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之夢
……這是哪兒?
又黑又擠就算了,還黏糊糊的。
話說我上一秒在幹甚麼來著?怎麼腦子跟蒙了層霧似的,看不清事?
不管了,總之先離開這破地方。
但是我的手和腳哪去了?怎麼感覺不到?
算了,至少我還有腦袋,而且這格外柔軟的身體大概也能派上用場。
“■,快看……他要出來了!”
“噓,別嚇到他。”
誰在說話?
這兩人怎麼那樣壞,明知有人被困在裡面也不幫忙,還要說些莫名其妙的話。
與其指望別人,還不如自力更生。
再加把勁……腦袋上那塊皮革已經開始鬆動,只要再用一點點力氣……
成功!
重見光明的感覺非常美妙,至少於我而言,就像是在溫泉裡泡了一回,簡直骨頭都酥了——怪不得那麼多人都喜歡日光浴呢。
換我我也喜歡。
唯一不夠美好的,大概是我的眼睛似乎出了點毛病,就連面前的兩個人都看不清。
不幸中的萬幸,看清他們倆身體特徵的水平還是在的。
露出白骨的翠綠蛇尾,黑夜般神秘的羽翼……好眼熟,我是不是在哪見過這兩人。
等會兒,這不就是送葬人和他愛人嗎?!
他倆在幹甚麼?
奇妙的失重感傳來,我才發現自己已經被那條蛇尾巴捲起來了。
送葬人……哦,他本體應該不叫這個,但是無所謂。
簡而言之,他把我抱起來了,而且手法非常生疏,捏得我上半部分的腰疼。
……甚麼叫上半部分?
本著“肯定瘋了”的想法,我低頭看自己——沒有手和腿,也沒穿衣服,整個就是一長條,腰後邊還有兩團毛茸茸看不出形狀的毛球。
壞了,我變異了。
但好像還挺好看的?
不過……我管他這的那的,先報復送葬人再說!
“……■,他咬我。”
說實話,在這之前,我從沒想過送葬人還會跟別人撒嬌。
那麼大一條蛇,居然還會這招?
太割裂了。
結果翅膀男還真會回應他。這人異常緊張地來拉我,但又不敢用力,怕把我扯散架。
“為甚麼咬?餓了?”翅膀男點了下我的腦袋,“鬆口……別咬■■了。今天姐姐做了新的點心,帶你去?”
點心!
雖然不知道他們倆的姐姐是哪個,但會做點心的,一定不是壞人!
“■,他又咬我……怎麼辦?”
看不清臉的送葬人本體如是說,甚至委屈巴巴地把手遞過去。
噫,噁心。
呸呸呸,誰愛咬你了。
又沒珠寶好吃,誰稀罕。
結果我鬆口他也不樂意,轉頭又去問翅膀男我為甚麼不咬了。
怪人。
然而他們倆還是如約帶著我走,可惜眼下我說不出話只能“嘶嘶”,也就只好乖乖盤在送葬人腕上當鐲子,一路上聽著他們聊天秀恩愛。
從他們的話裡,我總算是弄清楚了自己究竟怎麼來的。
很遺憾,嚴格意義上來說,我不是他們中任何一個人生的。
我的誕生,由他們倆的權能糾纏、神血融合所導致,是世界為二人結合而送上的賀禮。
但如果是單純地討論我從誰的軀體爬出,那我大概是送葬人生的。因為那個翅膀男說,我滾出來的時候送葬人看上去就和被剖開了一樣。
真慘啊。
我都有點不忍心報復了,默默鬆開他被我勒成青紫色的手。
看在你遭那麼大罪的份上,暫時原諒你。
只是暫時的。
就是不知道他倆怎麼想的,明明能直接穿梭空間,卻選擇用兩條腿慢慢晃悠,還沒到那所謂“姐姐的實驗室”,我就快睡著了。
當然了,這絲毫不影響他們倆對著我指指點點。
“他是睡著了嗎?”
