墳墓
剔透的水晶鏡面中,是自己悽慘的死亡。
“不,這不是你的結局。”
是誰在說話?
我轉過頭,但除了一片空白之外,甚麼也沒有看見。
“在找我?”
這一次,他的聲音近在咫尺。但除了冰冷的刀鋒,我沒有感到任何人的存在。
“為了你的心理健康,還是暫時忘了那些事吧。別怕,不會疼的。”
刀刃已經刺入我的面板,切開血管。
“最後一次。如果你仍舊無法醒來,我會向他們宣佈,你的終點。”
金紅的血液流入長鐮的眼睛。他欺騙了我,在是否疼痛方面。
我發誓,那是我這輩子擁有過的最尖銳的感受。
該死的傢伙!要是叫我找到,我保證你死的時候會比我現在還痛百倍!
他大概看不出來我在心裡罵他,也可能是我死了,他沒法從一個死人的臉上看出情緒。
……
睜眼後,我試圖抬起一隻手來擦擦冷汗。不過,我並沒有得逞。
揚起的灰塵在半空凝固,不再落下,而我的正上方,那盞中間斷開的漂亮紅寶石吊燈和我不知多少目相對。
就連棺材旁邊的火炬,也沒有點燃我的頭髮。
……難道這裡只有我一個活物?
紅寶石的眼睛不打算回應我,而我也張不開嘴。
“醒了?”
是那個殺了我的人!
“啊……不記得我了嗎?那真是太好了。”
誰會想記住一個殺人犯!
“殺人犯?”他停了一下,“好像也沒說錯甚麼……”
等一下,他知道我在想甚麼?
我頓時不敢再罵。
“沒關係,我不會計較這些小事。”
火苗暗了一點。我看不出來人的頭髮究竟多長,只知道他的髮尾是黑色的,絲綢一樣的銀髮垂到我的臉上。
好漂亮……
“看呆了?這可不行……”
恍惚的精神頓時一個激靈,那點不合時宜的驚豔轉瞬間褪去。
他很好看,但這無法打消我的恐懼。
“怕我?”他歪了歪頭,金屬色的眼睛不像人類,“我的確不是人,但你自己……”
這個殺人犯勾起我的一根筋腱,反問:“難道就能被稱作‘人類’?”
那根東西上還掛著一點金血,看上去十分健康漂亮——如果它在我的身體裡而不是空氣中。
好吧,我承認,現在這種情況,我沒法反抗他任何事。
那還不如問問他,我為甚麼會在這裡,又為甚麼無法動彈。至少,他現在並沒有拿著那把可怕的鐮刀。
“因為這是你的墳墓。”
他扔掉我的筋腱,把那盞燈拿了下來。
“也許這並不嚴謹。更準確一點說,如果你沒有醒來,這裡才會成為你名副其實的墳墓。你存在於你的墳墓裡,這難道不合理嗎?”
自此,我確定他的確完全不受此處凝固的時間影響。
所以,我為甚麼會死?
“你剛才不是都看見了嗎?被開膛破肚,斷尾裁羽。能活下來才是奇蹟,對吧。”
你知道我說的不是這個。
他看上去很意外,但迅速接受了:“原來失憶之後會變聰明嗎……但我現在還不想告訴你。你如果知道了,一定會想起所有,然後瘋掉的。所以,問別的吧。”
……好吧。我承認,我的確是個怕死的人,而且心理承受能力也沒有多強——看死狀,我一定死的很慘。而且,也許我真的如他所說,並不是人。
我死之前,肯定有一段十分漫長的故事。如果有機會,我會很樂意去聽。
但可惜,現在並不是一個好的故事時間。
最後一件事。
我看著紅寶石在他眼睛裡倒映出的紅光。
讓我脫離這個該死的狀態。
他停下嘴,微笑地看著我——天知道他那粉色的嘴唇裡為甚麼能吐出這麼絕情的字眼。
“如果,我說不呢?”
我這才發現,他站起來時格外的高,會給人帶來很強的壓迫感。
啃了一半的寶石被無情扔開,他低頭看著我:“而且……你認為,失去‘時間’的眷顧後,自己還能活多久?”
你可以讓我活下去。我也看著他,想老謀深算地笑一下,但還是完全動不了。
既然他能無聲無息地出現,那這樣的事,對他來說,應該也完全不成問題吧。
應該……吧?
他只是盯著我,像那些塵埃和火苗一樣,一句話也不說。
壞了,難道我真猜錯了?
那我得在這兒待到甚麼時候!得不到治療會死的吧,一定會的吧?!
“……哈。”他像是被自己的某些猜想逗笑了,“我在想甚麼呢?你只是失憶變暴躁了,又不是變聰明瞭……”
要是換你一身血躺在棺材裡,你也暴躁。我鬱悶地想,但又發現一個問題:他顯然認識從前的我,並和我很熟悉。
結合他剛才的發言和被割開脖子的冷意……噫,不會是虐戀情深、因愛生恨的劇本吧?
雖然他很帥,但如果要和一個殺人犯談戀愛……那太恐怖也太噁心了。
“我能聽到。”
該死,忘了他會讀心。不能再亂想了。
“倒也不用這麼緊張……好吧,至少有一點,你猜對了。”
我被他拉起來了。肋骨的斷碴還戳著我的肉,這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因為我感受不到痛和其他東西,所以我總覺得,自己是奪舍了某個人才重生的——畢竟我沒有從前的記憶。
這怎麼不算是現在的我取代了從前的我呢?
