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旅程
“歡迎光臨。請問……啊,是您?您終於回來了!”
說實話,我沒想過桃花腦袋還記得我,甚至從這驚喜的語氣來看,她對我的失蹤表示擔憂——不過也正常,畢竟那會兒她拜託我送東西來著。
其實我早該來向她報告情況。進門前,我還想著她大概要忘了這件事,可現在這樣……怪叫人愧疚的。
可我又能怎麼說呢?難道要我告訴她“因為時間錯亂,我才耽擱了那麼久”?
好在她沒有過多追問,放下正在擦的茶杯拿起幾樣水果,問我今天要吃些甚麼。
“放心,先生。之前的承諾依舊作數,請隨意就好。”
也就是說全場免費,並沒有因為我這幾年失蹤而跳過。
看來桃花店長能在華庭開這麼多年店,還越做越大,不是沒有原因的——當然啦,她的甜品也是獨一檔的美味。
如果是別的時候,我會在道歉之後不客氣地開始點單,但今天我並不是來吃甜品的。
“您要離開迷境,前往塞勒芬湖?”桃花腦袋端給我一杯加量奶昔,“這樣突然嗎……啊,我不是那種意思,只是我母親前幾天剛從那邊回來,覺得有些可惜而已。”
呼,看來那些奇怪的意外,並沒有影響到玲瓏苑人們正常生活。
這是個好訊息。
“那您還會回來嗎?我是說回華庭這邊。”
“大概……不回了吧。怎麼突然問這個?”
她看上去很苦惱:“我本想著,若您之後還有機會來到這邊,我就將免費活動放寬到一個輪迴紀——當然,前提是我的店能開那麼久。可您說不會再來,那我該如何實現我的承諾呢?”
哦……我沒想過這個。
也不好叫桃花腦袋落個不守信用的壞名聲——那也太可惡了。
正想不到好解法,眼角餘光卻瞥到進來個人。
有了。
“我想把這個特權轉讓出去,可以嗎?”
“哦?”桃花店長看上去有些驚訝,但還是點頭,“如果這是您希望的,當然可以。您要把它轉讓給誰呢?”
我指了指剛進門的年輕植人,對方還捏著花葉煩惱點甚麼。
“轉讓給他,謝謝。”
“那位洋甘菊先生?能否允許我冒昧地問一句:您與他是朋友嗎?”
“不。我和他只有一面之緣。”
就當作是那塊蛋糕的報答吧,感謝他願意將生日的一部分,送給我這個沒見過面的陌生人。
“好的,我明白了。”
她沒多問我甚麼,只是自然地走過去告訴那位先生,說他是今年的第一千位顧客,因此獲得了享用終身免費甜品的資格。
非常幸運的是,他大概是忙昏頭了,居然沒對這樣奇怪的說辭產生懷疑,而是在驚喜之餘隨口接受,並表達感謝。
好了。
這下我總算了無牽掛,能跟上那隻候鳥飛回越冬地的氣流,看看他究竟要搞甚麼么蛾子。
但在那之前,我還得去見個人——哦,她已經不是人了,她死了。
可這又有甚麼關係?反正我也不想聽她那些陰陽怪氣的話。
現在,墓園的保安已經跟我很熟悉。
看見我來,石蒜腦袋甚麼也沒說,卻第一時間按下開門的按鈕,並送上一籃某人提前寄存在這兒的花果。
“謝謝。”我對他說,“希望你今天的工作時間,也不會有麻煩精來打擾。”
他只是點頭。
那塊無名的墓碑被擦的鋥亮,但小臺子上還是隻有一頂花冠和幾朵曼陀羅花,也沒有來祭拜的植人。
看來,這傢伙的人際關係不怎麼樣。
……好吧,我承認這只是玩笑話。
她的祭拜活動早在前幾天就舉辦過了,由洋甘菊親自牽頭,迷境大半的植人都來為她守喪。
可這又怎麼能怪我呢,這人遺囑上可是特意寫明“不希望停留在華庭的貴客——尤其是夜參加葬禮”。
最開始我不知道她為甚麼特意留下這個,但後來我想明白了——她大概是不喜歡仇人出現在生命的最後時刻。
畢竟我只是被託付的,又不算她甚麼人。
何況我還害死了她丈夫煙篁。
哼,你不讓我來,難道我就真不來?
我偏要過來騷擾,不僅如此,我還要帶上奧傑塔一起。
“砰。”
扔下花果籃,我毫不客氣坐在她前面。
“沒想到吧,今天還是我。”剝開兩個橙子,把其中之一放在墓碑上,“你看我多好心,還幫你開水果……甚麼,你說你不吃?那我不管,我放在這兒,你說甚麼也得吃。”
沒人理睬我,就連路過的蝴蝶,也選擇離我遠點。
……好像有點傻氣。
“行吧。既然你吃不下,那我今天就大發慈悲地幫你一回。”
吃掉兩個橙子,墓園還是隻有我一個人。原因無他,今天是工作日,大家都在上班。
還好我是無業遊民。
啊,這好像不是甚麼值得驕傲的事。
……管它呢,來都來了。
“哦對,”拿出我的限定絨團團,趁四下無人,我把它塞進了墓碑後面,“這個送給你……怎麼樣,我是不是很夠意思?這可是世間絕無僅有、能帶來美夢的特製絨團團!”
