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再是朋友的朋友
我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跟她回去的了,只知道她對我的態度一如既往——隨時找機會嘲諷我,卻又不在任何方面虧待我。
好比現在,我甚至還能和她這個迷境的掌權人坐在同一張圓桌兩頭,共享藤蔓不斷送上來的美味佳餚。
最開始我不敢吃,畢竟我害死了她老公,而她和她老公又那樣恩愛,我不認為她心裡對我一點恨都沒有。
她大方承認了這一點,但沒像某些雞湯講座那樣說更多的話開導我,而是自顧自拿起刀叉,相當優雅地品嚐著某盤精美點心。
這是在向我證明菜裡沒毒的意思?
不管我猜沒猜對,我的胃是不會欺騙我的——我確實餓了。
“你只是饞了,小夜閣下。”花苞袖拿手帕擦了下嘴角,頭也沒抬,“我們是沒有進食需求的。不論你是否失憶。”
隨後她大概是吃飽了,沒管還在桌子上的我,半倚在旁邊的金薔薇躺椅上看東西——應該是公文之類的。
好吧,我承認——的確只是嘴饞。
畢竟我這幾天醒著的時候,除了那份甜品之外甚麼正經食物也沒吃。
哦,在夢裡的時候倒是吃了不少珍珠,不過那種東西對我來說是糖豆,吃太多很膩。
叉起一塊看不出原材料的方塊,糾結半天,我還是把它放進嘴裡小口咀嚼。
然後一發不可收拾,把大半盤吃完了。
“呵呵……”躺椅傳過來一陣笑聲,隨後是一句簡短的植人語。
就像能聽懂送葬人的蛇語一樣,我同樣能聽懂植人的語言。
她說我“像一顆沒見過陽光的向日葵幼苗”。
……真是夠了。
我不信邪地看了眼自己的身體:大致介於青年與少年之間的體型。
沒問題啊,雖然看著年紀不大,卻也不至於是“乳蛇”或“幼苗”吧?
呵,他們在嫉妒我年輕,一定是。
這樣想,我心情又好了不少。
看她沒有要繼續吃的意思,我也就不客氣了。
本著能吃是福的原則,我總算是在兩小時後成功幫助食物找到了他們的歸宿,沒有做出浪費糧食這種人神共憤的惡行。
“……真能吃。”
忽然聽到這麼一句,轉頭我才發現那花苞袖已經處理完她的事,略顯震驚地看著我。
我揉了揉肚子。
她現在的表情甚至有點敬佩,半天過去了,她才看著我的眼睛問:“你……還是饞?”
剛進門的洋甘菊腦袋踉蹌了一下,隨後很有專業素養地表示會上更多品類,請花苞袖和我兩個人稍等。
剩我和花苞袖面面相覷,隨後以花苞袖捂住臉轉到旁邊笑而告終。
……你既然已經讀心讀出來了,就別說出來啊!
這下好了吧,我的形象都被你毀了!
“哈哈……咳,我請問,小夜閣下你有甚麼形象?我爭取下次注意。”
……美少年的形象,行了吧!
我很想回懟她幾句,但最終一句話也沒說出來,心裡也沒敢想甚麼比較重的話。
反而是這會兒,她出聲“開導”我了。
“新的零嘴上了。繼續享用吧,小夜閣下。”
也許因為這次的吃食比較多,那個洋甘菊腦袋沒叫藤蔓送進來,而是自己推著餐車敲門的。
進來的時候,她還偷偷看了我好幾眼。
……幹嘛啊,不就是嘴饞一點嗎?
美少年長身體,多吃點又不會怎樣!
為了報復,我努力板起臉顯得嚴肅,一口一口悶頭吃——沒辦法,也不知道華庭的大廚從哪聘的,做的東西確實叫人慾罷不能。
“當然不是那個意思,小夜閣下。就算我的財力相比幾位同僚不算強,但養一隻貪吃的大嘴花,還是綽綽有餘。”
說著她站起身要出門,臨了跟我說:“若是還想繼續,拉動那朵喇叭花就好,會有人送食物上來的。”
……不對。
我瞬間停手,抬頭。
奇妙的直覺告訴我,她這次出門要做的事肯定和我有點關係:“你要去哪裡?”
對此,她挑眉,抱著雙手看我:“哦?你已經不饞了?”
饞不饞的……又不是不能打包。
而且比起伺候嘴,很顯然是伺候腦子更重要點。
“好吧,看來不說清楚的話,小夜閣下是不會放過我這個可憐的寡婦了。”花苞袖搖搖頭,又坐回原位,“關於華庭內部人員煙篁,他的仿生人偶被操縱這件事,我得找那位老朋友討個說法……啊呀,或許不能這麼說。”
她忽然笑得很甜,而據我所經歷過的事來說,這代表她的心情非常糟糕。
果然,她擦著塗成紅色的指甲說:“那件事過後,她已經不能算是我的閨中密友了……所以,我要去給她找點麻煩。最好……”
她瞥了我一眼,先得更高興了。
“也給她現在的主子添點堵。”
……周圍忽然好冷。
我差點就是一個噴嚏打出來,好在硬生生忍住了,沒叫這氣氛被破壞。
她涼颼颼的目光還掛在我身上——也許是掛在我身後空無一物的黑夜,但不妨礙我起一身雞皮疙瘩。
煙篁的人偶被操縱……會和那個矇眼女人有關嗎?
