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花海,死亡
爬山虎領著我到了頂樓。
才下雲臺,我懷裡就撞上來一顆小炮彈——當然只是玩笑話。
實際上,那是個小人。
白髮末端像浸在墨汁裡,整個人長得和水墨畫一樣的小孩。
說真的,他非常可愛,可愛到足以俘獲最冷漠的人心,簡直就像個小天使。
可惜我不是人。
就他這酷似送葬人的小模樣,我幾乎是瞬間把他扔回了檔案室。
“哦,你真的一點禮貌都沒有。”
跟著我的那花骨朵如此說,枝葉蔓延著自顧自把小孩舉了起來,並溫溫柔柔地拍著小孩的背,語氣裡完全沒有面對我時那種陰陽怪氣。
我不自在地摸了下鼻子。
這麼對一個孩子,似乎確實是過分了。
爬山虎看著一地亂七八糟,也著急得要死,跑過去就把小孩扶起來問有沒有摔到哪兒。
嘶,至於嗎?我都沒用力……
不過他和花苞袖顯然都不這樣認為,因為那孩子被翻起來的袖子下面是一大塊淤青,甚至連小腿都有點擦傷。
……好吧,確實是我的錯。
但這怎麼能怪我呢,誰見了和殺人犯長得像的傢伙,都會下意識躲開吧!
不過……
我又看了眼小孩淚汪汪的紅色眼睛,還有那頭奇怪的短髮。
這小孩雖然確實跟送葬人很像,但還是有區別的嘛。看,這小孩是紅眼睛的短髮,跟送葬人那拖出二里地的超長頭髮和金屬色眼睛一點都不像。
而且送葬人早就死了。
越想越覺得自己不是個東西,我乾脆也加入爬山虎和花苞袖,湊過去給小孩包紮傷口,順便道歉。
“你說這些嗎?”小孩指了指自己的手和腿,搖頭,“它們是好不了的,不是因為你。”
我才發現另外那兩人根本沒管這兩處,而是伸出嫩葉把小孩後腦勺那塊血肉模糊的地方蓋住包好。再一看地上檔案架,果然在尖角發現了幾根粘著血的白頭髮。
所以這才是我乾的嗎?!
如果說剛才還對這孩子外貌有點意見,那麼現在我就是真的半點脾氣也不敢有,甚至不敢再多出聲,生怕哪句話說錯了真把小孩惹哭。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只是因為你和一個我討厭的人有點像。額,我會盡力補償的。”
“你當然得補償我!”小孩叉起腰來,“罰你今天帶我出去玩!館長把你帶過來,那就罰館長給我放一天假!”
可憐的爬山虎館長哪敢說不?
“好了好了,小殿下。我給你三天假期,好好把傷養完了再回來,可以吧?”
“好耶!”
大概只有老天知道我的眼睛瞪的多大。
這種傷,居然只休三天?而且這小孩本人最開始居然只求一天?
壞了,不會叫我遇上了非法僱傭童工的黑心館吧?怪不得小孩本來就帶了一堆傷,怕不是被虐待成這樣的。
真是越想越有理,我甚至已經在思考怎麼不著痕跡帶小孩逃離苦海。
這時候,那小孩像才記起跟前還有個人似的,大發慈悲對我解釋:“這點小傷,不用擔心。大概……半天就能好?”
花苞袖的骨朵依舊陰陽怪氣:“說到底,他這傷還不是拜你所賜?現在知道關心,扔人的時候,你這份心哪兒去了?總不能是狗吃了吧。”
“少說風涼話。”
但好在我沒忘了自己是來幹嘛的。
我問爬山虎那吃同類的檔案放在哪兒,他點點一頭綠葉,抱著小孩就往最裡那獨立小隔間走,我跟上。
那房間空蕩蕩的,我甚至無法發現牆以外的東西。
我忽然起了開玩笑的心思:嘿館長,你不會告訴我,那小東西吃完了同類後把架子也吃了吧?