墓碑:“……”
顯而易見,她沒法回答我。
……無聊。
不不,我在亂想甚麼?沒人明裡暗裡諷刺我,我該高興才對啊。
“……但確實無聊。”
我還是喜歡有她在的日子。
“好吧,既然你不想理我……”
我拿走了她的花冠,並把它套在純良的絨團團幼崽身上。
“咕嘰,咕咕?”
“乖,別亂動……好,可以動了。”
它又蹦蹦跳跳地鑽回去——墓園很少有人來,因此,我不太擔心它會在短時間內消失。
只要謊言不被識破、美夢沒有醒來,這隻絨團團幼崽就永遠不會長大,也永遠不會離開曼陀羅長眠的地方。
“它在這兒陪著你,我得走啦。”
最後再賜予整個墓園一點美夢,我把桃花腦袋給我打包的一盒零食也送給她。
“我要去塞勒芬湖。奧傑塔邀請我過去的,他說有我爸的碎片……應該說是屍塊吧?他說已經用過了,只剩花瓣。”
說著說著,又莫名有點難過,以至於說出來的話也沒法保持冷靜。
“你說,你們為甚麼都喜歡死呢?死到底有甚麼好,能叫你們爭先恐後?”
之前還約好幫我喚起神體,現在,也沒下文了。
而且他們還不是單純地死,死之前都要給我留下一堆問題。
除了這項尤其可惡外,這群人另一項重大罪名,就是無論有甚麼計劃、要去做甚麼大事,都不會告訴我這個“未成年”。
要不是奧傑塔那個大漏勺,可能直到現在,我都還以為這討人厭的毒婦是死於薇拉的水母毒。
就像她的根系沒能厲害到把薇拉毒死一樣,那個水母頭也沒厲害到能擊殺同僚。
曼陀羅的真實起因,是赤潮和我。
她沒想到剛警告過遠離水源,我就沒腦子似的跳進海里。
奧傑塔向我表達的意思是:雖然知道我輕易死不了,但曼陀羅還是選擇了最穩妥的方式——上報老大,並對迷失在時間中的■■■■■,即那個矇眼女人透露薇拉的處境。
所以那天的水母頭才會突然裂開。
至於為甚麼矇眼女人沒抓住我……這就是曼陀羅最關鍵的死因。
她主動犧牲了自己的“核心”,用來修復因為距離矇眼女人太近,而失效的某種術式。
“對老大和■■■■他們來說,這東西不值一提。但對我們這種眷屬……無異於自尋死路。”
瞞不下去,奧傑塔這樣告知。
但當我問他,既然眷屬這樣會死,那為甚麼不叫老大出手時,他卻說“時間”事務繁忙,這種時候是不會出手的。
“何況她也不只是為了你。赤潮來勢洶洶,老大又正忙於和■■■■■捉迷藏……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她選擇在這時赴死都是最穩妥的……這也是■■■早已預見的,她的結局。”
其實後來想想,我早該知道的。
畢竟那是送葬人的哥哥,而他們這個種族最大的特點,大概就是曼陀羅一直強調的“神性”和冷漠。
……我不想變成那樣。
“呼,沒事。”腿有點麻,不過不妨礙我爬起來,“這回是真的走了。唔……我還得去華庭醫院接晨曦和醜魚。哦,你還不知道吧?晨曦是我給小碎片取的名字。我總不能一直喊他碎片,對吧?”
正好他怕黑,那我給他取個名叫“晨曦”,就不用怕了。
不過我也有自己的私心。
曼陀羅說過,晨曦是送葬人主動剝離出的部分人性。這是否說明哪怕是他們這樣的,也無法擁有純粹的、他們所謂的“神性”?
我想幫晨曦逃離他的既定結局,還想借他來證明——人性不是需要被拋棄的東西。它既然與我這個種族如影隨形,就不可能是甚麼無關緊要的垃圾。
基於送葬人和翅膀男的表現,我不相信自己的誕生,完全沒有摻雜進他們倆的人性和感情。
如果它是不祥之物,那世界又為甚麼會為你們的結合送上賀禮?
“小祖宗。”黑天鵝不知道甚麼時候來了,“動作真慢……怎麼,後悔答應我了?”
我才不是那種人。
“你真的很閒,奧傑塔。”
“我就當你是在誇我了。好啦,要不要考慮一下,告訴我剛才你在想甚麼?”
“沒甚麼。只是做出了一些決定。”
“那一定是很偉大的決定。”
也許是吧。
我打算在找回自己記憶的同時,幫我爹養好他的“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