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鵝先生的死亡預告
少年居高臨下,欣慰點頭:“能打碎我一片鱗,進步不小。”
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
要不然你看看我付出的代價呢?
“可以接受。”他淡然評價,鐮刀和蛇牙同時頂住我的喉嚨,“去吧,找到你想看的。”
你不說我也會這麼做的。
“嗯。”
尖銳的疼痛又一次咬住我的感官,怎麼也甩不掉。
……痛。
他可真是個該死的父親。
不過,脊柱被剖出體外的感覺,大概也不會好到哪裡去吧?
他說他的傷無法治癒……這道傷痕,會是誰留下的呢?
“小夜?時間的河流,可不是能隨便鑽的……■,你來了。能請你把他撈出來嗎?”
哦,這是已經進來了。
這聲音足夠耳熟,但我看不見面前有人。
莫非“時間”也和時間一樣,無相無形?可我分明見過他分身的屍體。
啊,好像被人提起來了。
我還是看不清他們的臉,但至少,我能知道撈我起來的是那隻綠孔雀,而且他的雙手如陶瓷般光滑略帶一點涼意。
現在我可以大言不慚地斷定,那幅畫的確沒能繪出綠孔雀先生萬分之一的美感——哪怕我無法看清他的臉。
好香的書墨味。我忍不住爬上他脖子,本能違背意識地咬住他的頭髮。
牙癢癢的,難不成這次的時間線落在我長牙那會兒?
但這樣有點失禮……可惡,剋制不住。
“哦,他的小乳牙真可愛……”綠孔雀先生輕輕捏我的下巴,逼得我張開嘴展示牙齒,“他是餓了還是單純磨牙?”
鮫人先生立刻提議:“用■■的骨頭試試?”
等等,誰的骨頭?
嘴裡的腥味很好地解答了這個問題。
這……這是送葬人的骨頭啊!
拿親爹的骨頭磨牙嗎,雖然我對他意見不小,但也不至於孝順到這個地步吧?
很不幸,哪怕我再怎麼不樂意,這具身體也不受我使喚地一口咬住那枚骨雕,“嘎吱嘎吱”嚼得歡快。
……好像有點好吃。
不,我在想甚麼恐怖的事。
……不是我主觀意願要吃的,只是藉著這具身體嚐到了味道而已。
沒錯,這畢竟不是我能控制的。
“看來是磨牙。”綠孔雀先生憐愛地揉搓我腦袋,不再理會我,而是去與“時間”說話,“■■,你已經在這站了好幾個輪迴紀。這樣不眠不休,哪怕是神靈,也會變遲鈍……能否告訴我,你在時間的湍流中看見了甚麼?”
被問到的那位低頭,我居然能從中看出幾分難過——真奇怪,這樣的種族,居然也會存在這種感情。
“時間”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將話題轉移。
“■,難得你來勸我。”鮫人先生找出那本熟悉的日記,翻開某一頁,“不如趁此機會,當一回我的模特?”
綠孔雀先生稍作停頓,隨即無奈卻順從地將我解下捧在手心,在“時間”的正前方坐下,身後是奔湧的流水。
“唉……哥哥,你總是這樣。也許,我應該向■■■告你的狀——就說你搶走她的工作,讓■■與她生疏。”
接受抱怨的那位只是笑,手裡的畫筆已經起好草稿,正準備初步細化。
“所以,我的性命完全掌握在你手裡了,■。求求你,別讓■■■知道這件事,可以嗎?”
“這可不是我說了算。”綠孔雀先生仰起頭,別開眼睛,“你們都能窺見未來,但我可不一樣。我只能回望過去,記錄下那些存在過的、可能存在過的、或許還留存於世的……輝煌的■■。”
關鍵字又被消音了,真是令人煩躁。
但這個或許好猜。
存在和存在過的、如孔雀翎般閃耀的、輝煌的……文明。
“■……離你而去的文明,會在孔雀羽中陪伴你的。所以別說這種喪氣話,好嗎?”
果然是文明。
綠孔雀先生顯著地笑了一聲,然後我看見他向“時間”俯身,在後者臉頰落下親吻。
……不是說“時間”單戀嗎?
沒人理睬我,我只好繼續窩在他手裡裝死。
“怎麼就算喪氣話了?”綠孔雀語氣輕快,不知為何我覺得他正對“時間”眨眼,“我只是以一種誇張的語氣陳述事實,並非對自己現狀不滿。反倒是你,最近一直待在這邊誰也不睬,這才叫我們緊張呢。”
關心的語調、豔麗的容顏……顯然,鮫人先生已經完全被他哄得心軟,當即偏過腦袋不敢看人,魚鱗泛著不顯眼的粉。
現在,倒是能看出幾分單戀的意思了。
“■,你又……萬一我沒控制住,把你甩進河裡怎麼辦?”
“你可不會那樣做。畫好了嗎?給我看看吧。”
“時間”當然不會拒絕這個小請求。看過畫作後,和藹的“文明”發出和我一樣的疑惑。
“為甚麼不畫臉?”
