願彼岸之人,捧起你的魂靈
結果令人掃興,卻又在我隱約的猜測中。
送葬人不費吹灰之力就把花苞袖打出了本體——一株本應光彩照人、卻走向衰敗的曼陀羅。
也許我還是說得保守了,因為實際上送葬人並沒有做出任何攻擊舉動,那女人就已經被看不見鋒芒切下了頭顱。
“……很抱歉。”
他伸手去扶那株植物,可惜花苞袖在他的好意送到前,就自己爬起來了。
雖說有些狼狽。
呵,這花苞袖也不過如此。
小孩仰頭:“大大方方地笑出來,或許更惹人喜歡。”
“……要你管。”
我可是在給你出氣,能不能別拆臺。
一點都不可愛。
“可愛這個詞……對我來說,可一點都不合適啊。”他嘆了口氣,走過去和大的那個並排。
……這是又要做甚麼?我不太明白,不過花苞袖顯然看懂了。
“好了,夜。”他們兩個根本不給我反應的時間,只朝我笑了下,就開始變得模糊不清。
不,他們要去哪裡?
沒由來的恐慌感令我反胃,可是不論我再怎麼努力維持夢境,虛脫到頭昏眼花渾身發冷,也無法挽回他們的消散。
更可氣的是,花苞袖還在一邊說:“願彼岸之人,捧起您的魂靈。”
這都甚麼晦氣的話!我要把他們帶回現實,都不許走!
腦漿都快被煮開了,我不得不半蹲下來捂住嗡鳴不止的耳朵,試圖叫這生理反應消停一些。
可是沒用,送葬人和小孩也不領我情,大的拉著小的,頭也不回往黑暗的遠方走去。
可能他們倆唯一的良心只有留下的這句話:“夜,你知道這沒有用的……從夢中走出的活物,只是一具可憐的幻身而已。”
一旦被人觸碰、被人認出,就會化作泡影。
就像美夢終有盡時。
而我只能無力地被拋在原地,徒勞地想抓住送葬人那彷彿足以鋪滿整個世界的長髮。
我知道……我知道啊……
可是……我還想你和他能多陪我一會兒……
這另一個“他”究竟是誰,我想不起來。和視線一樣灰暗下去的記憶裡,“他”總是與送葬人並肩而立,雖然模糊不清,卻同樣叫我感到溫暖。
你們不要我了……都不要我了……
……是誰不要我了?
我想不起來。
“睡吧,小夜閣下。”
眼前一黑,最後,我只來得及感覺到自己被花苞袖的枝條接住,就甚麼也不知道了。
……
“啊呀,你醒了。”
我不想醒,更不想在你這個討厭的傢伙面前醒。
翻了個身,我乾脆直接把被子拉上來蓋住腦袋——反正她不走,我不醒。
可惜我忘了:現在不在夢裡,我在想甚麼她都聽得一清二楚。
“裝睡也不是好習慣哦,小夜閣下。”
……我真的很討厭會讀心的傢伙。
行,起,我起行了吧。
我的臉肯定很臭,但她一如既往地不在意,只是好心地告訴我,那份檔案的歸還日期在兩天後,如果我繼續睡下去,她就得采取一些非常手段替我還回檔案館了。
“我記得那個爬山虎沒說過還有限時。”
“所以我替他通知。”
……得。
“我知道了,會及時還的。”
一轉眼看她沒有要離開的意思,我感覺更煩了。但寄人籬下,我只能耐著性子問她還要幹嘛。
結果她對我說:“華庭的心理精神科開放時間是每日晨輝時至暮禱時,憑藉我給的卡,可享七折優惠。”
我用飛出門外的枕頭回答了這個問題。
正好有人來喊她,因此我得到了來之不易的清淨,終於有時間開啟那份檔案了。
紅色的檔案乖巧趴在我懷裡,我推測它嘴裡正在咀嚼的是某些無關緊要的書籍——畢竟我床頭就有一本。
我用一頁故事換得它開口,但它只從張開的口腔中吐出了一把鑰匙。
這是甚麼意思?
它沒有語言功能,無法回答我的問題。
“……好像有點習慣了。”
醒來之後,連蟲子都是謎語人啊……
鑰匙……既然是花苞袖暗示我拿的,那它所對應的鎖會不會也在她提過的地方?
花苞袖提起的位置……華庭的心理精神科?
我還是沒忍住,狠狠給了床鋪一拳。
但我也只能欺負欺負床了。
嘖,到頭來,還是要去看腦子。
這該死的花苞袖女人,冷漠就算了,連良心發現都不會說句大白話,光看著別人自己一個人亂猜。
小紅蟲子還在沒心沒肺啃書頁,說實話,怪讓人羨慕的。
“唉……有時候,沒有腦子也挺好。你說是吧?”
