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之平行世界的“林程”(五)
三天的高考，像一場盛大而匆忙的夢。
當最後一門考試的結束鈴聲響起，林昭放下筆，長長地、徹底地撥出了一口氣。窗外陽光熾烈，蟬鳴聒噪，充滿了盛夏應有的熱烈和解放感。
交了卷，走出考場，人群瞬間沸騰起來。歡呼聲、尖叫聲、哭泣聲、如釋重負的笑聲交織在一起。陳然和周翊很快找到了她，三人激動地抱在一起。
“解放了！終於解放了！”陳然又跳又叫，眼淚都飆了出來。周翊也難得地露出了極度放鬆的笑容，用力拍了拍她們的背：“走！先回家好好睡一覺！”
林昭的心卻早已飛向了更遠的地方。她鬆開好友，急切地在人群中尋找周阿姨的身影——她們早就約好，高考一結束，周阿姨就帶她直接去機場，飛往北京。
“周阿姨！”她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站在校門口的樹蔭下，立刻飛奔過去，臉上是壓抑不住的興奮和期待，“我們甚麼時候出發？機票是幾點的？我行李都收拾好了！”她甚至背來了一個隨身的小揹包。
周阿姨看著她青春洋溢、充滿期盼的臉龐，那雙因為高考結束和即將見到心上人而亮得驚人的眼睛，她的嘴唇顫抖了一下，眼眶瞬間就紅了。她迅速低下頭，掩飾性地推了推眼鏡，聲音有些沙啞：“……先上車，昭昭。上車再說。”
林昭沉浸在喜悅中，並未察覺異樣，歡快地跟著周阿姨走向停在路邊的車。周翊和陳然也跟了過來。
拉開車門坐進去，林昭才發現車上只有周阿姨和他們三人。
“周阿姨，我們不直接去機場嗎？還是先去接叔叔？”林昭繫好安全帶，好奇地問。
周阿姨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指節有些發白。她沒有立刻回答，也沒有發動車子，只是沉默地看著前方。車廂裡的氣氛忽然變得有些凝滯。
周翊微微皺起了眉，看著母親異常的背影。
“……周阿姨？”林昭心中的興奮稍稍冷卻，一絲莫名的不安悄然爬上心頭。
周阿姨終於深吸了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極大的決心，緩緩轉過頭來。她已是淚流滿面。
“昭昭……小翊，然然……”她的聲音破碎不堪，充滿了無盡的悲痛，“對不起……阿姨……阿姨騙了你們……”
林昭臉上的笑容瞬間凍結，心臟猛地一跳：“……騙我們？周阿姨……您……您甚麼意思？”
周翊的臉色瞬間變了，他猛地坐直身體：“媽！到底怎麼回事？！”
陳然也嚇呆了，不知所措地看著周阿姨。
周阿姨泣不成聲，斷斷續續地說道：“小闕……小闕他……他其實……三月十九號那天……就走了……”
“走了？”林昭茫然地重複著，大腦彷彿停止了運轉，無法理解這兩個字背後的含義，“去……去哪兒了？轉院了嗎？”
“不是轉院……”周阿姨搖著頭，淚水洶湧而出，“是……去世了。胃癌晚期……去年冬令營的時候……就已經查出來了……他知道希望不大……只想……只想瞞著你們……尤其是瞞著昭昭……陪你們走完高考……”
“晚期……？三月……十九號？”林昭喃喃自語，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冰刀，狠狠刺入她的心臟，帶來一陣尖銳而麻木的劇痛。世界的聲音彷彿瞬間被抽離，她只聽到自己血液凍結的聲音。那些信……那些每週都準時送達、筆跡熟悉、內容溫暖的鼓勵和叮囑……都是……
“那些信……”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在顫抖，飄忽得像一縷煙。
“……都是小闕……在最後那段時間……強撐著……提前寫好的……”周阿姨捂住臉，肩膀劇烈地顫抖著，“他求我……一定要瞞住……每週給你們一封……直到高考結束……他不想影響你們……尤其是你，昭昭……他最大的心願……就是你能安心考完……去你想去的未來……”
車廂內死一般的寂靜。
原來，那些支撐她熬過無數個夜晚的溫暖字句，那些她反覆摩挲寄託思念的筆跡，都來自一個早已離開的人。
原來，她所有的期盼和等待，從一開始，就指向了一個永不可能會實現的終點。
原來，那個燦爛的、故作輕鬆的告別笑容，那個在夕陽下用力揮手的白色身影，真的是……永別。
周翊猛地一拳砸在車窗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他低下頭，肩膀劇烈地起伏著。陳然早已哭成了淚人，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讓自己哭出聲。
良久，周阿姨重新發動了車子，聲音嘶啞：“他……葬在城西的墓園。他爸爸……按照他的意思安排的。他……想留在離你們近一點的地方。”
車子緩緩啟動，駛離了喧囂的校門口，匯入車流。但行駛的方向，卻不是機場，而是通往城郊墓園的路。
車窗外的世界，剛剛還洋溢著考後解放的狂喜和夏日的絢爛，此刻在林昭眼中，卻瞬間失去了所有色彩和聲音。陽光變得刺眼而冰冷，綠樹變得灰敗頹唐，街上歡笑著的人群彷彿一場無聲的默劇，一切都變得那麼不真實，那麼淒涼。
她手腳冰涼，渾身僵硬地靠在座椅上，目光空洞地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變得陌生而殘忍的世界。心臟的位置傳來一陣陣窒息般的絞痛，痛得她幾乎無法呼吸。
原來，心真的可以碎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