忽然在意起這個……”
“你先告訴我!”
巨蛇愣了一下,隨後點頭。
“……八個月左右。”
我就知道!
他們這群傢伙所謂的“一會兒”,根本就不能信半個字!
面對我的憤怒,蛇與少年仍然相當不解。但我沒空,也暫時不想再和他們多說甚麼——觀念不同,不是這麼一時半會能改的。
“那兩隻鵝怎麼樣了?”
這才是我必須弄清楚的。
“你……在回憶裡扼殺自己的意識,就為了出來問這個?”
看錶情,他似乎覺得這是件意義不大的事。
我不清楚他是否聽過他哥的預言,也許他沒有,又或許他聽過,只是覺得眷屬的命不太重要,所以完全忽略以至遺忘。
好吧,至少對我來說,兩隻大鵝還是存在其重要性的——我可不想看奧吉利亞死。
而且,要是白天鵝沒了,那隻風騷的黑天鵝指不定把塞勒芬湖帶成甚麼樣呢。
所以我叫他別廢話,再拖我就找翅膀男告狀,說他一點也不在乎我的死活。
“你……!”
他果然急了,連尾巴都緊繃起來。
果然,要對付戀愛腦,還是得找他們物件告狀。
“快說!”
“……急甚麼,我又沒想把事藏著。”他們無奈地長嘆一聲,“算算時間,他們這會大概在準備新年?昨天奧傑塔還下來問我,要不要給你留糖——他們準備了當地特色的月虹石,猜你會喜歡。”
……所以,他們沒出事?
呼,太好了……我還能多看幾眼戲精黑天鵝和他親愛的情人白天鵝。
“你看上去心情不錯……那麼,下次再見。”
甚麼?
轉頭時,巨蛇雙目已暗淡不堪,而少年亦倒在淤泥中。
不、不……
這次不是有一具屍體承受了嗎,他怎麼還要走?
我試圖抱起他垂落的蛇尾,又以最大的耐心扯下掛在他眼角的水草,卻起不到任何效果——他還是閉上了眼,連龐大的軀體都開始消散。
難道因為我違背了他的意思,提前離開那段回憶?
不……我不是這樣想的,我只是……只是想救他們兩個,沒有想要他走……
“怎麼每次都這樣難過?”巨蛇口中“嘶嘶”聲微乎其微,“會再見的,夜……也許會再見的。”
血腥味越發嗆鼻,到最後,就連那塊我以為都佈滿青苔的“石頭”也沒留下。
我甚至沒來得及問,他身上的傷到底是怎麼來的。
……而且我還威脅他。
可他已經走了,我再怎麼樣也沒法改變這個事實,只能認命捧起花瓣,和他告別。
“……好吧,下次再見。”想了想,我還是補上一句,“爸爸。”
也不知道從前的我到底有沒有對他叫過這個稱呼,反正現在是給他補上了。
好吧,總之他已經離開,再多待下去也沒甚麼意思……先回去,看看兩隻大鵝過的怎麼樣。
抱著晨曦出水,路過的鼻孔朝天先生嚇得連禮盒都沒拿穩,甚至隱約有給我表演一個原地起飛的趨勢。
不就是頭髮有點亂,身上全是水和血……有那麼恐怖嗎?
不管了,肯定不是我的問題。
我問他奧傑塔他們在哪,而他在確認我不是鬼是活人後,也迅速恢復得體的常態,微微躬身告訴我他們的位置,隨後若無其事地撿起禮盒離開。
總感覺是在掩飾尷尬,但那又跟我有甚麼關係?
潛入夢境,一路暢通無阻。
再出來的時候,我和醜魚面面相覷。
……這條魚為甚麼會在窗邊?
“啵!啵啵!”
好了知道了,我不是故意要玩失蹤的。所以別抱怨,這不是回來了嗎?沒缺胳膊少腿的。
“啵!”
它聽完還是很幽怨,帶著一身糖霜撞我腦袋。
黏糊糊的。
但……我不得不承認,“有魚等我”這個認知叫我很高興——尤其是在剛經歷離別的時候。
唉,為甚麼我是獨生子呢?
如果有個弟弟或妹妹就好了……我發誓,我會把他或她寵上天的。
“又在幹甚麼呢?都說過給你留菜了……哎呦。”揉著老腰進門的黑天鵝嘟囔著,看見屋裡多了個人後瞬間變得難過,“小祖宗,你怎麼又突然回來了?我以為你還得幾年,都沒留糖和魚乾……先說好,搶我的可以,不能搶奧吉利亞的。”
誰會當強盜啊……小氣鬼,我是那種人嗎?
虧我剛才還想說聲新年快樂。
面對我的白眼,他俏皮地眨眨眼,重新組織語言回答:“好啦,消消氣。我沒食言,不是嗎?”
確實沒食言,可他也沒告訴我,我又得看我爹死一遍。
而且還得知奧吉利亞會死。
對了,他在這,那奧吉利亞呢?
還沒等我推測一番,那邊門口又是一陣聲響。
“吵甚麼?”白天鵝端著點心進門,太陽xue突突跳個不停,“眠梨花都被嚇得不開了,還怎麼做天鵝茶酥?”
