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陀羅
“奇了怪了，我記得那兩位大人的教育應當很不錯才對啊？”
“鬼”小姐扯了下耳朵邊上的一朵花，滿臉疑惑地圍著我打轉。
轉甚麼呢，怪叫人害怕的。
抖掉一身雞皮疙瘩，我沒打算動——她看上去也沒想弄我。
“也沒接錯……”她背過身小聲說，雖然全讓我聽到了。
……能不能別當著人的面議論，這很不禮貌。
結果她白了我一眼：“這話說的，難道一上來就管別人叫‘鬼’這件事，很禮貌嗎？”
……？
怎麼這女人也會讀心！
“啊呀，好像暴露了甚麼。”她裝模作樣捂住嘴，但我發誓她肯定是在逗我玩，“幾位眷屬裡，只有我會讀心。所以請不要告訴其他人哦，小夜閣下。”
誰有空到處當個喇叭，而且我們倆很熟嗎？
不過，甚麼眷屬？為甚麼聽上去怪怪的。
“眷屬嘛，就是……哦，差點忘了那位的囑託。沒關係。小夜閣下，在這兒待了幾天，你應該也饞了？老大叫我帶你出去吃點東西。”
這都甚麼亂七八糟的。“老大”，又是個甚麼東西？
“不用擔心，如果最近沒甚麼事，老大肯定不會來見你的。當然，就算出了事，老大也不一定會來見你。”
真是糟糕的待客之道。看來這隻女鬼和那勞什子老大都不是甚麼正經組織。
“偷偷誹謗別人，也不是禮貌的表現哦。”
“我又沒當你的面說。”
而且你們還把我抓來這個小破屋子關了那麼久，連口水都不給喝……哦，還特意放了本恐怖日記嚇唬人。
“哈哈，彼此彼此罷了。”她露出一個堪稱甜美的笑容，語氣卻充滿敵意，“畢竟上回見面時，小夜閣下還……啊，抱歉，我又忘了那位的囑咐。”
這位那位的，到底是誰？怎麼醒過來以後，遇見的全都是謎語人。
想到這兒，我忍不住看著她，摸了摸肚子。
這女人說上回見面……甚麼意思？難道我和她從前有仇？還是說那傢伙跟她有仇。
“小夜閣下，為了你與他的安全起見，我認為，你應該改正一下這喜歡胡思亂想的毛病。”
該死的，又忘了她也能讀心。
不對，她知道我肚子裡有甚麼？！送葬人的……不能給她！
“啊呀，是因為太年輕了麼？小腦瓜裡的想法可真豐富呢。不過，放心吧，我不會奪走他的。”
女人看起來有點無語，但又恢復了那副表面客氣的模樣。
大概覺得時間浪費得太多，她拍拍手，直接把我拖進了房間裡新出現的漆黑裂縫，再出去時，我們已經在一條繁華的街道上了。
就……就到了？抹了幾把眼睛，我發現自己確實沒躲夢裡。
空間穿梭嗎？這可真是厲害。
這女人和她的所屬組織，到底是甚麼來頭？
“放心吧小夜閣下，在這條街上，沒人的來頭比你更大。”她塞過來一張卡，叫我隨便花，“雖說老大叫我接待你，但可惜，迷境的事務實在繁忙。再不回去，我家那位又得指責我不務正業，不給我碰了。”
呵，原來是個夫管嚴。
“這話說的。試問，有誰不希望和愛人多待一會兒呢？回頭見了小夜閣下，如果有事找我，隨便在城裡找朵花刷卡就行。”
“行。你去吧，小心遲到被愛人冷落。”
“呵呵，我倒是希望他還能冷落我……我說得太多了。總之，回見。”
她終於走了。我伸了個懶腰，毫無疑問地吸引了此地許多居民的目光——嘛，畢竟他們都是植物，不一定有腰。
看著他們裝飾華麗的枝條花苞，我如是想。
事實證明，那女人雖說不知為何挺討厭我，但並不吝嗇她的錢包。
“無限額？”
“是的先生，”面前的飲品店店長點著桃花腦袋，貼心地解釋，“上回見到類似的卡，還是在芳主手上。卡上有華庭的標誌呢，我記得正君手裡也有一張，不過要更多幾朵曼陀羅。”
又是一個不認識的名字。不過聽她的話，那花苞袖應該跟這芳主有些關係？
為此，我點了杯店裡的招牌套餐，並表示希望與她閒聊一會兒。
聽過我的問題，她非常驚訝：“哦，這我倒是沒想過……”
“怎麼了，不能說嗎？”
“啊，並非如此。”她往杯子裡點綴了幾片葉子，又轉身往其中加入蜂蜜，“芳主啊，她是迷境的領袖，也是我們的君王。雖然總有人造謠說芳主作為毒物，不適合領導植人……您的飲品，請享用。”
粉青分層的茶水看上去很不錯，雖說我嚐了後覺得有些太甜。
“植人偏好甜口一些的。抱歉，剛才我應該提醒您。”
“沒事。你繼續說吧。”
“當然可以。實際上，我在兩個輪迴紀前見過芳主。她那時情緒低落，但與她交談過程中，我並未感覺不適。至少，在我眼中，她是個溫和的人。”
是嗎？
我看了眼手裡的卡，忽然有點想罵街。
芳主是個溫和的人？那花苞袖怎麼半點沒學到，一直在陰陽怪氣。
不過，這芳主為甚麼情緒低落？嘶……這總不會與從前的我有關係了吧。
“雖然有點冒昧，但我能打聽一下那位芳主為甚麼情緒不佳嗎？”
