屍體,凝固的時間
不對勁。
大概出於某種直覺,我提著小碎片往後退了幾步。
果然,幾乎在我們站定的下一秒,有具屍體砸在面前。
死者就形體特徵而言是位男性,海浪色的長髮十分柔軟,可惜是臉朝下,看不清長相如何。
真是倒黴,出來玩一趟居然還能碰上兇殺案。
……我為甚麼會有這種想法?
將這些拋之腦外,我蹲下翻動那具屍體——很好,能看見臉。
他的長相十分清秀,甚至隱約有幾分雌雄莫辨的感覺。除此之外,我在他的臉頰發現了亮藍色的細小魚鱗。
居然不是人嗎?
根據《掌權者》內容,比較符合這種特徵的是人魚或說鮫人一族。
但我並沒有看見他的魚尾。
啊,等等,我怎麼把小碎片忘了!
“你……”
我想站起來找他來著,結果一轉頭卻發現少年正蹲在我旁邊,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死去的人魚先生,有種說不出的悲傷。
他居然不怕?
小碎片抽空看我一眼,隨後抬手合上死者雙眼,語氣很冷:“……因為我是■■,常與死亡相伴的送葬者。”
得,哪怕出了華庭,消音狀況也還在追我。
但一時間,我還真想不到多少和死亡相伴的詞語。
疾病?戰爭?還是別的甚麼?
如果說疾病,但他給我的感覺並不類似瘟疫;可如果說是戰爭,他也並不像那種好鬥的武夫或軍事愛好者。
而且,不管是送葬人還是他,都很顯然厭惡這類事。
還沒想清楚有甚麼更貼切的詞,他那邊就鬧出了新的動靜,而這毫無疑問地讓我必須轉移注意去看。
只見他一手放在人魚先生的眼睛上,另一手卻按在胸前,正閉著眼睛唸唸有詞。
“晚安,永不停息的■■■■。下次見面,記得不要把自己弄得這麼嚇人,兄長。”
人魚先生沒嚇到我們倆之中的任何一個,小碎片這番話,卻實打實地給我嚇得不輕。
消音的部分是甚麼,暫且不論——反正已經習慣了。
但緊隨其後的……兄長?
這死人是他哥哥?!
“……你跟你哥感情很不好?”
沒見過死了兄弟還這麼冷靜的,他甚至有心情讓大哥下次再見記得整理儀容……
不對。
人死了怎麼還會有下次見的?又不是那個死去活來的“老大”。
這麼一想,我看他的時候也不由得帶上幾分憐憫。
可憐的孩子,居然就這麼傻了。
他肯定不知道我在想甚麼,居然還搖搖頭反駁,說他和他哥哥姐姐們的感情都非常好。
騙誰呢,這可不像感情好該有的反應。
他這次不回我了,只是默默整理好他哥的衣服,把海浪色長髮梳好綁成高馬尾,最後揹著屍體跟上我而已。
對此,我並無異議,但合理提出訴求:“下次給你哥綁頭髮,可以找點其他東西。”
而不是非得抽一根血管在硬化之後當發繩。
雖然我免疫,但要是嚇到別人怎麼辦?
而且……我看見他的傷口血液凝固,毫無癒合的風險。
多疼啊……
兩個活物和一具屍體就這麼在玲瓏苑遊蕩了大半天,那罪魁禍首總算是現身了。
好吧,準確來說並不算“現身”。
畢竟除了聲音,其他甚麼都沒有。
“原來掉到這裡來了……”
那個我聽過的、分不出來男女的聲音這樣說。同時,小碎片很自然地接上了話。
“下次出現……其實可以再穩重一點的。”
那個聲音不怒反笑。
“我們之中最不穩重的,難道不是你嗎?”
甚麼穩重不穩重,能不能說重點。
“你們敘舊以後再說,”我強行打斷,“所以誰能告訴我,這兒的人都去哪兒了?”
“我很抱歉。”那個聲音說,“為了躲開■■■■■的糾纏,我只好犧牲了他。”
哦,感情這位人魚先生是個倒黴的替死鬼。
真慘,不知道小碎片會怎麼想。
出乎我意料,少年並未出現應有的應激反應,反而給我爆了個更大的猛料。
“雖然在理論上,你可以有無數個。但……還是別這麼浪費吧,兄長?”
……怎麼這些字單拆出來我都懂,組合在一起就那麼陌生呢?
這聲音、曼陀羅和奧傑塔的老大、我猜的那本日記的主人……怎麼就成送葬人他哥了?
怪不得剛才看見屍體時,這小傢伙沒半點死了哥的樣子,還跟人家說再見呢。
感情他倆真能再見,甚至他哥有無數個。
我肯定是瘋了。
然而另外兩位並不在意我的死活,他們還在你一句我一句地聊天。
“這裡的人還能回來嗎?”
“只是一點時間錯亂,不用擔心……看,這不就回來了嗎?”
回來?甚麼回來?
“華庭的限量版花箋!先到先得,送完為止!”
