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勿靠近水源
……有甚麼好解釋的。
我乾脆抱緊剛醒發懵的小碎片,背過去再跟她對話。
“如你所見,這是我朋友。”我開始面不改色扯謊,儘管明白她很大機率已經看出來了,“我和他來這邊玩。怎麼,歡迎一切客人的迷境,唯獨不歡迎我的朋友?”
不能讓小碎片被抓,不能……我只有他了,也只有他不會騙我……
現在,我只能寄希望於自己給他做的偽裝有效。
“啵,啵!”
醜魚著急地往我臉上湊,企圖推開那朵花。
可惜收效甚微——也許這不難理解,畢竟它只是一個小玩具。
但說實話,我挺感動的。
“啊呀……我倒不知,小夜閣下是這麼開朗的人。”那傢伙又在冷嘲熱諷,“怎麼我照顧你那樣久,不見你如此對我?”
當然是因為你不僅陰陽怪氣,還聯合我爹一起不告訴我真相。
得益於讀心與反讀心訓練,她沒能看穿我的想法,僅僅是掛在我旁邊“看”著我。
誰也不服誰地僵持半天,到最後還是小碎片親自解了圍。
“……慶典期間,還是……不要吵架吧?”
與曼陀羅對視一眼,又同時看看可憐的小碎片,我倆終於不約而同地各退一步。
“好吧,兩位。”花苞纏上我的手臂,假裝自己只是一個裝飾物,“花神日慶典的初衷是使參與者感到幸福,餘下的事,我會等你們回來再做了解。小夜閣下,你說呢?”
哼,看在小碎片的份上。
我不太想計較她是怎麼找過來的——她可是芳主,整個迷境裡到處都是她的眼線,找個人太簡單了。
我只想知道她著急找我幹嘛。
“倒也不用這麼緊張……我甚麼時候害過你?”
難說。
誰知道你背後有沒有說我壞話。
小碎片夾在中間轉來轉去:“不要、不要吵架……”
真可愛。
怎麼能讓他傷心呢?
“是她先跟我吵。好吧,我寬宏大量。不吵了。”
抱起他掂量,我只覺得少年確實如送葬人所說孱弱——有些過於輕盈了,不像一條大蛇。
這塊失憶的碎片,會是送葬人的哪一面?
說是慶典同行,可實際上我和小碎片已經逛了一整天,基本把所有都玩過了,而曼陀羅更是活動最高負責人,這些遊戲她早看得厭煩,也沒甚麼好欣賞的。
不過這對我們都無所謂,大家心知肚明這次不算愉快的活動是為了誰。
換言之,只要小碎片沒提出休息,我跟花苞袖,當然還有醜魚,就不會提出疑問。
話雖如此,小碎片卻也只是膽子小而不是傻。因而沒走多久,他就停了下來,並在對我們微笑一下後主動解除我的小伎倆,讓那張漂亮的臉呈現在大庭廣眾之下。
挺好的。
至少,曼陀羅還不至於當著一群遊客的面把他殺了。
“……果然如此。”
花苞嘆了口氣,用一根藤蔓擦掉花瓣上不存在的汗水。
“未被登記在冊的■■碎片,疑似■■■■主動剝離出的人性……得上報老大才行。”
“你大可以省點力氣。我是說,你那老大早就知道了。”
非但知道,還扔了具屍體來嚇唬人呢,都鬧得送葬人上身了。
芳主大人,你這資訊也太落後了點。
“哦?是這樣麼……”她陷入沉思,隨即再次看向少年,“先生,您是否有感到任何不適?”
少年有些懵,指著自己問:“啊……是在說我嗎?”
曼陀羅嚴肅點頭,雖說以花苞形態來看,有些詭異的滑稽感。
對此,少年表示,除了在黑暗中會頭疼之外,沒有其他問題。
“而且……我睡醒後,連黑也不怕了。”
那可不,送葬人親自認證的“不會失控”。
行了,小碎片的身份確認,接下來,可就到輪到我問了。
“所以,你急著找我幹嘛?先說好,我不會把他交給你的!”
我真的不想再看見他死,尤其現在知道那是我親爹後,更無法接受他離開。
雖然他不稱職、愛好當謎語人、喜歡殺人、是個戀愛腦、原型很恐怖……但他至少是我父親,我做不到看著他被當成消耗品,因為赤潮而必須走向死亡。
哪怕他本就與死亡密不可分。
正當我以為她要採取強制手段時,她卻只是晃了晃自己的花瓣,向我表示沒有這種打算。
“既然你已經與老大聊過,我也沒有再過度隱瞞的必要了。”柔軟的藤蔓替小碎片束起頭長髮,她感嘆,“這個世界是最幸運的,它既沒有本身即部分混沌的■■■■,也沒有偏執的■■■■……最難能可貴的,是它擁有一位掌控時間的神明,即我的上司——■■。”
那可真是太厲害了。我腹誹,真夠煩人的,這花苞袖好不容易願意脫離謎語人行列,結果那該死的消音還在。
算了,往好處想,至少我現在知道:被我自己猜出來的東西不會被消音。
比如“時間”。
行,總比全部都聽不見好。
於是我示意花苞袖繼續說下去。
“當然,畢竟這一資訊已失去向你隱藏的意義。”
接下來的將近一個小時,我都在傾聽這個世界為何幸運,那肆虐的天災——赤潮,又是如何被遏制的。
如果把她的話精簡一下,就是由於送葬人他哥在這個世界,所以能夠將赤潮蔓延的速度減緩,甚至靜止。
“既然能靜止,”我合理提出疑問,“為甚麼還要他們去死?”