“我想這不是甚麼不能說的事。事實上，根據典籍記載，自從一百多個輪迴紀前失去正君，芳主大人就一直鬱鬱寡歡。”
哦，死了老公啊……等會兒，剛才不是還說這張卡在正君那見過差不多的？難不成這桃花腦袋活了一百個輪迴紀那麼久？
本著有問題直接問的良好習慣，我向她求證。
“您問這個？嗯……其實一般的植人，壽命只有五到十個輪迴紀，只有像芳主和正君那樣的，才擁有永生。至於我見到的那位正君，是由芳主的枝丫打磨塑造的仿生物。這其實很好理解，傳聞，芳主她在迷境建成之前，就已經與正君琴瑟和鳴千餘個輪迴紀。一朝失去摯愛，是沒那麼容易走出來的。”
店長給我上完最後一份甜品，轉頭招呼新入門的顧客去了。
但說實話，問了那麼多東西，我只覺得面前這甜膩膩的奶油點心都酸苦得不像樣。
忽然想回夢裡繼續睡了。
不行，夜。你得撐住，那把你弄醒的送葬人已經死了，你可不能肚子裡藏著殺人犯的屍體回歸快樂老家。
甩甩腦袋，我被一口奶油噎得半死，但好在是清醒點了。
好吧，整理一下思路。
首先，我所在的地方是迷境，統治這裡的叫芳主，而且這芳主死了老公。更重要的，那個花苞袖女人似乎跟這芳主有點關係，畢竟她對我敵意不小。
第二，芳主老公是一百多個輪迴紀前死的。然後，如果送葬人沒騙我，我也是那會兒“死”的，但現在復活了。
……壞了，芳主她老公不會是我弄死的吧？
最後就是，花苞袖她老大究竟是誰，這問題依然沒得到解決。
那所謂的“老大”，會是這位芳主，還是其他可怕的東西？
如果花苞袖是芳主的人……
回過神時，精緻的玫瑰花布丁已經被戳成了篩子。
額……偷偷看了眼店長，桃花腦袋並沒有太關注我。
那正好。
我以最快的速度吃完這個小甜品，並假裝自己正在細品那杯果茶。
唉……如果那甚麼正君的死真和我有關，那現在是不是算作羊入虎口？
店門內外，探頭探腦的花苞越來越多。真是一舉一動都在那女人眼皮子底下。
現在該幹嘛呢？去向那女人自首說我失憶了，除了名字甚麼都不記得，所以你閨蜜老公那事不能算我頭上？
……想想就討打。
一百個輪迴紀前究竟發生了甚麼？
“先生，您看上去很苦惱。有甚麼是我能幫您的嗎？”可能我的低氣壓太嚴重，打擾到了植人的呼吸。桃花腦袋店長搖著杯新的茶飲問我。
對啊，如果是導致他們正君逝去的大事，也許迷境會有相關的記載。
桃花腦袋被我突然站起嚇了一跳，不過還是保持著職業微笑：“如果是這種事，也許爬山虎檔案館能幫上您。”
“好！謝謝你啦桃花……店長！”
“顧客慢走。”
按著桃花腦袋的指導，我很輕鬆地在三條街以外找到了那家檔案館。就像它的名字那樣，館外的廣告牌被做成了爬山虎葉子的模樣——我猜，這家檔案館的主人也是爬山虎植人。
當然，除了爬山虎，我還瞧見了不少小花骨朵。
反正也跑不過那女人，就讓她盯著，也不會少塊肉。
“歡迎光臨爬山虎檔案館。”主人果然是爬山虎藤蔓捲成的人形，“請問，您希望呼叫甚麼檔案？”
“……你們這邊呼叫檔案這麼隨意的嗎？”
不是應該先提交申請，然後陳述原因，最後等上好幾天的審批？
爬山虎的葉子抖了半天，我猜那是他在笑：“您既然擁有這張綠卡，那我們當然不會多過問甚麼。”
原來這玩意還算身份證？還以為只能拿來付錢呢。
不過，這是不是證明，那女人並不怕我做甚麼？當然更有可能的是，她斷定我就算知道一切，也甚麼都改變不了。
……真是令人惱火。
但轉念一想，我可能直接間接地害了她閨蜜的老公，也就沒脾氣了。
算了，想這麼多有甚麼用？還不如先乾點正事。
“請問，您這邊有記載了一百個輪迴紀前的史書之類嗎？”
“當然。請稍等。”
片刻之後，爬山虎回來了，但甚麼也沒帶，語氣略顯抱歉：“不好意思先生，這邊出了點突發情況，您要的檔案可能得多等會兒了。”
“……方便透露一下是甚麼事嗎？”
“啊，是這樣的。”爬山虎愁得薅了自己一把葉子，“您要的那份檔案正在食用我們的另一份檔案。雖然不是甚麼大問題，但它實在狡猾……工作人員還需要大概半天的時間進行捕捉。實在抱歉。”
哦，同類互相吞噬啊。這些小東西可真麻煩，哪怕上邊寫了東西，也仍舊沒有腦子。
手邊那小花骨朵兒在抖，不知為何我覺得這是那花苞袖在幸災樂禍。
嘖，不能叫這女人看扁了。
“沒關係館長。但我想問，你們是否允許我也參與捕捉呢？我實在需要那份檔案。”
說不準，這檔案上就記載著一百個輪迴紀之前那事。
最次的，拿到它至少能判斷迷境正君死了這件事，是不是真跟那時候的我有關吧？
爬山虎看起來挺高興，轉身就給我帶路去了。
“如果您願意，當然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