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如其來的死訊
水底漆黑,但那隻海鮮似乎沒有要躲的意思,相反,她黑紅色的觸手總會在我將近迷失時出現。
就像在帶路。
我猜她的首要目的是把我弄回無晝海,至於核心需求是甚麼,我不太清楚。
大概我的記憶脫不了關係——她首次出現,可就在藉著煙篁的模樣蠱惑我。
不得不說,她的演技很出色。單看跟“煙篁”相處的十幾分鍾,完全想不到她的真實性格是這樣的……額,難以形容。
管她呢,薇拉的性格怎麼樣跟我沒半點關係,要不是她突然搶人,我也不會像現在這樣當睜眼瞎。
雖說某些蛇類本也算半個睜眼瞎。
洋流錯綜複雜,冷暖交匯的滋味很不好受。但看上去她分毫不受影響,相反還越遊越快,給我當路燈的觸手都遠得快看不見了。
……到底要幹嘛啊?
沒辦法,來都來了,眼下也沒別的選擇。
希望在追上的時候,小碎片和送葬人沒事。
窒息倒不至於,畢竟就連我也能不呼吸在水裡劇烈運動,作為同一種族的更強者,哪怕只是被剝離出的部分人性,小傢伙也不可能淹死。
可薇拉有毒。曼陀羅身上的毒現在都沒清除乾淨呢。
別死,算我求你了。
暗礁、火山、斷崖……追了她半天,眼前總算是出現些不屬於她的顏色。
一片鋪滿海底的、火紅的珊瑚。
哪怕在幾萬米深的海底壓強下近乎喘不過氣,它也足夠扎眼。
可從中得不到任何熱烈或喜慶的積極感受——白骨,是這片珊瑚海的另一個關鍵成分。
我親眼看著幾頭如山巒般的不知名海獸受到蠱惑,在短短二十秒內被肢解、淹沒。
赤潮。
好在它們目前沒有往外擴張的意思,大概是“時間”動的手腳在起作用。
“漂亮嗎?恐怖嗎?■■的後果,■■■■的■■和你的■■。”
“……!”
往身後揮出一拳,遺憾的是我沒打到任何人。
薇拉就像海水一樣散開了。她不存在於此地,卻也無所不在,無所不是。
“……躲躲藏藏算甚麼本事?難不成是怕我把你大卸八塊?!”
她不見了事小,碎片和醜魚事大。
要是他們倆也和薇拉一樣化了,我上哪兒說理去?
然而她沒理會我的激將法,赤潮中心卻鑽出來無數只冥河水母。
這些果凍狀生物無聲在將近靜止的海水中漂浮,黑紅的綢帶觸手纏成一團,分不清它們究竟是群體還是單個異變的個體。
“我不需要……在■■死在手足相殘中時,我和我的魂靈,就已隨他遠去……我,也不只有我。許多人、許多神都因■■■■■而失去自我。■■,你和■■■■,難道不該因此而感到愧疚?■■、■■……還有破碎的■■、迷茫的■■……他們本應履行職責與權能直到永遠,卻因■■■■的一個錯誤,再也無法睜開雙眼……”
誰死於手足相殘?誰失去自我?
又是誰的錯,造成了無法挽回的災難?
頭疼得厲害,無數聲音就像蜂巢嗡鳴般刺耳,搞笑的是就算這種時候,我都能想出一個笑話來——真不錯,自己就能在自己腦袋裡開會,省了不少事。
“看,他的小翅膀多可愛。■■,抱的時候可要記得輕一點,別弄疼他柔軟的鱗片。”
“小寶快來!■■■■■姨姨今天特意做了你喜歡的小木馬,看!一會兒我們再去找■■■,讓她把■■■■繞在上面,好不好?”
“■……你太溺愛他了。■■■■怎麼能隨便給小夜拿去做塗鴉?”
“■■■■■!他還小呢,怎麼能帶著一起做那麼危險的運動?!我的頭給你玩,別玩孩子!”
“■■,你每日都對著時間長河……難得■和■■帶上夜來,就休息一會兒吧。你要是不去……過後我會再來一趟——沒甚麼,只是幫你按摩一下。”
“……”
聽過的、沒聽過的聲音一齊響在腦子裡,簡直叫人沒法思考任何事。
是誰,是誰?
是誰抱起我飛上雲端,是誰帶著我潛入海底?
是誰永遠留在記憶裡,又是誰在那可怖的災難後永失所愛彷徨迷茫?
為甚麼……我甚麼都想不起來……
強烈的被拋棄感、混亂的不真實感、來自靈魂深處的呼喚與痛苦、矇住雙眼的晨霧和夜色……
痛……好痛……
眼前奇異的冥河水母聚合體開始第一次移動,它們的目的地是我。
好惡心……噁心……
不要再說了,無論你們是誰,都不要再說了!
“不是想找回記憶嗎,為甚麼還在抗拒?”水母頭喋喋不休,“我在幫你……幫你回憶起■■的真相,幫你解答疑惑。不要再反抗了,你遲早都會記起一切的,■■■■。”
……頭很痛啊,聽不懂人話嗎?!
