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糊的父親
講真的,我失憶之前肯定是毀滅了世界。
不然怎麼解釋,除去每個人都是謎語人之外,他們還都統一地喜歡嚇唬我呢?
總而言之,在那傢伙跳臉的時候,我給了他一拳。
我讓你個死東西嚇人!
可惜他早有準備,我沒成功。
“呸、呸呸……弄我一嘴毛……”
吐完毛想跟他算賬,但一轉頭髮現根本看不清他的臉,我又有點猶豫了。
他腰上長了一雙巨大的黑色翅膀,本來以為又是那個蒙面女人,但從身形上來看,眼前這個明顯是男的。
而且他沒有老虎尾巴。
他看上去有點呆,轉了半天才找到我的方位:“……給我。”
好溫暖……他身上好溫暖,想再靠近一點。
自己也不知道為甚麼,我跟被蠱惑了似的向他靠近——作為變溫動物,他的體溫對我來說,就像晚春溫暖的陽光。
但在搭上他的手之前,羽毛的柔軟觸感讓我一個激靈清醒了點。
……等等,給甚麼?
對方沒回答,就那麼站在我前面,沒掏我心也沒砍我頭。
他真是個好人。
我嘗試去讀他的心,但他的水平大概是比我高很多,我一無所獲。
瞥了眼身後,醜魚和洋甘菊好像根本看不見我,正在滿雪山亂轉。至於通訊裝置裡的花苞袖說了甚麼,我也完全聽不見。
……這人肯定很強,指不定和送葬人是一個級別的變態存在。
我莫名篤信這點,但主觀上依然不願意把對方當成敵人——這種程度的親近感,我只在面對送葬人的時候有過。
……可他到底要甚麼呢?
我嚥了口口水,下意識想捂住肚子。
可是他也看見了。
“在那裡嗎……■■,我再也不說你鬧了……再看看我、再看看我啊……”
他忽然收起翅膀哭起來。或許是他看上去太脆弱,我居然會有一種要去安慰他的衝動。
但顯然不止我一個有這種想法。
“喂,送葬人你……”
肚子裡的花瓣在動,它們正以某種義無反顧的狀態衝出我的身體。
等我好不容易消化掉那陣反胃感,對面那個人手裡已經多了兩片潔白的花瓣,而更震撼我的是,對方的翅膀中也掉出不少同樣的花。
它們像一場雪聚在一起,圍著那個哭泣的男人。
可是他們沒有眼睛,看不見他。
……好悲傷。
我捂住腦袋。
為甚麼連我也感到難過。
“■■……我找不到帶回你的辦法……”
被消音的詞,是送葬人的名字嗎?
我難以理解,只能愣愣地看著他和碎片們擁抱。
好想加入。可是醒來之後,奇怪的事情太多,我不敢。
直到他朝我伸手。
沒有像送葬人那樣砍我頭,也沒有像矇眼女人那樣刺穿我的心臟。
好溫暖……
我忽然也想哭,然後發現在反應過來之前,我的身體已經替我實現了這個想法。
雖然依舊看不清他的臉,但我已經確信:他一定是我很重要的人,和送葬人一樣。
“辛苦了。”他黑色的羽毛抹掉我的眼淚,“對不起,夜。我現在……沒法把你帶回家。你先留在這裡,和■■■他們一起,好嗎?”
不好!一點都不好!
我可能是瘋了,居然向一個剛見面的人告狀。可是除了這樣,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還能做甚麼。
我說送葬人把我耍的團團轉,還自顧自死了。
“你覺得他真討厭,對嗎?”
我又說那個矇眼的傢伙一來就想殺我,說花苞袖天天陰陽怪氣。
“但你沒怪她們,是不是?”
最後,我說自己好像做錯了很重要的事。
“我們都做錯了一些事。可是,你沒有逃避責任,不是嗎?你還是愛著■■的,對不對?”
我不知道……我甚麼都不知道……
“我不記得你們,我甚麼都不記得了……”我抱住他的翅膀,“你是我的親人嗎?那你能不能告訴我,我到底是誰?”
我看到他回答了我,可惜那一整句話落在我耳朵裡都被消音,和他的臉一樣模糊不清。
但是我已經不在乎這個了,我只知道待在他們身邊,會讓我很安心。
就好像回到了剛出生的時候。
好喜歡他的翅膀……我的靈體,也會有這樣的一雙翅膀嗎?
“會的。”對於別人能夠讀心這種事,我已經習慣了,“你的小翅膀毛茸茸的,長著有彩虹光芒的絲狀羽毛……它們很可愛,像你一樣。”
我的表情可能不太服氣,因為他忽然伸手捏了捏我的臉頰。
但我依然是那個想法。
我可是美少年,美少年不能只用可愛來形容吧!
“可愛的孩子,是很討人喜歡的。”他這樣說,卻鬆開了我。
不……你們又要去哪裡?
……你們又不要我了!
“怎麼會呢?”
