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以找回的記憶
“這對你沒有好處,夜。”
又是這套說辭。
到底對我有沒有好處,得我知道了一切才能判斷!
跑得太累,我沒甚麼力氣再把這句話說出來。但這並不重要,因為這該死的送葬人能讀心,無論如何他都聽得到。
作為一個肚子裡還帶著他“屍體”的傻瓜,我實在受不了他再在我面前死一遍。
“我很高興你能有這種想法。”他這麼對我說,“如果是別的時候,我會誇獎你的獨立。”
隨後他看向那片無邊無際的紅色花海,一隻眼睛被繁花佔據。
“但不是現在……你應該做的,是終結我或放任不管。”
心裡暗罵兩句,我只想說我管你從前現在的,總之我不准你就這麼又死一次!
我也懶得去想他把這些話聽走是甚麼感想,反正他現在渾身爬滿了花,大概是反抗不了我的,硬扛走不就行了,我就不信離了這花海他還能死。
事實證明我是正確的,看見我過來搬運,他動也不動,只是安靜地看著我,也不知道他在想甚麼。
這也太不公平了。憑甚麼他和那花苞袖都能讀心,就我不行?
“其實你可以,”他抽空回覆我,聲音被顛得有點散,“只是你沒有找到合適的時候而已。”
又在猜謎。我本來也沒覺得自己腦子有多好使,遇上他之後更是有越來越笨的趨勢。
別說猜謎,我就連許多常識都記不太清了。
“你的話我一句也聽不懂,”終於攢了點力氣,我立刻張嘴懟他,“我只想說你真的很討厭,你叫來的那個女人也是……但我現在不想理這件事,總之你得跟我回去,我還有好多東西要問。你要是不告訴我,我就殺……不,我就不准你去死。”
他張了張嘴,好像是想說甚麼,但只吐出了一嘴紅色花瓣——也可能是血。但周圍都是大紅色,我已經分不清了。
很久以後我才想到,他這時候可能要說:如果有人一心求死,那麼除了司掌生命輪迴的復生之神,是沒有人能阻止他的。
而就算是那位復生之神,也有無法挽回的事。
我發現不對是在踏出花海的瞬間。
繃緊的神經忽然放鬆下來,我首先發現的就是肩膀上那個小孩已經沒有呼吸了——雖說我和他這個種族可能本來就不需要呼吸,但至少我與他在爬山虎檔案館見面的時候,這具身體是會呼吸的。
我幾乎不敢抬頭去看他。
畢竟不去確認,他就可能只是逗我玩,他就可能還活著。我知道他挺喜歡惡作劇的,不然怎麼會在墳墓裡吃紅寶石,還把鐮刀架在我的脖子上?
而且他的體溫從來都是冰冷的,這讓我再度失去一個判斷他生死的方法。
……不,他怎麼會死呢?我已經把他搬出來了,沒有花海也沒有別人的情況下,他怎麼可能還會死去?
他在騙我,一定是。
但他安靜得太久,我最後的僥倖也消失了。
他的身體已經完全被花朵覆蓋,恐怖的紅花將根莖伸入他的血管和骨頭,品嚐著一具僅有五歲便死去的屍體。
我已經看不出他的水墨色頭髮,只有天使一樣的臉蛋還剩一截可供辨認。
他還是死了。就在我的背上死了,被敲骨吸髓。
可是我才跟他認識一天,就算加上墳墓裡那個,也只見過兩面而已。
城郊沒有人住,我隨便找了個乾淨的屋子把他放下,自己也說不出來為甚麼要愧疚悲傷。
該愧疚的是他才對,怎麼會有人像他這樣,每次都給別人留下一堆謎語,然後自顧自地死掉。
真討厭,“送葬人”討厭,“小孩”也討厭。
……我也挺討厭的。早知道他會死,今天早上就對他好一點,也不偷偷說他弱了。
坐在原地等了他不知道多久,直到終於確定他已經死透了,我才拍拍溼掉一塊的褲腿,想把他葬在屋後破敗的小花園。
但我連這個機會都沒有,因為我才碰到他,他就像上次那樣消失了。一地紅花中,只有那一片雪白紮在我的眼睛裡。
按照小孩的說法,這也和我肚子裡那片一樣,是某個高大上存在的神力孑遺。
那個存在,也會像他們一樣看著我嗎?
從夢裡摸出把小刀,我也像上次那樣把這片新的花瓣放進了身體裡——大概我只是覺得,這樣做自己會好受一點。
“好了,好了……如果你不介意,就陪我在這兒看看那份檔案吧?”
對著殺了人的花瓣自言自語看起來或許很傻,但我還能做甚麼呢?我又不能真的復活他。
他沒說話,我就當他是預設了。為了這位傾聽者的體面,我還大發慈悲將那些花瓣攏成一堆,拿膠水勉強粘出一個人形。
真醜。
“你看,死了有甚麼好的?變得這麼難看。好吧,也許在粘背面的時候,我能把你弄得漂亮一點……嗯?甚麼東西?”