我愛甚麼時候記起來就甚麼時候記起來,不需要你來多管閒事!
討厭的水母頭,把他和醜魚還給我!
我真的要對你不客氣了!
“……呃!”
冥河水母團轟然炸開,藏在後邊的赤潮不知為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地骷髏——有類人形的,也有非人形的。
當然這並不是重點,重點是那堆骷髏中間懸浮著一個鼓鼓囊囊的不規則球體。
如果沒猜錯,那裡面裝的應該就是我的朋友們。
太好了……至少,他們還沒有被吃掉。
“不可以,不許……”邪惡水母頭還沒放棄,環繞立體音吵得我腦袋疼,“不準帶走他們,■■■■和■■■■■的造物,需要留在這裡……否則……無晝海……”
說話能不能說清楚點?光說一半,誰知道你無晝海會怎麼樣?
因此我沒管她,下去撈走昏迷的少年和進水的醜魚,走得當機立斷。
再待下去,誰知道小碎片的毒會不會深入骨髓沒得救。
至於這個水母頭……哼,曼陀羅說眷屬們再死會更麻煩,姑且放她一馬好了。
“……停下!”
大概看我要走,她居然沒再裝神弄鬼,而是當真現出原形。
跟剛才那個球差不多大小的單隻水母就浮在頭頂,要不是撞上她的傘蓋,怕是根本沒有人能發現。
煩人。
要幹嘛啊,還攔著不讓走。
我都沒跟你計較,你還矯情上了。
“讓開。”拽開她的觸手,我半點不想客氣,“不然我讓你體會千八百遍的死亡,再放你出去。”
早在跳進海的那一瞬間,我就將整個海洋與夢境聯通。
簡單來說,要是我不想放人,那麼除非有更高位的傢伙來領,她是怎麼也出不去的。
夢,就是這麼神奇而又對我唯命是從的東西。
呵,治不了送葬人,難道我還治不了你?
果然是沒頭腦的水母頭,被我騙進夢境那麼久都沒發現。
得快點回去,不然被曼陀羅追過來,她可就沒這麼舒坦了。
但這傢伙不依不饒,被我推開好幾次,仍舊執著地擋在上面,大有我不把人和魚留下就不走的意思。
有病。
現在這裡可是我的地盤,我想走,你能攔得住甚麼?
“我說……停下!”
一瞬間海浪翻湧,急眼的水母直撞向我。
雖然她的衝撞一點兒也不疼,但隨之而來的麻不可避免。一片混亂中,我只記得在漩渦裡抓緊少年,然後才是反擊。
本想好心放過你,但既然你不識好歹,那我也只能採取一些非常手段了。
有病就去治,別來搶人!
可惜我還是沒選擇殺她——我個人覺得那樣就與花苞袖所謂的“神性”過於接近,這並不是我希望看見的。
我只把她扣在我最熟悉的那個夢裡,讓草原和絨團團盯著她。
薇拉:“……■■■■,放下■■■■和那條魚。你該死,他們也是。”
哈?
我就算了,畢竟一百個輪迴紀前我似乎的確造成了煙篁的死,但送葬人他們又是為甚麼?
根據我看的檔案,送葬人貌似也是受害者。
難道我的理解又出問題了?
正當這時,那塊護身符突然發熱,燙得我沒忍住縮起手。
行吧,這次又是出甚麼意外?
彷彿是為了驗證我的猜想,被我關在泡泡裡的水母頭裂開了,字面意義上的裂開了。
……這不對吧?
下一秒,夢境的門扉被人扣響。放進來一看,來的並非曼陀羅,而是等不及迷境官方車駕、自己飛回塞勒芬湖的奧傑塔。
這人沒半點打擾別人的自覺,張嘴就是:“呦,真巧。”
到底巧在哪裡,這是我的地盤吧?
真是讓人摸不著頭腦的怪鳥。
結果他聽完一臉痛心,指著我說我一點也不知道感恩,他聽見訊息特意過來看我死了沒有,結果我就是這麼對他的。
說實話,我只覺得他有病。
這戲癮也太大了點。
而且有功夫演戲,還不如幫我解決一下薇拉消失的問題。
“著甚麼急?”這隻傻鵝左看右看,一把抱起我的限定絨團團揉搓,“只是■■■■■女士給她施加的小東西觸發了而已,反正她沒事也不會離開無晝海,你以後再交流。喂,你就不好奇為甚麼是我來嗎?那樣我會很傷心的。”
我收回前言,他並不只是戲癮大。
他還是個話嘮。
真不知道奧吉利亞是怎麼忍受的。
不過……好吧,我必須承認,自己的確對他出現在這兒的原因很感興趣。
“這就對了嘛!”
他莫名很高興,甚至想上手拉我一起跳舞——當然,我婉拒了。
“少來,快說重點。而且,”他給我蹭一身毛,“我不會跳舞。”
“真是絕情。”
奧傑塔拍拍衣襟上的水,搖搖頭總算將話題拉回正軌。
“曼陀羅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