可惜它除了沒腦子,也沒法說話。
挺好的,不用和人交流。
我揉揉它軟乎乎的身體,認命帶上鑰匙,出發前往精神科。
“這位姐姐好,”我隨便拉了個路過的問路,“我想問一下,去華庭該往哪兒走?”
“哦,你是……”
這位牡丹腦袋的姐姐打量了我一會兒,最後在看見那張卡的時候點頭。
“原來是您……我也正要去華庭,您介意與我同行嗎?”
怎麼會介意呢?有人帶路再好不過了。
而且這個牡丹腦袋看上去不會突然消失,也不會突然暴起傷人。
比起那朵曼陀羅來說,可好太多了。
在去華庭的路上,我說牡丹腦袋肯定是個非常優秀的植人,因為她能在華庭當差,而且看上去職位還不低。
她聽了很受用,牡丹葉子掩著臉笑個不停,說自己只是華庭醫學研究部的接待員,雖然算不上大官,但能接觸到許多在華庭本部任職的大人物——畢竟,哪怕是植人,也逃不過蟲害生病。
於是我又說姐姐真是人美心善,就算見多識廣,還是願意為我這個小人物帶路,哪怕是最貪婪的蟲子,也會因為姐姐的魅力而扇動翅膀離開。
“先生真會抬舉人……這麼甜的嘴,若不是我有相愛的未婚夫,肯定就要為您這三言兩語獻上最美的骨朵了。”
我要花骨朵可沒有任何用處,比起花兒,我更青睞彩色的珠寶。
當然,這話是不可能說的。我只是告訴她:如果誰能獲得姐姐的花兒,那真是三生有幸。
牡丹腦袋聽了更高興,半天才控制住笑聲。她主動問我來華庭是為了甚麼,她的上班時間在一個半小時後,可以先送我到目的地。
……看來華庭醫學研究部的福利很不錯。除了這個,我實在想不到其他能讓人提前一個多小時到工位的原因。
但免費的嚮導,不用才是傻子。
“那就麻煩姐姐了。我想去心理精神科,會繞很遠嗎?”
“哦,您怎麼會去那裡?”
“沒辦法,最近我覺得自己精神不好,在家睡了幾天都沒好轉,只能來這兒碰碰運氣。”
“可憐的先生……您放心,我會將您妥善送到。就連上回芳主過來,也是我送到的。”
雖然很不道德,但是……真好騙啊。
醒過來之後,這次問路真可以說是最順利也最不費腦子的事了。
“多謝姐姐關心,我感覺精神已經好了不少呢。”
“您真是……”
她將我送到心理精神科的牌子下面,又告訴我旁邊可以自己選水果吃,才轉身回她自己工位去了。
呼,終於走了。
雖說她跟我聊的很高興,人也挺不錯的,但對我來說,這麼高強度的社交果然還是太累人了。
我還是喜歡自己待著。
不過……看了眼牌子,我再次嘆氣。
在解決問題前,看來最近是沒法自己待著了。
送葬人啊……如果恢復記憶後,你不是我的至親至愛甚麼的,那我肯定要跑回去挖你的墳——我管你死不死的,反正我得報復回來。
行了,先去掛號吧。得虧來的早,這邊還沒甚麼人。
事實證明我沒猜錯,大概就在我拿完自助單和號碼牌後的一個小時之內,這個絕對不算小但也沒多大的等候區就已經塞滿了人。
提前預約的號叫完,第一個就到我進門。
百合腦袋的醫生正在整理病歷,聽見有人連頭也不抬:“請問您有甚麼不舒服?”
啊……怎麼說呢?
“嗯,最近有些精神恍惚。或許你可以先看看這個。”
她終於抬頭,看見鑰匙之後短暫地愣了下,但很快回神,喊我等一會兒,她去找“煙篁”先生。
再回來的時候,她身後跟著個身形修長的蒙面男子,我只能看得見對方露出來的草綠色眼睛,看上去很溫柔。
“你好。”他沒有直接看向我,而是讓目光落在鑰匙上。隨後,他轉身站在暗門前。
我當然明白這是甚麼意思,趕緊跟上去,身後的百合腦袋叫下一個號。
路上他也沒有和我說話,只保持著合適的速度走在我前面帶路,偶爾回頭看我有沒有迷路。
好吧,我向來是個會自娛自樂的人。
因而我的目光落在他腰間和頸側的竹枝上,毫無疑問,這是他作為植人的特徵。
可他又和尋常植人區別很大,最顯著的,就是他那張雖然掩在面紗之下,卻依然能看出清秀的臉。
或許,這位煙篁先生跟曼陀羅是同一個等級的,因此才區別於普通植人。
沒等我想得太明白,他已經停下了。
“我們到了。”
他側過身,讓出面前的東西給我看。
“放進去吧,閣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