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之平行世界的“林程”(六)
車子最終在靜謐肅穆的墓園門口停下。
周阿姨啞聲說：“……他就在裡面，沿著這條路上去，第三排，左邊那個新立的……黑色墓碑……上面有照片……你們……去吧……我在這裡等你們……”
林昭機械地推開車門，腳步虛浮地走下車。周翊和陳然也紅著眼眶跟了下來。
午後的陽光透過墓園高大的樹木，投下斑駁的光影，卻毫無暖意。空氣中瀰漫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寂靜得只能聽到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和他們沉重而緩慢的腳步聲。
一步一步，走向那條路的盡頭。
終於，在那排整齊的墓碑中，她看到了那張熟悉的笑臉。
黑白照片上的程闕，穿著校服，笑容乾淨而燦爛，眉眼間是她熟悉的溫柔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倔強。照片下方，刻著他的名字——程闕，生卒年月日下面，只有簡單的一行字：“此處長眠著一個深愛著、並被深深愛著的靈魂。”
黑色的墓碑，冰冷而堅硬，在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
林昭的腳步停在了墓碑前幾步遠的地方。她怔怔地看著那張照片，看著他永遠定格在十八歲的年輕面容。
原來，這就是答案。
這就是他所謂的“早期”。這就是他所謂的“治療順利”。這就是他所謂的“勿念”和“等我回來”。
巨大的、無法承受的悲痛如同海嘯般瞬間將她吞沒。一直強撐著的、麻木的軀殼終於碎裂開來。
她雙腿一軟，幾乎要癱倒在地，周翊及時在旁邊扶住了她。
眼淚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瞬間模糊了她的視線。她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破碎的、絕望的氣流從喉嚨裡艱難地擠出。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攥住，然後狠狠地撕裂開來，痛得她渾身顫抖，無法呼吸。
她掙脫周翊的手，踉蹌著撲到墓碑前，冰涼的石頭觸感透過薄薄的衣衫刺入面板，也刺入了她的心臟。她伸出手，指尖顫抖地、小心翼翼地撫摸著照片上那張笑臉，彷彿還能感受到一絲虛幻的溫度。
“為……甚麼……”她終於發出聲音，嘶啞得不成調，淚水大顆大顆地砸落在墓碑上，洇開深色的水痕，“騙子……程闕……你這個大騙子……”
“你說……等你的……你說……會回來的……”
“你說……早期……很容易治好的……”
“你說……要等我好訊息的……”
她的聲音越來越大，從最初的嗚咽變成了撕心裂肺的哭喊，每一個字都浸滿了無盡的痛苦和絕望。她用力捶打著冰冷的墓碑，彷彿這樣就能喚醒沉睡其中的人。
“你起來啊！你起來告訴我這不是真的！你起來啊！”
周翊和陳然站在她身後，同樣淚流滿面，卻沒有上前阻止。他們知道，此刻任何的言語都是蒼白的，只有讓這巨大的悲痛宣洩出來。
周阿姨不知何時也走了過來，默默地將一束白色的菊花放在墓前，紅著眼圈，看著痛哭失聲的林昭，聲音低沉而疲憊：“去年在北京……查出來的時候……就已經晚期擴散了……醫生說了……希望很小……他自己……也知道……”
“他堅持要回來……參加完成人禮……他不想讓你們擔心……更不想……讓昭昭你……在高考前知道……”
“他走的時候……很平靜……只是……一直看著你們……還有你的照片……”
周阿姨說完這些，彷彿也用盡了所有力氣，她擦了擦眼淚，輕輕拍了拍周翊的肩膀，示意他照顧好林昭，然後默默地轉身，先行離開了。她知道，需要給這些孩子們，留下最後告別的空間。
林昭哭得幾乎脫力，癱坐在冰冷的墓前，額頭抵著那塊刻著他名字的石頭，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夕陽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空寂的墓園小徑上，顯得無比孤單。
周翊和陳然默默地陪在她身邊，無聲地流淚。
不知過了多久，林昭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變成了壓抑的、斷續的抽泣。她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照片上笑容依舊的少年。
她忽然想起了那個星星瓶子。
她顫抖著手，從隨身的小揹包裡，拿出那個她視若珍寶的玻璃瓶。五彩的星星在夕陽下閃爍著溫暖卻刺目的光芒。
她擰開瓶蓋，將所有的星星都倒了出來，散落在墓前的青草地上。她一顆一顆地，顫抖著拆開那些他提前寫好的、支撐她度過漫長備考歲月的紙條。
“今日天氣晴，宜想念。”
“別熬夜，笨蛋。”
“加油，你是最棒的昭昭。”
“等我回來。”……
每一張紙條，此刻都像是最殘忍的告別語。
她拆開最後一張，那是她高考前寫下的，塞回瓶子裡的那一張——“程闕，等我。我們一起去看未來的風景。”
她看著那句充滿希望和承諾的話，再看看眼前冰冷的墓碑，巨大的荒謬感和絕望再次攫住了她。她緊緊攥著那張紙條，淚水再次奔湧而出。
夕陽緩緩沉入遠山，天邊鋪滿了絢爛似血的晚霞，將墓園染上一層悲壯而悽美的色彩。
風起了，吹動著散落一地的彩色紙條，嘩嘩作響，彷彿是誰在低聲絮語。
林昭緩緩地、艱難地站起身。她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墓碑上的少年，彷彿要將他的笑容永遠刻在靈魂深處。
然後，她彎下腰，極其小心地，將那些散落的紙條，一張一張地，重新收集起來，疊放整齊，放回了那個透明的玻璃瓶裡。
包括她寫的那一張。
她緊緊握著那個重新裝滿的瓶子，彷彿握著一段被強行截斷的青春，一個永遠無法兌現的承諾，一份沉重到無法言說的愛戀。
她轉過身，聲音因為痛哭而沙啞不堪，帶著死灰般的平靜：“我們走吧。”
周翊和陳然紅著眼眶，點了點頭。
三人最後回頭，望了一眼那座被夕陽餘暉籠罩的新墳。
照片上的少年，依舊笑得溫柔而燦爛，永遠停留在了最好的年華。
而他們，不得不帶著這份沉重的失去與無盡的思念，繼續前行，走向那個他拼盡全力為她守護的、沒有他的未來。
林昭握緊了手中的星辰瓶，指尖冰涼。瓶身反射著天邊最後一道霞光，微弱，卻固執地亮著。
就像那個少年，最終留給她的所有愛意與謊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