這一嗓子下去,我直接清醒了。
再定睛一看,周圍已經恢復那種熱火朝天的氛圍,不翼而飛的植人和外地遊客正在討價還價,旁邊賣飲品的鳶尾花小姐甚至熱情地詢問我需不需要來杯特調。
“……不用,感謝你的好意。”
小碎片揹著個死人,他們居然半點疑問也沒有?
不過我很快發現,除我以外的其他人既看不見那具屍體,也聽不見我們的談話。
然而他們倆的交流還在繼續。
那個聲音:“很抱歉,我沒能攔住他。小夜比從前聰明瞭些,不好騙了。”
少年:“沒關係。他……遲早都會記起一切。我只是希望他能再開心地玩幾天。”
“這麼說來,你的這部分也已記起一切,並不打算瞞著他了?”
“瞞不住的事,何必再多做掙扎。■,他怎麼樣了?”
“……不太好。你知道的,他很愛你。”
“哈……是啊,我知道。”
……喂,你們兩人在說人壞話的時候,能不能看看被說的那位在不在場?
我還在這呢!
甚麼叫做比從前聰明?
雖然我一直承認自己不是那麼有謀略,但我以前難道很笨嗎?!
一點禮貌也沒有!
好在小碎片還是有點良心,沒當真把我晾太久。
哦,不對。
他現在已經想起來自己是誰,那我的小碎片也沒了,現在我面前的,是可惡的送葬人。
該死的謎語人殺人狂,瞞不住了不能直接告訴我嗎?還要在這打啞迷。
“話不能這麼說,”少年回頭對我笑得礙眼,“其中緣由我早就告訴你了:你會崩潰的。相信我。”
哦,我又忘了他會讀心,而且讀心水平遠遠高於曼陀羅。
但他這話,我是怎麼也聽不順耳。
甚麼叫我會崩潰?我一個成年人,哪有那麼脆弱?
“成年人嗎?在我眼裡,你只是個孩子——還是那種剛頂破蛋殼、需要有人照顧的。”
又是這樣。
我忽然不想理會任何人。
他們每一個都把我當小孩,甚麼也不告訴我。
然後還要對我一通說教。
起碼要先告訴我怎麼回事,然後再這樣做吧?
“怎麼不說話……哦。”少年版送葬人抬起我的下巴後,那副雷打不動的笑臉終於順眼點了,“對不起,剛恢復記憶,忘了你是我們之中最有人性的那個。”
……到底是甚麼人性啊!
一天到晚人性神性,又沒人教我究竟怎樣才算是對!
這群人真是惡劣透頂。
“需要我重置一下嗎?”
那個聲音忽然開口。
重置?甚麼重置?他要對我幹甚麼?!
在看過他們這個種類死去活來的各種“遊戲”後,我已經不對他們的話抱半點期待。
他會殺了我嗎?
“當然不會。”送葬人替代那個聲音回答我,並做出今天第一件我認為像人的事,“兄長,你先回去吧。我需要和他單獨談談。”
“你確實應該關注他的心理健康。那麼,希望我們不要再以這種方式相見。”
“那可由不得我……這取決於那位,不是麼?”
但那個聲音已經離開了,就連那具屍體也消失得一乾二淨。
少年略仰著腦袋看我,手裡那隻團絨絨在一瞬間化作泡影——他還是給我面子,照剛才他們倆的說法,這可憐的小傢伙早在人魚屍體出現的時候,就該消散了。
“大庭廣眾之下不適合講故事,對嗎?”
這是肯定的,我並沒有那種奇怪的愛好。因此,我同意和他前往這裡的博物館——不會進去打擾其他人,只是借用一下外牆。
哼,我倒要看看,你還能說點甚麼來哄我。
他倒是一點哄人的自覺也沒有,往牆頭上一坐,就託著下巴開始自說自話。
“現在就把一切告訴你還太早了些。叫我想想,有甚麼是不那麼刺激,卻又能安撫你好奇心的……哦,不如就從這個世界開始說起?”
都行,隨便吧。
“其實也沒甚麼好說的。你已經猜到了大半,不是嗎?”
“你管我猜沒猜到,說你的去。”
他搖搖頭,大概正在心裡說我脾氣真大。
不過關於這點,我不否認。
開玩笑,誰被這麼耍都會有脾氣。剛才沒砍了他都算我溫柔的。
“乖乖坐好。”
他一伸手把我拉下來。
“要開始講故事了。”
行。
“好孩子。”被我拍掉摸頭的手,他也沒半點不高興,“你知道剛才那位是誰,對嗎?”
“……是‘時間’?”
能讓整座墳墓時間靜止,還擁有那樣無邊際“長髮”的傢伙,除了這個我想不到其他可能。
“對。很聰明。”
……我一直都很聰明!
他沒理會我的小抗議,只顧著繼續故事。
“就像時間永不消亡一樣,‘時間’也永遠不會死去……好吧,實際上,我們這群人都差不多。我們都是‘不死不滅’的怪物,只有一種情況會導致無法復活。”
“想知道是甚麼情況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