他收好所有的碎片,翅膀張開的時候我發現了幾點血跡。
“我們永遠不會不要你。但我現在,沒有時間多待……會再見的。如果你再見到他,也幫我收好吧,小夜。”
……又是這樣。
不過這一回我沒甚麼特別牴觸,大概是因為從他那裡得到了承諾——我覺得他不會食言。
他欣慰於我的懂事,彎下腰來好像想摸我的頭。不過他最後還是忍住了,而洋甘菊和醜魚已經在向我跑過來。
與此同時,我終於聽到了花苞袖在說甚麼。
她說,那位只是來看孩子的,不用驚慌。
此外,花苞袖還說:“那位這次出現,還成功令■■■■■的追蹤暫且中斷。也許,這才是那位先生的主要目的。”
孩子……我是他的孩子嗎?
那我為甚麼連自己親人的臉都看不清?他來探望我,卻為甚麼不能帶我回家?
所以斷電時那陣不祥的預感不是來源於他,而他還幫我趕走了一個不受歡迎的客人?
我就說他是好人!
……總有一天我會跟他回家的,但是要先恢復記憶。
吸吸鼻子,告訴緊張的洋甘菊我沒事,隨後我就被那條醜魚用尾巴拍了一巴掌。
“……你果然還是那個沒良心的醜東西。”
回到現實,燈光已經恢復了,而花苞袖不知道甚麼時候已經坐在牆上那把椅子等我。
看見我,她明顯鬆了口氣。
哈,看來這花苞袖也不完全是遊刃有餘的嘛!
“有心情在心裡吐槽我,小夜閣下倒不如先擦擦臉。”她哼了一聲,“你現在的模樣,至多隻是個愛哭鬼,而不是美少年。”
甚麼?我的形象!
抹了抹眼睛,一扭頭看見她悠哉悠哉地喝茶,我就氣不打一處來:“……你真是個討厭鬼,曼陀羅。”
“過獎。”
她說完,一反常態地沒管我心情平復好了沒,站起來就叫我跟上,說是剛才開完會,迷境內部的赤潮問題得到緩解。
“所以,我們該繼續之前的計劃了。去給薇拉找點麻煩,還記得嗎?就算你不記得,我也不會再重複一遍的。”
勉強猜出她心情不好的原因,我沒敢說話,把醜魚放下就小心翼翼地跟上去了。
也許我應該收回那句“討厭鬼”的。花苞袖已經對一個仇人夠好了。
這麼想著,又看周圍沒人,我終於開口叫了她一聲。
“……你不用道歉。”她頭也沒回就看穿了我的想法,甚至沒用讀心術,“收起你多餘的人性吧,小夜閣下。它會影響我的判斷。”
……怎麼說話呢。
我忽然有點生氣,但並非因為那句“多餘”,而是因為她否認自己的人性。
毫無疑問,她的腦子裡的確存在人的感情。
不然,她怎麼會做出那麼多與理性無關的事呢?
不過她現在看著聽不進去任何反駁,所以我沒開口,默默跟著她穿過空間裂縫,來到一個奇怪的地方。
遊蕩的水母、紛飛的孔雀羽毛、縮回種子又迅速長大枯萎的參天巨木,還有某些我在矇眼女人的粉房間裡見過的造物……
這是個甚麼地方?
“曾經,這是薇拉給自己建造的理想鄉。”花苞袖手一抬,甩出幾朵曼陀羅花,“現在,這裡被她廢棄了。不過好在,這個地方依然保留了不少有用的東西。”
花苞們拾回幾片孔雀羽毛。
雖然不太理解她要做甚麼,但我想起了洋甘菊說的那個故事——薇拉喜歡自己曾經的主人。
嘶……她主人不會真是隻大孔雀吧?
“還在胡思亂想嗎,小夜閣下?”花苞袖把羽毛遞給我,並將任務告知,“做你最擅長的事。把這裡和夢境聯通起來,然後……製作一隻孔雀。至於剩下的,交給我。”
“……美人計?這……真的能行嗎?”
薇拉好歹也是個掌權者吧,真會被一隻孔雀騙過來?
“你的腦子呢,小夜閣下?”她無奈笑了兩聲,“誰說我真要把她引過來了?就算她願意離開無晝海,我也不可能樂意一個敵對勢力進入迷境。”
……那你也沒告訴我啊。
不過既然她都這麼說了,我也沒繼續廢話。夢的力量包裹羽毛,隨後緩慢擴散至整個房間。
“要甚麼風格的房子?”我問。
“華麗的。越華麗越好。”
看來那位先生的確是只花孔雀。
照她說的捏完後,我就退到一邊嚼翡翠去了。
她的腳變成了一團團觸鬚,這些東西纏上水母們的觸手,然後又跟我的夢連線起來。
看著它們扭來扭去,我覺得嘴裡的零食都不香了。
噫,像小蟲子。
好在我沒有關注它們太久。
美麗的綠孔雀身邊,忽然多了一團模糊的影子。
“主人,我的■■……是你回來看我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