鮫人先生用文字替代語言,給出答案。
“慚愧,我似乎無法繪出■萬分之一的華美。”
哦……真夠肉麻的。
然而綠孔雀先生,或者說“文明”肉眼可見地很受用——他捧著鮫人親了一口。
“你總是這樣,淨會說我喜歡聽的話。”收回手時,他順便揉了把我的頭,“但可別指望我就這麼放過你,哥。我把尾羽和小夜借你玩,就告訴我那個問題的答案吧,親愛的時間。”
……甚麼叫做借給他玩,我不是你們大侄子嗎?
好吧,我早就知道你們是這種風格了——從在墳墓裡醒來開始。
其實我最在意的,還是能不能把嘴裡的骨雕小球吐出來。
這種把死去的父親塞到嘴裡嚼的感覺,也太奇怪太地獄了。
雖然他們倆都不介意,送葬人本尊可能也不介意,但至少我是想和父親發展正常關係的。
可惜,幼年的我和我不在同一個頻道。牙都沒長齊的乳蛇只會啃得它滿身口水,然後用還伸不開的絨球狀小翅膀去抱空中漂浮的巨大化孢子。
等等,哪裡來的孢子?
難不成是那個墨水怪為批發蘑菇跑來了?
像是為了證實我的猜想,被抱住的那顆孢子發出菌類生長的聲音——主人和■大人都在忙,別亂跑,也別給主人添麻煩。
……呵,他果然只忠於送葬人那傢伙,對我只有公事公辦——或許還挺嫌棄我。
畢竟聽這語氣,送葬人和翅膀男大概沒少被我折磨。
哈,能讓送葬人吃到點苦頭,那可真是太棒了。
沒把話題掩蓋過去,鮫人先生有些心虛地低下頭。頂著“文明”刨根問底的注視,他雙腿變成一條閃著碎光的魚尾,優雅寬闊的尾鰭掩在水下,若無其事地撥動湍流,整條魚以不起眼的速度挪動,隨時打算跳進水中逃跑。
綠孔雀先生乾脆利落地扛起他的尾巴,並把魚拖離水邊:“……■■。”
在回憶裡沒法讀心,也看不清他們的臉,但我莫名其妙弄懂了“文明”的表情——再跑,他就要生氣了。
我能看出來,“時間”自然也可以,而且毫不費力。
因此,鮫人先生整條魚僵直了半天,在被捏住耳鰭這個命脈後,才破罐破摔似的狼狽爬起,從單戀物件那裡把我拿走打成蝴蝶結,乖乖坐好不跑了。
“唉。早這樣不就好了?”遵守承諾,綠孔雀放出自己的尾羽,“我和■■■他們又不會吃了你……你知道的,自從我們最漂亮的小蛇割斷■■■■後,就只有你一人能看見確切的未來……我們一直很擔心你壓力過大。”
“……這是我應該做的。”
“這是你作為‘時間’應該做的。作為我們的兄弟,你應該做的另一件事就是和家人分享,而不是推掉所有茶會與踏青,把自己關在這裡。”
說得對啊!二伯說得太好了!
要不是沒法控制身體,我簡直想跳起來贊同這個觀點。
甚麼都不說,當謎語人有甚麼好玩的?有問題得和親友商量對策才對!
我宣佈,“文明”二伯現在是我第二喜歡的長輩,我完全支援他把大伯“時間”抓出去訓!
嘶,大伯你能不能捏輕點,有點疼。
乳蛇不滿地扭動,總算是把那顆球吐出來,轉而咬上鮫人先生的臉抗議。
“弄疼你了?對不起。”他像是做好心理準備,終於願意告訴綠孔雀自己所見,“我看見……奧傑塔會失去他的愛人。”
……甚麼意思?奧吉利亞會死?
不,不對……上回我閱讀記憶後跳海,外界時間的流速異常,隨後曼陀羅死了。
那豈不是說,這回也可能是類似的結果?!
可……是奧傑塔催著我下來的,而且奧吉利亞沒有半點阻攔……
嘖,這群傢伙,是真不想活?
可我一時半會兒也出不去,除非有誰能逃過蛇的監控,強行叫醒……送葬人!晨曦!
隨便哪個都行,快把我拉出去!
送葬人!我知道你能聽見!
至少告訴我,這裡的時間正不正常!
送葬人!晨曦!
“……”
還沒等來送葬人的回答,鮫人先生先將臉轉向我。
從他模糊不清的面容,我聽懂了他對我說的話。
“你並非簡單駐足於■■的回憶,而是站在時間的一岸。”
至於另一岸,顯而易見。
哈哈……難怪我沒法控制身體呢……
正如時間永遠流逝,我也無法更改過去。
看來,“時間”早已預見這種情況,這才提前對我“說”了這句話。
那我能做的,似乎也只有賭他老花眼,看錯了。
……才怪。
切身經歷過後果之後,還有誰會想當坐以待斃的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