或者換句話說,會跟我的記憶有關嗎?畢竟那天遇見的時候,他們可就是打著幫我恢復記憶的幌子。
不不。我甩甩腦袋,敲定了一件事。
如果按檔案裡的劇情,煙篁可能是企圖保護我才死的。
那麼現在不管怎麼樣,我都應該參與進去才是。
“啊,倒不全是。”花苞袖淡然道,“你只是其中的一個原因。更大的原因是,他當時那個狀況,已經無法回到迷境了。這也是他沒法復生的根源——他被汙染了。”
……哦,所以話裡話外的意思是,我沒那麼重要嘍。
“我可沒說過這話。更何況,無論從哪個宏觀角度來看,你還活著這件事,都比他的死重要。”
好吧,好吧……但是聽完你這話,我總覺得負罪感更重了。
為甚麼總要用別人的死,來換我的活呢?
我真的……有那麼必不可少嗎?
唉,算了。現在可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平復心情,我提出跟她一起。
如果真是我犯下的滔天罪行,那至少給我個贖罪的機會吧。
她很快同意,似乎對此並不意外。
也正常,畢竟她能讀心。
“其實你也可以,小夜閣下。”
知道了。送葬人之前說過一遍,你不用再強調一次的。
我也可以,只是不到時候對吧?
都聽厭了。
我都習慣了,反正你們甚麼都不告訴我。
頹喪地趴在桌子上,我連嘴裡的冰糖瑪瑙都沒心情嚼,一隻手胡亂扒拉著把零食裝進打包袋。
“……好吧。”可能是我的樣子太可憐,她終於退了一步,“為了我們合作的成功率,在真正對上敵人之前,我會幫你找回部分力量——包括讀心和神體喚出等。”
……!
太好了,我終於也能讀別人心了嗎?
還有神體……之前看矇眼女人的時候,她那雙大翅膀可給我羨慕壞了。
沒想到啊,這花苞袖居然是最像人的那個。
“別高興得太早。”她哼了聲,提前給我潑冷水,“先說好,我那位老朋友可不是甚麼善茬,她身後那個主子更不是好惹的。別說我只能幫你找回部分力量,哪怕是你完全恢復,也不一定能跟她主子抗衡。”
哦,這樣。
沒關係啊,一般來說,這種厲害的角色都不會輕易露面,哪有那麼容易遇到。
我相當樂觀,就像一個成績還不錯的自負者在考試前一個月那樣。
花苞袖的表情一言難盡,她嘴唇動了半天,才跟我說:“對別人來說,的確如此。但如果是你……要遇見她可太簡單了……不,不能這麼說。她會主動來找你的,小夜閣下。而這,就是我希望你記住的第二個要點。”
我乖乖坐好,等她繼續。
“……小夜閣下,你有禮貌的時候,確實能看出是那兩位的教養。”
她插了這一句,隨後說出那所謂“第二個要點”的實際內容。
“聽好了,小夜閣下。”一朵曼陀羅花落進我的懷裡,“無論發生甚麼事,你最首要的任務,就是不能死。你不能死,知道嗎?這並不只關係到你的命,還包括你肚子裡那位以及許多人是否還能擁有未來。我希望你的人性不要太過顯著,也不要多管閒事。”
……我的命和送葬人,還有別人的未來?
那朵曼陀羅是白色的,雖然和花苞袖華麗的裝束不太搭配,卻能讓我能很輕易地記起那兩塊碎片死去的場景。
花苞袖看上去不像開玩笑。
……好吧。我接受了她的要求,並將白色的曼陀羅花掛在胸前。
我的主觀意願上也不想死。雖然我死了能連帶著送葬人也沒法活還挺不錯的,但要是還得搭上別人……那就太壞了。
我可不想遺臭萬年。
“行,我努力不找死。那麼既然你同意帶上我了,是不是也得提供一些基礎資訊?比如你那個老朋友是誰?”
“她是誰對你來說有區別嗎?反正你也不記得。”
但她還是遞過來一本寫著《掌權者》的小冊子和一個圓球。我接下的時候,《掌權者》自動翻開了靠後的某一頁。
那上面是一個女人的背影,漆黑的綢帶觸手交纏成為她隆重的禮服。
姓名:薇拉
靈體:冥河水母
所屬:無晝海
略過底下的簡介,我閉上眼睛。
我早該知道的,花苞袖是迷境的統治者,她老友的地位肯定也不低。
我到底是甚麼東西啊,怎麼惹來那麼多掌權者搶的。
“我記得我說過,在這裡,沒有人的來頭比你更大。”花苞袖拿《掌權者》拋著玩,毫不留情把我拽進可以空間穿梭的黑色裂隙,“現在,小夜閣下還是先跟我去特訓吧。如果順利,說不定回來的時候還能趕上花神日慶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