“哦,真抱歉,我親愛的奧吉利亞。”奧傑塔裝模作樣地抹抹眼淚,往旁邊走幾步露出後邊的我,“請你相信,我們的興奮是有原因的。”
總感覺被甩鍋了。
不過奧吉利亞對我的歸來表示高興,除此之外,我也對他的健在感到寬慰。
塞勒芬湖沒人出事,就是好訊息。
這下,我終於可以放心審問他們倆了。
別以為才過去八個月,我就會把事忘完。
“甚麼,小夜閣下想審問我?”黑天鵝柔弱地往後一倒,捂住雙眼,“想不到,你我二人的信任竟如此脆弱……實在是叫我痛心。你問吧!作為塞勒芬湖最守信的人,我定知無不言!”
這鵝還真是愛演。
然而奧吉利亞顯然不想受審,他攔住奧傑塔,提議:“不如,先用過晚飯再說?你在湖底待了很長時間,應該需要休息而不是勞累。”
我想拒絕,但他又立刻丟擲另一個話題。
“塞勒芬湖的月虹石味道不錯,也許,你和他都想嚐嚐?”
回頭,晨曦果然醒了,此刻正抱著醜魚看我。
他金屬色的大眼睛沒了送葬人那種壓迫,只忽閃忽閃地眨著,瞬間叫我沒底氣違抗他。
誰讓他是我的血親呢?
“行。”我把少年摟在懷裡,與醜魚跟上,“但吃完後,無論誰來勸,我都不會改主意了。”
我今天非得警告他們倆不可,免得哪天又有誰離我而去。
白天鵝不置可否,但送我一條項鍊。它大約由某種金屬製成,鏤空部分嵌入龍晶點綴,最下方則扣著個眼熟的東西——我撿到的八音盒。
“你從哪……哦,我知道了。”
雖然這八個月我不在,但醜魚在啊,這傢伙可不是能藏住事的。
就是不知道他們是否發現了這其中的秘密。
“在塞勒芬湖,有給小輩送年節賀禮的習俗。”奧吉利亞平靜解釋,同樣取出一個手鐲為晨曦戴上,“它被放在房間內最隱蔽的地方。因此,我推測它對你很重要,才自作主張將它製成頸飾。希望你原諒這冒犯之舉。”
小輩……好像也沒甚麼問題。
而且說實話,這東西我很喜歡——閃爍的寶石和八音盒,完全符合我的審美。
我甚至想咬一口。
“你願意寬容就好。來吧,趁著節日還沒有成為過去式。”
這話聽著奇怪,但仔細想想似乎又沒甚麼,因而我沒太理會,選擇專心品嚐當地特色。
唔……與迷境菜餚是不同風格。簡單來說,迷境植人喜好多放花蜜的甜口,而塞勒芬湖的天鵝們更鐘意水產的新鮮感。
再簡化一下,有種鮮甜的感覺。
二者的共同點是都很好吃,我喜歡。
“對吧,我早和奧吉利亞說過,你肯定愛吃!”黑天鵝先生喝了幾杯,臉已經開始發紅,“除了月虹石,我們的荊棘酒也是一絕。怎麼樣,要不要賞臉陪我喝一杯?”
唔……琥珀一樣的酒……
往周圍看了一圈,我沒發現任何孢子或蘑菇。
鬼謠那傢伙不在?
那我要喝!
“不行。”
這回是白天鵝出言阻止。
“……為甚麼?”
怎麼連奧吉利亞都開始了!
我只是想嘗一口,就一口都不行嗎?!
他皺著眉搖頭,嚴肅回答:“一口都不行。■大人特別囑咐過,不許你和■■大人兩個人碰半點酒水。”
……?
我近乎是跳起來問:“他來過?!”
至少在舞會那時,奧吉利亞還沒有這種舉動。那麼答案只能是這個。
他甚麼時候來的?他來,是為了看我,還是為了看送葬人?
……為甚麼不告訴我。
“……你還好嗎?”
白天鵝先生輕聲問。
我知道自己又在掉眼淚——連這回看著送葬人去死都沒哭,卻因為他一句話和一件事變成這樣,實在是叫人不爽。
我不知道他究竟去沒去湖底,也不知道他來幹甚麼。但至少有一樣可以肯定,那就是他確確實實來過,而且我沒能看見他。
可我想見他。我想和他們切實地待在一起,而不是隻能孤零零一個人在夢裡構造他們的幻象,假裝自己沒被拋棄。
因此我回答奧吉利亞,說我一點也不好,我最討厭我的兩個父親,比討厭曼陀羅還討厭。
我都不說自己想回家了……我只想親人多來看我兩眼而已,可他們倆甚至連這點小願望都不樂意滿足我。
“啵,啵。”
……我知道啦,他“有更重要的事”,我當然知道。
“不過,還是謝謝你。”
至少我還有隻醜魚陪著——雖然它是我大姨送我大伯的。
呼,哭也沒甚麼用。
還是回歸正題吧。
聽完我的警告式審問,白天鵝的眼神暗了一瞬,但那隻微醺的黑天鵝卻只舉著酒杯搖晃。
好半天過後,奧傑塔才仰起臉,微笑。
“是嗎……他會死啊……”
隨後他將荊棘酒一飲而盡,攬著奧吉利亞曖昧地問:“親愛的,今夜月色正好襯你……請再陪我舞一曲吧。”
……這人怎麼還有心情跳舞?
黑天鵝沒理會我的白眼,白天鵝也一反常態地沒有任何推脫。在祝我晚安後,兩人便飛到湖心島嶼,在月光下翩翩起舞。
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