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子出遊
他……為甚麼會出現在這裡？
不是說沒法帶我回家、也沒法久留嗎？
那這樣遮遮掩掩的，又是想幹嘛！
他甚至給我留了羽毛……這到底算甚麼！難道就是為了給我留個紀念？！
直覺告訴我不是，但另一個答案我又有些不敢相信。
翅膀男的這個行動，更像某種隱晦的鼓勵——鼓勵我繼續尋找那些遺失的記憶。
甚至更陰謀論一點……說不定，就連那個八音盒也是他刻意放在那兒的呢？
我本以為自己又哭了，但摸摸眼睛才發現沒有，只是有點熱。
……討厭。
哼，下次見面，我一定要揪住他的羽毛，把它們揉得亂七八糟。
“沒事。”擦乾淨那上面的血，我分了一片給膽小碎片，“這個給你，收好。”
“……哦。”
他視線追著已經消失的翅膀男，但還是用雙手接了過去。我就看著他一臉難過地捧著羽毛，在終於確定那隻大烏鴉走了之後，低著頭在那上面亂拱。
呆呆的，可愛。
“唔……能不能，鬆開……痛……”
“……啊，不好意思沒注意。”
我有點尷尬地收回魔爪，而小碎片的臉蛋紅了一塊。
這事鬧的……咳，怎麼能完全怪我呢？
醜魚對我側目而視，“啵啵”地一直在譴責我。
切，這醜東西就是嫉妒我有手可以捏，不像它只有魚鰭，連戳一下小碎片都得努力半天。
剛要再說兩句道歉呢，結果是那顆球忽然響了——不得不說，花苞袖雖然人不怎麼樣，但審美確實還可以，給我設定的鈴聲還挺好聽的。
但說真的，如果她打的不是視訊通話，就更好了。
我立刻毫不猶豫把小碎片往花叢後邊塞。
可憐的小傢伙還一臉迷茫，護著他寶貴的羽毛一點點後退：“你……你做甚麼？！”
“這種時候就別問那麼多了，你先進去，一會兒我再解釋！”
小孩死在紅花裡的那一幕，我從來沒有忘記過。
如果這塊碎片也被曼陀羅發現……
我猛地抖了幾下，就連心裡也長出雜草一樣割不完的恐懼。
……不，我才不要再看他死一次。
這個碎片不記得我，也不記得其他任何事，他只是個可憐兮兮的、怕黑的野人——或者野別的甚麼東西。
總之他不是墳墓裡的送葬人，也不是爬山虎檔案館的神選者。他甚至比我還矮一點，怎麼能不明不白地被曼陀羅抓走？
雖然只是有可能。
好在小碎片不理解但配合，我跟醜魚忙活了半天，可算是把他全身蓋上了。
催命似的鈴聲終於停下，一抬頭，曼陀羅那女人果然已經出現在半空，眼下正拿著本修改建議眯起眼睛打量我周圍。
……習慣了。
“小夜閣下真是好雅興，半夜不睡覺也不打遊戲，卻跑到城郊看風景。”
……她肯定感覺到不對勁了。
不過，她看起來也沒有要深究的意思……大概沒事？
這麼想著，我馬上就懟了回去：“那怎麼比得上芳主？剛被抬回來就高強度工作，我實在對你的身體狀況和迷境的未來感到擔憂。”
可別死在崗位上，曼陀羅腦袋。
“啊呀，小夜閣下還是這麼會說話。”
曼陀羅又發揮了她一貫的寬容，只是笑了兩聲就合上本子，告訴我華庭的活動規劃部門正在撰寫花神日慶典的遊行名單。
“屆時，會有專門的人員帶貴賓登上花車，並接受我的賜福。”她吹了吹滾燙的花茶，漫不經心地看著我，“那麼小夜閣下，你是否希望自己出現在名單上呢？”
哦，花神日慶典……挺久之前她提過一嘴來著，我都快忘了呢。
雖然花車遊行確實令人心動，但是……噫，說實話，我不太敢接曼陀羅的賜福。
而且我又不是本地人，佔了這名額也沒甚麼用吧——畢竟我不會把這女人當花神，我只覺得她像毒婦。
不對，她本來就是毒婦。
嗯……雖然無緣花車遊行，但其他專案應該還可以照常進行？
“當然，小夜閣下。”她並不對我的選擇表達遺憾，“迷境歡迎每一位友好的客人，你也被包括在內。因此，慶典的每個官方活動區都是免費開放的——為了不讓客人敗興而歸。”
說到這兒，花苞袖忽然停頓了幾秒。
緊接著，她放下茶杯，意味深長地對我笑了笑。
“對，所有客人。”
……她果然知道我藏了個人。
不由自主往小碎片那邊挪了挪，我抱起雙手趕人。
“我又不是聾子，你不用一直重複。”
胸口沒有那種涼颼颼的感覺。很好，看來她沒能突破我的心裡防線，更沒能猜出我身後的是甚麼人。
有事實支撐，說話也有底氣多了。
“好了芳主，就算你的種族不必須要睡眠，但至少你的傷需要吧？我還想繼續釣魚呢，不如，先掛了？”
“回見，小夜閣下。”
確認曼陀羅離開，附近也沒有她的花苞在場，我才急急忙忙回去找小碎片——謝天謝地，我還沒有忘記他害怕昏暗的地方。
