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理喻的生死觀
“……你說甚麼?”
“小祖宗,”黑色大鵝一臉無語,“你已經問我好多次了……煩不煩?”
難道這是煩不煩的問題嗎?
“好吧,小傢伙。這可是最後一次……我的同僚、迷境的芳主、曼陀羅女士,她死了。這回,你總該聽清楚了吧?”
要是必須說實話……好吧,就算這項不存在,我想我也會說同樣的話。
曼陀羅,那個愛穿花苞袖配喇叭褲、還滿腦袋花的女人……她怎麼會死呢?
這實在是太過匪夷所思,以至於莫名叫人感到氣憤。
幾個小時……不,按奧傑塔的說法,我已經消失幾年了——就因為我選擇追了上去,而不是留在原地等。
但那也只是幾年而已,又不是幾個輪迴紀!
她怎麼可能……怎麼可能在這樣短的時間裡就死了?!
而且……要是我迷失在凌亂的時間中,送葬人……不,他恐怕現不了身。
那我的另一位父親呢?就算不為了我,就算單純為了我抱著的這塊碎片,他也沒有理由不來看一眼吧?
這完全無法解釋!
還有……對了,還有奧傑塔!這傢伙對我的說辭是“曼陀羅剛收到訊息,在旁邊看見就過來了”。
可薇拉出現前,曼陀羅和我聊的內容裡,他早就自己飛回塞勒芬湖,只留奧吉利亞一個人在華庭,根本沒等迷境的車駕!
對……這根本對不上。
那就對了!奧傑塔他肯定在騙我……他一直都挺惡劣的,一定是他在騙我!
“怎麼還冤枉我呢?是或不是,親自去看看不就明白了?”
可當我真的到達華庭,那滿城漆黑的花朵卻直白地告知——他沒騙我。迷境的芳主大人曼陀羅,她是真的死了。
令人高興的是那張綠卡依舊有效,我在華庭各處暢通無阻。
隨便拉了個人詢問洋甘菊在哪兒,那植人只向我身後招了招手。
“奶奶,你認識這位先生?”
身著喪服的洋甘菊勉強笑了一下,我看見她的衣襟上彆著屬於“芳主”的徽記。
這是……怎麼回事?
她先是向我和奧傑塔簡單問好,隨後才給那植人一份報表:“是的。我的確與這位閣下相識……霜降,我們有話要談,麻煩你先替奶奶把這個交給白醫生。”
與我表面年紀相仿的植人不做他想,迅速離開了。
……我還沒來得及感謝他的生日蛋糕。
不,這怎麼可能呢……洋甘菊不是曼陀羅的秘書嗎,怎麼……怎麼成了芳主?
“小夜閣下,您……抱歉。”斟酌半天,洋甘菊選擇先說這個,“請先借一步說話,我會向您解釋這枚徽記的來歷,以及……前任芳主的囑託。”
“……好。”
新芳主沒有帶我們回到她的辦公地,而是領著我們前往我曾經看見“煙篁”的那個密室。現在,這裡沒有竹君子煙篁,只有那個毒婦孤零零地坐在中心。
可惜,只是個木偶。
但洋甘菊告訴我,那不只是一個木偶。
“在昨日之前,她都是迷境的芳主……當然,在我心裡,她永遠都是迷境的主人。”
洋甘菊向我解釋,從那天與我通訊結束後起,曼陀羅的狀況就在持續惡化,直到五年前的一個無月之夜,她撒手人寰。
“那天晚上,曼陀羅大人傳喚我前來。也是在這個位置,她將迷境與這隻木偶託付給我。”
這五年內,木偶作為芳主行動,並且配合洋甘菊處理迷境一切重大決策——包括芳主易位這項重大事故。
“除此之外,曼陀羅大人還留下一封簡訊,囑咐我定要送到您手中。”
信件上只有一句話——我的時間到了,命運如此,就是最好的結局。
“……哈?!”
翻來覆去好幾遍,我總算完全確認並非我瞎,而是她的確只給我留了這個。
這算甚麼?喜喪勿哀嗎?
恕我難以接受!
曼陀羅你個毒婦,就這麼死了算甚麼本事?!好歹先把那麼多問題都給我解決了啊!
真是……真是……
“……?你幹甚麼?”
黑色大鵝皺著眉頭攤開手掌,那裡面躺著一汪湖泊。
“怎麼哭得這樣可憐?要是叫■■和■■兩位知道了,怕是要來找我算賬呢。小祖宗,你別哭了好不好?”
一點都不好……不對,我才沒哭!
但語言改變不了事實,就像沒法讓她活過來一樣,我也沒法讓他掌心的窪地停止擴張,反而只能眼睜睜看著他來捏我臉。
這人真討厭,就不能換個時間玩嗎!
你同事可是死了啊,就半點不怕下一個是你自己嗎?
“為甚麼會怕?”奧傑塔歪著腦袋問,我才發現自己無意識把那句話說了出來,“沒有遺憾地走完一生,這難道不是一件好事?對我們來說,這可比永生要完美多了。我很羨慕她。”
……說不通,完全說不通!