這也太好笑了。
但就像他沒有問我在笑甚麼一樣,我也沒有把這些話說出來。我們只是對視了一下,隨後他把小孩給我抱著,再自己按下房間的某塊牆體。
被扯碎的文件夾一地都是,而那些互相啃食的檔案小蟲子就和真正的蟲子一樣鑽來鑽去,而整個房間就是他們存活的腐肉。
“哦,是那一隻。”爬山虎指著一隻紅色的,“錯不了,它總是最顯眼的那個。”
很好,那麼就到我出手的時候了。
將小拖油瓶還給爬山虎,我試著閉上眼睛,隨後我周圍完全安靜下來,只剩我自己的呼吸聲。
啊,還是有點吵。
於是我的呼吸也停滯下來。這下總算夠安靜了。
睜眼看見所有小檔案都圍在我腳邊,我就知道自己成功了。
我捧起最大最鮮豔的那隻,並無視其他檔案的沮喪,將它帶回現實。
說實話我並不知道這種力量從哪兒來,但從被送葬人殺的第一次起,我就無師自通地學會了如何運用它。
畢竟入夢是一個非常好用的技能,何況我還能把夢和現實連線起來,並命令它們為我服務。
更重要的是,我在夢裡的時候,現實中看著我的人一般都不會發現異常——這太棒了不是嗎?我可以在某些時候躲避不必要的麻煩。
果然,爬山虎館長和那個花苞袖都還維持著原來的姿勢和表情,冷淡地看著我和我手裡的紅色檔案。
“那麼,它歸我了?”我問。
“只是暫時的,”花骨朵說,“看完別忘了把它還回去。”
“行。那我走了。”
好不容易弄到點線索,我恨不得長出翅膀來飛到個沒人的地方獨自享用。
可惜我忘了,還有個答應過的小麻煩精等在一邊。
“好啊。”那小孩靈活地從爬山虎葉子上滑下來,小大人似的端起手走在我前面,“快走吧,再晚迷境遊樂園就要下班了。”
“……”
直到提著一堆小吃站在遊樂園前,我也沒想明白到底是哪一步出了差錯,害得我得陪這個想一出是一出的矮冬瓜玩。
不過看著裡邊從沒見過的新奇設施,說不心動是假的。
成年人怎麼就不能玩呢?成年人也是要享受生活、放鬆自己的才對。
何況還是個短短几天內經歷了一堆破事的人。
“你怎麼比我還興奮?”小孩吃著口味奇特的冰激凌,朝我翻白眼。
不過他翻歸他翻,我該玩甚麼還是玩。小孩精力有限,早玩累了不肯跟著,我就乾脆把他放到某家店鋪裡頭待著,到時候爽完了再回來接他。
看他眼睫毛都耷拉下來的可憐樣,我忍不住想笑。這感覺就像個連續考了好幾輪倒數第一的人,結果這次看排行榜發現自己倒數第二,新晉倒數第一在一邊抓耳撓腮一樣。
雖然有點不道德,但真的會竊喜。
唉,小孩的體力還是弱了點。不過,他身上有傷,本來也不適合到處跑,我這都是為了他的身體著想。
“喂!你說誰弱!”
“哈,這裡除了你還有誰……不對,你怎麼知道……”
真服了,怎麼醒過來之後周圍都是一群會讀心的怪物。
第一個送葬人就算了,第二個花苞袖也算了,結果連個小孩也能讀,這是侵犯隱私!
他倒是心情好了不少,笑得像個邪惡白糯米糰。
“好了,不欺負你了。”
邪惡糯米糰蹦起來,我看見他腦袋後面那一塊傷已經消失了,但手臂的淤青始終如一。
“都說了,那個地方好不了的。別看了。”他搖搖頭,“城裡沒意思,陪我去城郊玩吧。”
還玩啊,我檔案還沒看呢。
……唉,算了。
誰讓我把他摔傷了呢?就算是為了這件事,也得任他差遣個三五日。
因而我妥協了:“好,走吧。你帶路。”
“哼,我也沒指望你認路。”
去城郊的路上,我忽然記起我還不知道他叫甚麼。
總不能一直叫小孩。
“你可以像館長他們一樣,叫我‘神選者’或‘聖者’。”
……行,又是一個不樂意說真名的人。
我決定以後再也不主動詢問陌生人的名字,並期待和他們交朋友了。
“並非這個原因。”小孩認真解釋,“這是一個職位,從前的神選者和我,都只是他的一部分,而非獨立個體。既然是依託於他的遺力而非個體,那麼,名字也就沒必要存在。”
太複雜了。
“我還是叫你小孩吧。小孩,前邊是不是快到了?”
前邊的建築很少,而且似乎很久沒住人了。
不過那花海倒是挺漂亮的,遠遠看過去像是某個巨人脈動的血管。
他好像是太矮了看不見,等我把他舉起來後,他才點了點腦袋,說確實是快到了。
走進那片花海後,他又跟我說他累了,把他放在中間那塊石頭上就好。
“我想吹吹風,還想要這裡最鮮豔的那朵花。”他垂下小腦袋,不知道為甚麼我居然從中看出一點衰落的感覺。
我跟他說要是真的累了,可以陪他休息一會兒。
“啊,我確實有一點點累,畢竟我已經連續工作五年了。”他搖頭晃腦,“可是我真的想要花。你去替我找找吧,可以嗎?”
一朵花而已,有甚麼不行的。我這麼想著,就把他放在原地,自己跑到周圍找那所謂“最鮮豔的”花。
直到走出老遠,我才猛然想起:他並沒有指定“鮮豔”的評價標準。
他只是想支開我。
記起他那怪異的、無法癒合的傷口,我無法說出心裡到底是甚麼感覺,只記得自己罵了句甚麼就往回跑,拼死地跑。
但好像,還是來遲了一步。
他還是坐在那塊石頭上,動作和我離開的時候沒甚麼兩樣,但赤紅色的眼睛褪為銀灰,半個身體已經爬滿了細小的紅色花朵——它們正在吃掉他。
“……難道失憶真的會變聰明?”他看著我,忽然丟擲這句話,“不過,我依然希望你不要想起那些。不要再靠近了,這對你沒有好處,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