或許那棵漿果立了大功，也或許我來得足夠及時，總之，他看起來只是有點頭疼，而沒有出現應激反應。
呼，還好他沒事。
天知道我第一次遇到他的時候，他有多嚇人……
“……對不起，嚇到你了嗎？”明明是處境更可憐的那個，他卻先我一步道歉了，“我平時……不這樣的……”
我知道。
白天來找的時候，他的狀況都很不錯。只是一到晚上……不，一到環境不那麼亮堂的地方，他就會變得暴躁、痛苦。
在他安靜摘花的時間裡，我問過他為甚麼。
這傢伙起初怎麼也不肯開口，但最後我用他養的花花草草小蛇小蟲們耐心勸導，他也就眼淚汪汪地跟我說了。
每到臨近陰影紀的時候，他就會像這樣變得不受控制，而且異常渴望殺人。
就像第一次見面時，他正拿著那把足有自己兩倍身高的鐮刀，企圖把整個迷境切開那樣。
大概從那時起，我才正確認識到送葬人失控到底多危險，並對翅膀男為甚麼非得收走那兩片花瓣有了點猜測——也許和送葬人的本體有關。
說來慚愧，我直到那時候，才知道現在到底是哪個紀。
他依然睜著大眼睛看我。
好吧，也許現在不是追究這個的時候。
“沒，你長的……不太嚇人。”
這倒是我的實話。
他看上去鬆了口氣，但還是不說話，就低頭抱著醜魚一頓摸。
……那醜魚一身蕾絲花邊蓬蓬裙，扎手得很。也不知道他究竟為甚麼喜歡摸。
可能是因為太緊張？
“真沒事……嗯，那個花苞袖她不是壞人，就是在某些方面有點……總之不是壞人，但你要躲著她走，知道嗎？”
萬一哪天遇上了，結果這小傻瓜不會跑，那可就遭了。
他聽得似懂非懂，但認真點了點頭。
真是個好孩子，比送葬人之類的可愛多了。
既然花神日慶典歡迎所有人，那麼，我帶上他去偷偷玩一圈，也可以的吧？
反正看曼陀羅的態度，她不會再監視我——畢竟薇拉暫時出不來，矇眼女人也還在和死去活來的神秘老大捉迷藏。
要是我用夢境的力量給他畫個妝，再把他的氣息蓋住……應該沒問題。
唯一的問題是，那天奧傑塔會不會突然跑出來——那傢伙也挺喜歡湊熱鬧的。
但有奧吉利亞在的話，他應該會更喜歡跟情人約會？
這種節日一看就適合小情侶。
那應該不會出事。
“你想不想，和我一起玩一天？”
當初，小孩也很喜歡逛遊樂場。
果然，一聽這話，他漂亮的金屬色眼睛立刻就亮了起來。
“可是……我會不會在人群裡……”
“我們白天去，下午天不黑就回來。怎麼樣？”
他還是猶豫。
因此，我又對他說：“到時候你就待在我……醜魚身邊，覺得要出問題了你就喊我們，行不行？”
隨後就是軟磨硬泡。
終於……天亮了。
壞訊息，他還是有點害怕。
好訊息，他同意了。
“啵，啵！”
醜魚很開心，並大頭朝下跳進了水裡。
“喂！發甚麼瘋！”
這醜魚，從我見到它那天起它就沒進過水，那日記又說它是甚麼“造物”，萬一進水報廢了怎麼辦！
而且它一身糖霜，這一下再出來，不得弄一身糖水啊？
奈何我晚了一步，沒撈著。
小碎片好像不太理解我為甚麼會擔心魚，目光擔憂。
……我真不是傻子。
剛想脫了衣服進去撈，下一秒，水花四濺。
“啵！啵啵！”
醜魚高高興興地銜著一串果子，給我倆表演了一個美魚出浴。
那塊碎片直呼厲害。
但遭殃的是我。
“……你，”揪著黏糊糊的糖水魚翅，我覺得它肯定是在報復，“是不是想進鍋當糖醋魚了？”
雖然它不是一般魚，吃了可能得奇怪的病，但好在我也不是人。
開玩笑，我可是能吃各種珠寶、還能親手把自己的胃塞回肚子的怪物！
“啵，啵。”
醜魚翻了個白眼，非但不理我，還在蹭我一身黏糊糊之後，帶著果子對另一個人投懷送抱！
“欸，給我的嗎？謝謝。”
小碎片受寵若驚，但把果子洗乾淨之後，他也沒忘了給我幾顆。
哼，算我那天沒白拉你回來。
好吧，看在他的份上，不跟醜魚一般見識。
唔，這個果子外表看著普通，裡面卻汁水豐沛、果肉軟滑不爛，沒壞但帶了點果酒的醇香……味道竟然出乎意料的好。
“啵！”
……知道了知道了，你真厲害。另外，別挺胸了，你又沒有。
“嗯？”
袖子忽然被壓了下，一轉頭，那小可憐碎片正眨著那雙大眼睛盯著我看。
“怎麼了？”我問。
他大概躲了一下，嘴唇動著，不知道說了甚麼。
到底是怎麼回事？
“……沒甚麼。那個……慶典是甚麼時候？”
“大概五天後吧。到時候我來找你，別亂跑。”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