這是手賤戳我臉的送葬人。
“他還是條寶寶蛇呢,像你小時候一樣可愛。”
這是那個長著翅膀的傢伙。
寶寶蛇……算了,我忍。
兜兜轉轉大半天,視野裡總算是出現一個不停解構再重組的方塊狀物體——我猜那就是他們姐姐的實驗室。
但最吸引我的,不是那些無規則的方塊,而是臥在頂部的那隻生物。
準確來說,祂只有小半個身體掛在那上面,餘下的部分似乎隱藏在某個異空間裡,並未暴露在我們面前。
已經足夠我對祂的存在感到恐懼。
這……是甚麼東西?
單看體型,祂要遠比那整座實驗室巨大,類似貓科生物的爪子壯碩有力,彷彿輕輕一捏就能毀掉這個星球,而祂身後覆蓋鱗甲的龍翼更是已將陽光掩蓋大半——要不是身後還有一點溫暖,我幾乎要誤認為陰影紀提前到來。
“怎麼了?”送葬人低下他模糊的臉,兩根手指來撓我的下巴,“盤得不舒服?還是又餓了?”
……我這是餓了嗎?我這分明是怕的!
要是祂想嘗試蛇肉,我根本不夠祂塞牙縫的吧?!
不對,他們倆怎麼半點反應都沒有?
“■,他不理我。”
送葬人完全沒感覺到我的疑問,拎著我就跑到翅膀男前面刷存在感。
對此,另一位先生只說:“可能是不習慣?■■姐姐附近的神力濃度總是最高的,小蛇才剛破殼,或許還沒有準備好。”
能不能先別討論我了,那麼大的怪物盤踞在實驗室上,你們姐姐真的還好嗎?
然而沒人理會我,送葬人聽完那番話後陷入沉思,隨後得出一個聽上去很合理的結論。
“以後讓小傢伙多和■■姐姐相處,應該能脫敏?她一直很期待這個孩子出世,大概不會拒絕我們小小的請求。”
出世?
哦,原來如此。
怪不得剛才身上黏糊糊的呢,感情是頂破蛋殼後蛋液還沒幹。
不對,這個可以放在以後再想,現在當務之急不是遠離那個怪東西嗎?
趁祂還沒發現我們,快走啊兩個大傻子!我還不想變成蛇羹!
“怎麼突然亂動……彆扭,你要摔下去了……”送葬人伸手來扶,但剛摸到我新生的鱗片就縮了回去,“不,我的權能弄不好會捏死……■,還是你來吧。”
我謝謝你還記得這事,沒真把我掐死。
也許是這邊動靜太大,那隻生物忽然動了。
祂先是瞥了我們幾個一眼,隨後恍然消失在空氣中。
不等我想明白,熟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就貼著耳邊響了起來。
“這是……小寶?”
錯不了……絕對錯不了……
是那個矇眼女人的聲音!
抬頭看過去,她的臉也如其餘二人一般模糊,唯有那垂落的綢帶清晰可辨。
她低著頭,大概正在打量我,甚至於躍躍欲試要來揉我還沒伸開的毛絨小翅膀。
“是小寶呀……真可愛。”女人作出一副捧心狀,情緒激動,“快,■■,■,快讓我抱抱小寶!”
什、甚麼?
讓她抱,那還不如叫剛才那隻怪物吃了我呢!送葬人他們怎麼跟這麼恐怖傢伙有來往!
但她很沒眼力見地還要湊上來,並且表現得很難過:“小寶怎麼不理人?姨姨做了新的點心,正想找你們……”
誰要當你侄子?我才不要這種……
不,不對,不對!
她自稱是我的“姨姨”,可我的兩位父親是送葬人和翅膀男,那豈不是說……
“■■姐姐,他好像不太習慣濃度太高的神力。”送葬人如是說,並將我舉起,“你看看?”
這還真是他姐姐!
“哦,是這樣嗎?”女人默默收回羽翼,化作最尋常的普通人形態,“抱歉,前面幾個輪迴紀熬得久了些,剛才趴在上面想休息一會兒,就沒注意……嚇到小寶了?”