他們和我的思維方式從來都不同,就像我完全無法理解他在羨慕甚麼,他也沒辦法弄明白我為甚麼會哭。
好吧,也許這只是我無理取鬧的想法……曼陀羅為甚麼死了呢?
雖然她經常陰陽怪氣,而且喜歡當謎語人,但還沒到該死的地步。
至於她留給我的簡訊究竟是甚麼意思,我也無力解讀——再不找點別的事轉移情緒,我想我等不到恢復記憶那天才發瘋。
正好我注意到一本類似發言稿的東西,便順勢問洋甘菊那是甚麼東西。
“哦,原來是落在這兒了……”她這樣說,略帶傷感地接過去,“這是我為競選芳主而準備的。曼陀羅大人很欣賞能夠與她辯論的人,因而每次的競選,都有許多人報名……為了與她在會場內辯論,並得到指示。我也是其中之一。”
說到這兒,洋甘菊控制不住地落下幾滴眼淚。
“雖說看不慣曼陀羅大人的傢伙不在少數……但這之前,從未有人想過真正取代她。”
……呵,真是有她的風格。
死了也讓人惦記,真不是個東西。
“呦,小祖宗不哭了?”
嘖,這大鵝,怎麼老喜歡破壞氣氛。
反手就給他一肘,我問他怎麼這麼閒。
“塞勒芬湖沒事幹嗎?你一天天的淨往外跑。”
結果他說家裡有奧吉利亞,不用擔心。
對此,我深以為然。
奧吉利亞可比他靠譜多了。
但不得不說,他這麼一打岔,我還真覺得心裡沒那麼難受。
至少能空出腦子來想別的了。
“喂,她……我是說曼陀羅,她也能像你們老大那樣有無數個嗎?”
就算現在和未來的她已經消失,過去的她總還是存在的吧?大伯都能把從前的自己當消耗品,那是不是證明曼陀羅也可以?
比如……從過去的某個時間節點抽出來一個甚麼的。
“真是大膽的想法。”
那傢伙點頭誇讚。
別光說客套話,講正經的。
“在理論上,這確實可行。”
“那……”
“但很可惜,老大不會允許任何人這樣做。那很容易導致時間軸錯亂,甚至有可能造成更大的麻煩。而且她不是告訴你了嗎,她的‘時間到了’,就算你真瞞天過海,在老大的眼皮子底下把過去的她弄來,也是活不長久的。”
所以,曼陀羅是真的死透了,再也沒法活過來嘲諷我了。
那句話是怎麼說的來著……哦,記起來了。
我將手放在胸前,低下頭:“願彼岸之人,托起你的魂靈。”
……希望在另一個世界,你能和煙篁團聚。
說好的贖罪,可直到現在,我似乎也沒能幫上她甚麼。
其實我想說對不起,但面前這個甚至不能算做她的屍體,也就只好憋在心裡。
好吧,好吧……也許,是時候換一個話題了。
“請問百合醫生的預約門診還開嗎?”
洋甘菊:“開的。閣下受傷了?”
當然不是我受傷。
從夢境裡把少年和醜魚掏出來,我成功見識了甚麼叫做字面意義上的“花容失色”——洋甘菊的花瓣都嚇直了。
“我的天啊!怎麼傷成這個樣子……白醫生!”
一陣兵荒馬亂過後,遍體鱗傷的少年和疑似宕機的醜魚,總算住進了華庭的重症病房。
如果忽視掉進門時,我被百合腦袋醫生數落了一頓,一切都很完美。
“真厲害……該說不愧是■■的碎片嗎?中毒這麼久都沒死,也沒失活……欸,他醒了之後能不能給我玩玩?”
啊,如果也能忽視掉這隻大鵝的話,就更好了。
這人怎麼還留在這,塞勒芬湖的天鵝們也不管管嗎?
忽然很想念奧吉利亞。
那位白天鵝先生能不能突然出現,把他家黑天鵝先生領走。
“滾蛋。”我拍開他的爪子,“這是你能玩嗎?他又不是玩具。”
這可是我爹,就算我對他的意見再怎麼大,也不能把他給別人玩吧?
而且這大鵝一看就不是尋常玩。萬一玩完了我爹缺胳膊少腿怎麼辦,誰賠我一個爹?
結果他還回我一句:“真小氣。”
不好意思,這個必須小氣。
他中毒好幾年還活著已經夠苦了,我現在生怕他也跟之前的碎片和曼陀羅一樣。
以我的心理承受能力來說……我承受不住。
“……好啦,我只是開個玩笑。”臉上又多了張軟巾,“別露出這種要哭的表情,我可不想再哄你一回啊小祖宗。”
……原來我現在的表情很難過?
不管了,美少年哭一下又不會怎麼樣。
“欸?!小祖宗你怎麼真哭了,別呀我真不會哄人!求你了小祖宗,我還不想被■■追殺……唉,好吧好吧……就借這一次哦,下次不許把眼淚弄我禮服上了。”
廢話真多,但身體還是很誠實地沒動嘛。
看來奧吉利亞願意當沒名沒分的情人,也不完全是衝著奧傑塔那地位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