手底下摸到個硬塊,掏出來一看,是一枚奇怪的飛鏢。
如果按照身體部位來算,這飛鏢剛才應該插在小孩的後心。
至於為甚麼說它奇怪……我把它翻了個面,果然在後面發現了曼陀羅花的紋樣。
類似的花紋,我只在那個花苞袖身上看見過。
她殺了他。
我本來已經把他救下了。
但是她殺了他。
愣了兩秒後,失控的情緒幾乎瞬間把我淹沒,而我一直以為沒甚麼大用的小伎倆,在微不足道的時間之內蔓延了整個迷境。
我能聽見深埋地下的呼吸、高天之上的躁動,自然也輕而易舉地發現了花海中央的那個女人。
她就站在小孩被花朵吞沒的地方,嘲弄地與我對視,彷彿在說:你看,哪怕你帶走他,也改變不了任何事。
不再粘稠的血從我指尖落下,而那枚飛鏢也已回歸本來面貌——一朵曼陀羅花,和她耳邊長的那朵沒甚麼兩樣。
夢遵從我的命令,將我帶回那片花海。在對視的時候,她面無表情,好像剛才殺了送葬人的不是她。
“你殺了他。”
我說。
但她只是歪了下頭:“是我。”
就這麼一句話?
你殺了他啊!今天早些時候,你還為了他受傷而擔憂,難道不是嗎?!
為甚麼……你們都對生命如此冷漠?
我無法理解,也不想理解。
我確信她讀到了這些話,但她看上去更迷惑了。
“小夜閣下,我以為你雖然沒有禮貌,但至少會遺傳那兩位的神性。”
神性?
難道你的神性就是出手殺害一個本就瀕臨死亡的孩子?
“我當然不是這個意思。”
她稍微側過身,向我展示身後正在枯萎的紅色海洋。
“以他的暫時消散,換取赤潮停止蔓延和無數人的生命,是個很划算的事,並能將傷亡降到最低。他是一位可敬的先生,你應該理解他,而不是成為他的拖累。”
“開甚麼玩笑!就算他當真本體是神,可剛才的他分明就是……”
“我想你誤會了甚麼,小夜閣下。”她打斷了我的長篇大論,“有些人生來便要承擔起他們的職責,以作為他們偉力的代價。無論他是活著還是已經隕落,都不會改變。而且,這不都是因為……”
她好像忽然記起來甚麼,又看了看我,改口道:“啊呀,我又忘了。他不希望你這麼快記起一切……那我還能說甚麼呢?”
……就算去死,也不想我恢復記憶嗎?
我忽然很想笑,並且我本來就是一個藏不住情緒的人,這點送葬人和花苞袖都親自確認過了。
所以我乾脆地大笑起來,可能我希望自己在她眼裡看上去是一個瘋子,並引發她的恐懼或其他情緒。
但很遺憾,她還是一副甚麼都不關心的表情站在那裡,好像我只是在低頭摘花。
所謂的“神性”?
我討厭這種神性。因此,我選擇用自己最擅長的方式解決問題。
模糊的波動過後,我成功了。
“……哦,我差點忘了這個。”
她這樣說,但依然沒打算更改自己的論點,只是選擇拿起武器,面對我和我身邊的身影。
那一大一小睜開了眼睛。
顯然,比起對面鋒芒畢露的女人,他們更操心我:“真是個任性的小混蛋。”
對此,我並不持反對意見。
畢竟他們只是說出了在我的想象中,他們可能會對我說的話,但也僅此而已了。
在夢裡,死而復生並不是甚麼難事。
“我是不是混蛋可以先放一邊。”我指著對面的女人說,“她想殺了我,你們不管管嗎?”
更小的那個眨眨眼睛,搖頭:“曼陀羅女士確實有那種想法。但你也明白,她不併會將其付諸實踐。”
我當然知道她沒這個意思,她要是真的出手殺我,在這之前可有的是機會,而且不費吹灰之力。
那又如何呢,我現在就是單純想洩憤,想找個理由和她打一架而已。
正好醒過來之後也沒和人交過手,需要一個機會看看自己幾斤幾兩。
她沒有回答我,為此我斷定在我的主場裡,她沒法讀心。不過顯然這個定律對送葬人和小孩不起作用。
大的那個點頭,又從脊椎拿出那把鐮刀:“如果是這個原因,可以。”
而小的那個雙手抱頭躲在後面,裝出一副很害怕的樣子:“哎呀,我還是小朋友呢,不能打打殺殺。”
大的那個微笑著摸他的頭:“沒關係,有我已經夠了。”
真是奇妙的景象,我居然能夠看見同一個個體的不同碎片互相交流。
“小夜閣下,還是快些結束吧。”花苞袖出聲提醒,“我還有工作,需要趕回去。”
呵,求之不得。
我也不想廢話了,隨便揮下手叫送葬人自己打——反正他也不可能聽我指揮。
“我很抱歉,曼陀羅女士。”他說。
“沒關係,先生。”她並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