甚麼叫剛趴在上面休息?剛才那裡不是隻有……原來是這樣。
剛才那隻體型巨大的生物,就是她的靈體。
那麼,如果她的靈體長這般模樣……是否也意味著作為她兄弟的送葬人他們,也擁有類似的可怖樣貌。
回想一下那隻巨獸帶來的壓迫感……
嘶。
想想都忍不住要發抖。
好吧,如果是這樣的體型……我還是乖乖當他們所謂的寶寶蛇吧。
至少不會激怒誰。
可是這個矇眼女人看上去很溫和,不像是會殺害兄弟的那種人。
有甚麼辦法能弄清楚這件事……
不等我咬著尾巴想到,那邊送葬人已經在和姐姐愉快聊天了——看不出來,他話挺多。
“■■姐姐,你上次跟我說的那個問題,有答案了嗎?”
又有八卦?
這我可不能錯過。
那位長姐大概是笑了一下,隨後她表示可以先跟她回去,邊吃邊聊。
“有些頭緒。不過小寶看上去……嗯,有些饞。為甚麼不叫他嚐嚐我新發明的糕點呢?它們會很美味的,我保證。”
好啊好啊,我最喜歡茶話會了!
面容模糊的送葬人:“好。那我們……”
“唉……再不醒,我可要出刀了。”
出刀?甚麼,誰……
驚醒後,眼前的鐮刀已經抵在脖子上,而容顏清晰的那個傢伙正略帶遺憾地看著我。
“終於醒了。”送葬人長長地嘆了口氣,“我還以為你又要沉迷夢境,不願醒來了呢。”
“……壞我好事。”
剛要聽到關鍵地方,結果你給我喊醒了。
“看得出來,你很不服氣。”他在我身邊坐下,就那樣看著我縫胸口——鐮刀柄都沒拔出去呢,“不如在離開之前,跟我說說你看到了哪個階段?”
知道他能讀心,我也就懶得張嘴,直接在心裡回覆。
看到我是你生的,你姐姐還特別可怕。好不容易有點可能與一百個輪迴紀前相關的,還被你叫醒了。
他興致盎然。
“看到了你出生的那一幕啊……其實,■■姐姐很喜歡孩子。還剩下一個問題,問出你關心的事吧。”
我關心的?
唔……除了那位女士究竟發現了甚麼事,那就只剩這個了。
“為甚麼我看不清你們的臉?”
他微笑著看我,表情簡直能稱得上慈祥。
“神的真容,無法被親眷以外者窺探。你能看清臉的,都是我們的無數化身之一。”
神神叨叨的,我不是你們倆的兒子嗎?也不給看?
“並非如此。”他又拿紅寶石來戳我的臉,“那是因為某種意義上來說,我面前的這個‘你’,也只是個化身而已。當然,你並能不算做■■■■的側面——你是最重要的那個。”
哦,我是最重要的那個,所以你一天到晚不是在殺我,就是在殺我的路上。你哥把我護在那個墳墓裡,也是為了讓你天天殺我?
“不,不是這樣……”又是那種難過的表情,“我擅長的只有這個。為了最高效地叫醒你,我只能這麼做。”
……行啦,我可不想把親爹惹哭。
而且,你還沒說為甚麼突然從記憶裡把我撈出來呢。
還有,那句“最後一個問題”又是甚麼意思?
“意思就是,我得走了。”他最後摸了摸我的腦袋,“這塊碎片太過孱弱,我的意識無法久留,只好提前說聲再見啦。”
隨後,他遞給我一個漂亮的小玩意。
“這是■的羽毛和……我的神骨,上面還被這塊碎片加了祝福。我想,這是送給你的……作為你陪他玩了那麼久的謝禮。”
他的身體在變得透明,我知道這是意識遠去的結果。
“你在我的回憶裡留得太久,曼陀羅和奧傑塔正在找你。回去吧,這塊碎片不會再失控了。”
說完,他和我所構築的夢境一塊消散,膽小的碎片、醜魚,還有一朵可愛的花苞正靠著我的臉。
“小夜閣下,”花裡傳出曼陀羅的聲音,“我希望你能向我解釋,他的來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