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次相見
我錯了,不該吃那麼多蘑菇的。
雖然它們很美味,也確實如他所說無毒……但沒人告訴我,這東西吃多了會直接睡死過去啊。
一覺醒來,已經又到傍晚了。
晨曦滿臉複雜地盯著我,而奧傑塔演都不演,直接笑得癱在奧吉利亞懷裡起不來。
“……你能不能別笑了。”
我很丟臉啊。
“哈哈哈哈……不好意思。”他蹭掉眼淚,艱難地直起身,“只是我實在沒想過,居然真有人能把自己吃得昏睡一天一夜。採訪一下,你究竟是怎麼做到的?”
……太好吃了。
誰知道它們煮熟之後,會褪去鮮豔的顏色變得白白胖胖,入口還又嫩又滑又充滿菌菇的特殊香氣呢?
啊,最關鍵的,當然是上面尾指大小、本以為做裝飾用的深藍色球狀菌類——它們嚼起來是蔬菜的口感,味道卻類似海魚與山鮮優點的結合,更帶著幾分香料的氣息。
咬一口就像置身荒野,在撲面而來的山風裡享受新鮮獵殺的鋸齒兔,還得是用滷水高湯燉了三小時以上、肉質嫩而不生、韌而不柴的那種。
……不行,再想下去又要饞了。
對此,黑天鵝先生表示:“這樣喜歡,不如我給你們倆介紹介紹,等甚麼時候想吃了,你就自己去找他拿?”
這,不太好吧。
先不說鬼謠覬覦我爹,單說我和他只有稱不上愉快一面之緣,我就沒法心安理得地開口。
我總不能把晨曦賣給他。
“倒也不必如此,他是■■……你父親的眷屬。”奧吉利亞平靜地丟擲大料,“只要你開口,他都不會拒絕。”
哦,我父親的眷屬啊。
那又怎樣,他自己都說過只忠於送葬人——我的臉皮還沒有厚到那個地步。
奧傑塔沒骨頭似的晃了晃:“行啦,我們今天的戰略目標又不是他。”
那倒也是,我還得去看送葬人的遺物呢。
問過我確認後,空間裂縫沒一會兒就把我們都送到湖心。
晚霞下的塞勒芬湖和它的特產荊棘酒很像,都是琥珀般光滑剔透。傍晚的湖風帶了點涼,好在不會叫人感到冷,被揉皺的琥珀別有一番美感。
此外,湖裡的各種生物也不怕人,有些膽子大的還會主動湊近,來要吃的。
真是一點也不見外。
難怪總有人要來這裡旅行,要是我沒甚麼大事,可能也會在塞勒芬湖多待……好吧,這個可能性不大。畢竟,我實際上不是那種喜歡在同一個地方待太久的人。
如果可以,我更喜歡像夢境一樣變化莫測的環境。
算了,想這麼多幹甚麼。
我轉身,仰頭看著那隻黑天鵝——到地方了,送葬人的東西呢?
“噓。”奧傑塔賣了個關子,“彆著急,先聽聽湖水在說甚麼?”
湖水能說甚麼?
我個人覺得,塞勒芬湖如果真能說話,大概第一句是讓這隻黑天鵝下臺——在舞會上,我聽到過塞勒芬湖景區的開發,是由奧傑塔親自操刀的。
雖說並沒有出現甚麼汙染,也沒有破壞環境,但每天都被大量遊客打擾,塞勒芬湖也不一定能扛得住。
“耐心點,我又不會騙你。”
行。
我倒要聽聽,塞勒芬湖究竟在說甚麼。
拍岸漣漪、暮色深沉……還有湖底淤泥的攪動、穹頂之上的冰晶。
以及……巨獸的喘息?
“■……好痛……無盡的■■和■■,夜、赤■……■,再多看看我吧……”
誰,是誰……誰在哭?
“……晨曦?!”
“啵啵!”
在我和醜魚反應過來前,那個還沒有變得高大的身影跳進湖中。
晨曦並不理會我的呼喚,他目的明確地遊向深處,果斷得我幾乎要誤認為是送葬人又上身了。
那該死的奧傑塔還在一旁添油加醋:“還不跟上去嗎?”
這人差不多是貼著我的背在呼氣,叫人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再不追,他可能就消失了哦……獨自留在空無一人的湖底,作為人性中的恐懼,他會感到害怕嗎?會想念你嗎?”
……煩死了!
好不容易抓到的,怎麼可能放他跑!
晨曦,你給我回來!
這個季節,塞勒芬湖的水稱不上冷,也不如無晝海混濁。但它內部的生物種群太過豐富,我又不能把它們全部清理掉,因此稱不上是個玩追擊遊戲的好地方。
那個影子越來越遠。
似乎是意識到我在追,下一秒他的雙腿已經化作碧綠的蛇尾,鱗片與湖水摩擦發出某種奇異的聲響,透明的湖泊內部飄起血絲。
與此同時,他的身影一晃,徹底消失。
……嘖。
又想去死?我還沒同意呢!
不就是尾巴嗎?我也有,我還有翅膀呢!
在夢裡,誰也別想當著我的面逃走!是我親爹也不行!