可別想糊弄我。
“你的耐心有待提高,小夜閣下。我正要談到呢,請安靜些。”
小碎片眨著眼睛看我。
行,那麼,看在我爹的份上。
“儘管老大能將它們靜止,卻無法清理已經出現的赤潮。此外,老大的權能是有限制的,被阻攔在外的赤潮數量超過閾值時,時間靜止會失效。”
說到這裡,她停了一下,大概是在和另一個人交談。
好在她沒叫我等多久,兩分鐘過去,她把某件東西交給那個人後,就將注意轉回玲瓏苑,繼續與我的交流。
“正因此,才需要■■■■的碎片承擔起清除赤潮的責任。我這樣說,不知小夜閣下的腦袋是否能分析清楚?”
……別以為我聽不出來你在說我笨。
我想發作,可是小碎片和醜魚一邊一個貼著我,強行給我滿肚子火氣壓了下去。
好吧,好吧……誰叫我是個善解人意的好人呢?
所以我詢問花苞袖,那句“這個世界幸運”的意思——難不成還有其他世界?
“啊呀,如果那位大人在的話,我想他會很欣慰的。”女人以一種刻意誇大的驚喜語氣說,“不過很遺憾,在方才的交談中,我已大致瞭解你如今知道了甚麼。因此,我只能暫且告知:你的猜測是正確的。至於原因,小夜閣下應該不需要我重複一遍,對嗎?”
……為了防止我一次接受太多資訊,因無法承擔而崩潰。
耳朵都要起繭子了。
不對啊,話說了這麼多,結果不還是沒告訴我找過來幹甚麼嗎?
扣著小碎片,我警惕地遠離她:“你不會想轉移話題,然後趁我不注意抓走他吧?”
那花苞看起來很無語地捲了兩下葉子,隨後在我腦門上戳。
我和小碎片被一塊兒戳得東倒西歪。
幹嘛啊!自己手勁兒多大心裡沒點數嗎?
“原來在小夜閣下心裡,我是那種會出爾反爾的人?”她沒好氣地說,“我來找你,只不過是想提醒你一件事。”
那你倒是說甚麼事啊,在這跟我聊了半天都沒說到重點!
你老大知道你有浪費時間的愛好嗎?
“這個嘛……啊呀,畢竟老大自己,才是最浪費‘時間’的那個。”
這句話瞬間叫我記起那具屍體,不由得一陣惡寒。
好冷的笑話,這也太地獄了。
“難道不好笑嗎?”小花骨朵遺憾地搖頭,“好吧,不說廢話了。我是來提醒你小心水域的。不是不讓你喝水的意思,只是希望你這幾天別太靠近水源——溪水、泉水、河流……最關鍵的,不要接近大海。能聽懂嗎?”
……這是甚麼哄小孩的語氣。
有完沒完啊!我只是不聰明,又不是腦子有病!水源甚麼意思難道我還分不清嗎?!
在心裡發一通牢騷,我也懶得繼續跟她客氣,張嘴就問原因。
“水怎麼了?就這事,至於那麼著急找我?”
玲瓏苑旁邊也沒甚麼大江大河啊。
“啵……”
醜魚一甩尾巴,魚眼睛直直盯著我。不知道為甚麼,我居然能從中讀出點憐憫來。
幹嘛,我有說錯甚麼嗎?
曼陀羅的花苞擔憂地貼近我的額頭:“也沒生病啊……哦,那就是單純的有點遲鈍。”
嘰裡咕嚕說甚麼呢,一句都聽不懂。
“小夜閣下,”我聽到她在另一頭笑出聲,“你打聽這個地方時,完全沒注意到它是個沿海小鎮嗎?”
……啊?
順藤蔓看過去,果然正有幾隻奇形怪狀的海鷗在翺翔,遠遠地還能瞥見幾個海帶腦袋正在販售新鮮海魚。
居然真是海邊……
曼陀羅沒給太多時間我消化,只自顧自繼續。
“壞訊息是,因為我借你的力量摸過去砍了她觸手,現在薇拉恨上你了,正在全世界找你。”
“……那好訊息呢?”
“好訊息是,截至現在,她都沒能找出你的足跡。所以我……啊呀。”
她忽然發出一聲小小的驚呼,隨後我毫無阻礙地看見隔壁噴泉池裡冒出幾團漆黑。
柔軟飄逸,像綢帶一樣優雅。
那朵花扎著我的手臂,繼續發言。
“現在,好訊息也沒了。先跑吧小夜閣下,我猜你還不想成為涼拌海蜇的配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