“你的想象力還是這樣豐富。”他吃下一顆嶄新的紅寶石,看上去非常無奈,並且不打算對我的想象發表更多評價。
“你……”我居然能發出聲音,“額,你別以為救了我一命,我就會原諒你殺死我的這件事!”
“哈哈,那我等你來複仇。”他真的很喜歡笑,“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你真有那個能耐結束我的生命,我想,我會很感謝你。”
他這個態度,倒是莫名其妙地叫我不敢再說了。
甚麼啊,怎麼會有人希望別人來殺了自己?
這傢伙肯定是瘋了,或者說錯話了。
“我瘋了嗎?也許吧,大概我們這個物種,生來就是瘋子。”
誰跟你一個物種。
我可懶得理他,當務之急是把自己縫好。
這裡的東西實在有限,轉了半天,我也只能勉強拿來一根金絲,先把漏在外面的肺塞回去。
那根金絲還是他幫我扯的,從那盞燈上。
“我想問你很多次了,”不知道哪來的勇氣,我搶走了他的食物——他咀嚼紅寶石的聲音實在刺耳,“你為甚麼吃石頭?這個世界上應該還沒有進化成人形的礦獸才對。”
“那你又為甚麼對著我手裡的‘石頭’咽口水呢?”
“別打岔!”
“嗯,好。你不想問我另一個問題嗎?”
“甚麼?”
“我為甚麼沒殺你。”
“……因為你沒帶武器?”
他微笑著拔出脊骨,那柄不知道喝了多少人血的鐮刀又一次抵在我的脖子上。
“……你開玩笑的,對嗎?”
他又睜開那雙銀色的眼睛,冷得我打了個寒顫。
“最後一次機會,”鐮刀開了刃的那端挑開我的面板,“你自己醒來,或者,我幫你永遠睡下去。三秒之內,我要得到答案。”
“……我聽不懂你甚麼意思。”
我嘗試交涉,但顯然他已經失去了耐心。
“三。”
“也許還有別的解決方式?”
原來他眼睛裡的那抹紅色不是由紅寶石倒映出來的。
“二。”
“……你把這東西挪開,我再考慮按你說的做。”
他失望地瞥了我一眼,最後的溫柔也不復存在。
鐮刀切斷頭顱的剎那,我和他一起念出最後一句話。
“一。到時間了。”
“我錯了我這就醒!”
又一次躺在棺材裡醒來,時間依然是靜止的,漂浮的灰塵糊了我一臉,但可氣的是我完全無法反抗——事實證明,不管醒沒醒,沒有那個殺人狂的幫助,我都反抗不了這凝固的時間。
好在是死不瞑目,不然連視覺都沒有。
喂!我醒了!該出來了吧!
幾乎是我在心裡嚷嚷完的瞬間,他就立刻出現在了同一個位置。他看上去真的很欣慰。
“早這樣不就好了?你不用受苦,我也不用再殺你一次。”
誰知道您老神通廣大,我那點小伎倆根本瞞不過你?
罵罵咧咧地被他拉起,我也懶得裝模作樣:“你,給我掰根線下來。”
“沒大沒小的小混蛋。”
但我依然得到了金絲,他也吃到了紅寶石。
只是得再縫一遍皮而已。算了,剛才那回就當積累經驗吧,指不定到時候出去了,還能靠這門手藝接點外快呢。
他眨眨眼睛——不得不說,他真的很好看:“我勸你放棄。就你這點技術,還比不過三百個輪迴紀前的智慧縫紉機。”
“……閉嘴吧殺人狂。”
再好看有甚麼用,該死的殺人狂,一言不合就動手。
“這麼怕我,怎麼還敢坐我旁邊?”
“我這次又沒搶你的飯。再說,這個鬼地方除了你和我,還有第三個活人讓我看嗎?”
“我認為你應該再禮貌一點。我自認為教養還是不錯的,教人的水平也還行。”
“得了吧,誰能對著一個切開自己腦袋的人有好臉色。既然我們還得一起在這兒待段時間,你叫甚麼?”
“殺人狂。”
不用看鏡子我也知道,我的眼睛肯定翻到天上去了。
他有病吧,誰會喜歡這個名字啊。
“真是不客氣……小混蛋。”他倒是很寵溺地多掰了幾根金絲,這下我的腸子也有著落了,“好吧,如果你不想喊我殺人狂,那喊我送葬人怎麼樣?”
“……這不是真名吧?”
就算敷衍是不是也得有個限度。
“知道殺人狂的真名是好事嗎?”
好問題,一時竟叫人無法反駁。我最後瞪了他一眼,回去專心縫肚皮。
禮尚往來,我也報了唯一記得的東西:“夜。我的名字。”
他並不領情:“我知道。”
行,你知道。你甚麼都知道,就我甚麼也不知道。
他挑眉:“倒也沒有那麼不堪。至少你還知道騙我。”
“都被你發現了,有甚麼好說的。”拍拍缺了點零件的肚皮,我爬起來往棺材一靠,“言歸正傳,時間為甚麼保護我?我該怎麼才能出去?出去了離開你我能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