撥開亂七八糟的水草和魚類,我在一塊佈滿青苔的石頭前面逮住了他。
老兔崽子,我看你還往哪兒跑!
“跑啊,怎麼不跑了?”
再跑一個試試呢,我保證不打斷你的腿!
嘶,頭疼……不管了,先上去吧。
“跟我回去。”
我拽住他一邊胳膊,然而游出十幾米才發現,我手裡只有那孤零零的胳膊。
“……”
我真服了,這傢伙怎麼動不動就缺零件。
不行,得回去。
第二次到達,晨曦仍舊沒把臉轉過來。他整個人貼在那塊石頭上,長髮纏在石縫裡。
這破石頭到底有甚麼好看?
還是說,他單純是因為頭髮被綁架才這樣?
為避免上次的意外,這回我也貼近那塊石頭,然後強硬地掰起他的臉。
“喂,我說跟我回去,你沒聽見?”
晨曦:“……”
血紅的雙眼望向我,他裸露的脊柱蠢蠢欲動。
不對,晨曦他……
沒等我後退到安全距離,湖水便以完全變紅,鮮血的腥味相當刺鼻——這麼大的出血量,肯定不是沒我高的少年所造成。
“晨曦,你……!”
比少年更快回答我的,是那塊我以為的“苔蘚巨石”。
它在晨曦的撫摸中蠕動、延伸,最後變成一條整個塞勒芬湖也放不下的翠綠巨蛇,睜著無神的雙目鎖定我。
比這更讓我感到恐懼的是它泛黃的骨架——它們完全是由晨曦的頭髮撐起,把水墨色的頭髮當做神經在活動。
好訊息,我總算弄清楚了奧傑塔非得把時間限制在白天和黃昏的原因——這樣的遺物,在黑夜只會因為環境因素顯得更加詭異。
但一個好訊息後往往跟著一個壞訊息。
就好比現在,壞訊息是:我爹似乎很想吞了我。
真糟糕。
“嘶嘶……”少年總算願意理我,雖說開口是蛇的聲音。
其實沒關係,我能聽懂。
他說:別怕,■■■■■還在遠處。
我很高興他還認識我,沒有直接一口咬上來給我開個孔。
但他顯然誤解了甚麼——那個被消音的傢伙不在這,我當然知道,因為我怕的是他。
真是沒點自覺。
啊,不過說實話,在最開始那陣恐懼過後——尤其在明白他沒想吃我後,他這副模樣有種莫名的帥氣。
毒牙很酷,代表生命的翠綠之中添上與死相伴的白骨,劇烈的反差非常美麗。
至於臉——我只能說,他當人的時候是毫無爭議的好看,當蛇也一樣。
“晨曦”:“……看來,我多慮了。你的心態一如既往地好。”
這話一出,我就知道他是送葬人。
難道碎片和碎片的屍體共鳴,會導致本體意識醒來?
所以剛才喊疼的那個,也是這具屍體嘍?
……我在問甚麼蠢話。
流這麼多血,不可能不疼啊。
“你和■一樣愛操心……”少年微笑,髮絲托起的蛇尾揉了揉我的腦袋,“受到的一切傷痛無法治癒,是因為我的過錯而受到的懲罰。其實往好處想,它讓我這樣的怪胎也能夠感受部分死亡,是件好事。”
這算甚麼歪理?
反正,我一點也不喜歡死亡。
如果死去,就再也做不了夢、也再也吃不到美味的珍珠和蘑菇。
一點都不好。
他真奇怪,分明說過自己與死亡相伴,卻討厭這位兇險的“朋友”。
“畢竟就像你想的那樣,經歷過‘死亡’後,就沒辦法體驗許多美好了。”
哦對,這傢伙會讀心來著。
不過算了,我又沒甚麼小秘密需要瞞著他。
還不如先問他怎麼會死在這裡。
他說:“這個問題的答案很好猜,不是嗎?”
……又是赤潮?
“對了……一半。也許,你還記得我的第一句話?”
別怕,■■■■■在遠處。
……原來是被他姐姐殺的。
真是相侵相礙一家人,莫非他們有殺兄弟姐妹的KPI不成?
“是■……沒有這種東西。我的現狀,是維持世界的需要,■願意成全我,我很感謝他。”
說得好聽。
如果真是這樣,那你名字有五個字的那位姐姐怎麼到處殺你和你哥?
你倆,不,你們幾個肯定還有別的過節。
“……你很敏銳,但我的態度和從前一樣。”
知道了,就是不告訴我唄。習慣了。
那你的眷屬——鬼謠是怎麼回事,這總能說兩句了?
“你見過他了啊……怎麼樣,他挺慈祥的,對吧?”
……到底慈祥在哪兒?慈祥在不給我喝酒,還拿蘑菇賄賂我?
“鬼謠的性格就是這樣,看似不近人情,實際很愛照顧人。”說到這兒,他停了一下,“如果我說,他曾經也這麼照顧過我和■,你會容易接受一些嗎?”
哇,那可真是太棒了。
“又在敷衍……”少年和蛇長嘆一聲,同步搖頭,“來吧,像上次一樣——能從我這裡看見多少,全憑你的本事。”
哼,這還差不多。
正合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