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之平行世界的“林程”(三)
成人禮後的校園,似乎一夜之間被抽離了某種重要的色彩。春意愈發濃郁,櫻花樹已然盛放,如雲如霞,但林昭走在通往教學樓的林蔭道上,卻感覺整個世界都蒙上了一層灰調。
第一天正式返校上課,她習慣性地在路過理科20班的走廊時放緩了腳步。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那個熟悉的視窗,尋找那個挺拔的身影——他或是專注聽講,或是懶散地轉著筆,或是與同桌低聲討論,或是恰好也望向窗外,與她目光相遇時,會揚起一個只有他們才懂的笑容。
但今天,那個靠窗的位置空著。
乾乾淨淨的桌面,沒有人氣的座椅。彷彿從來就沒有一個叫程闕的少年在那裡度過了近三年的時光。
林昭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甚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呼吸都滯澀了片刻。她強迫自己移開視線,加快腳步走向自己的文科班教室。
“昭昭,早!”陳然依舊活力滿滿地打招呼,但眼神裡多了一絲小心翼翼的觀察。
“早。”林昭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
一整天,她都有些心神不寧。老師講課的聲音彷彿隔著一層水幕,模糊不清。每一次下課鈴響,她都會下意識望向窗外,期待那個身影的出現。
窗外卻安靜得出奇。
放學時,她又一次路過程闕的班級。同學們魚貫而出,喧鬧著討論晚上的習題或明天的測驗。那扇窗裡,依舊空蕩。
周翊和陳然在校門口等她。
“看甚麼呢?”周翊順著她剛才的目光望去,瞭然地抿了抿唇,難得沒有毒舌,只是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走了。”
陳然挽住她的胳膊,試圖用歡快的語氣驅散沉悶的氣氛:“昭昭,週末我們去新開的那家甜品店吧?聽說抹茶千層超級好吃!”
林昭點點頭,擠出一個微笑:“好啊。”
她知道朋友們在擔心她。她也努力想表現得正常,像以前一樣。但心裡那個巨大的空洞,呼呼地透著冷風,提醒著她——一切都不一樣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高考的倒計時牌數字無情地變小。題海戰術、模擬考試、專題複習……高三下半學期的節奏快得讓人窒息。每個人都被裹挾著向前狂奔,幾乎無暇他顧。
但林昭總會找到那些間隙——喝水時望向窗外走廊的瞬間,做完一道難題抬頭放鬆的片刻,午休時趴在桌上午睡前的恍惚——思緒總會飄向那個缺席的人。
他怎麼樣了?化療痛苦嗎?在北京的醫院裡,他是不是也很想念這裡?為甚麼……連一條資訊都那麼少?
程闕剛離開的那一週,還偶爾會打來影片電話。訊號有時好有時壞,螢幕裡的他總是在病床上,背景是單調的白色牆壁。他看起來一次比一次消瘦,臉色蒼白,但精神似乎總是不錯,還會開玩笑說醫院的飯很難吃,想念學校食堂的土豆燒肉。
“你呢?最近模考怎麼樣?數學最後一道大題做出來沒?”他總是把話題引到她身上。
“還好……你呢?治療還順利嗎?”林昭更想關心他。
“順利啊,醫生都說我恢復得比預期好。”程闕的笑容在螢幕上有些失真,語氣輕鬆得像只是得了一場小感冒,“就是有點無聊。對了,我讓姑姑給你帶了點北京特產,稻香村的點心,你和你爸媽還有陳然他們分著吃。”
“你別老惦記這些,好好休息。”林昭看著他眼下的烏青,心疼不已。
“看到你們我就有動力了啊。”他笑著說,“昭昭,加油。替我多看看櫻花,我們學校那棵老櫻花樹,現在肯定開得很美了。”
那幾乎是最後一次比較清晰的視訊通話。
之後,聯絡就變得越來越少。視訊通話變成了語音,語音變成了簡短的文字資訊,最後,連文字資訊都幾乎沒有了。
取而代之的,是周翊的母親——程闕的姑姑周阿姨,開始頻繁地帶來程闕的信。
第一次收到信,是在程闕離開兩週後。周阿姨在校門口等他們放學,將一個厚厚的信封交給林昭,眼神溫和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
“小闕讓我交給你的。他說學習忙,打電話怕影響你,就寫了信。還囑咐我一定要告訴你,他一切安好,讓你千萬別擔心,專心備考。”周阿姨的聲音很溫柔。
林昭迫不及待地接過信,信封上是程闕乾淨有力的字跡,寫著“林昭親啟”。她像捧著珍寶一樣,小心地拆開。
信很長,寫滿了正反兩頁紙。開頭是調侃她是不是又為了數學題撓頭,中間問了周翊和陳然是不是又吵吵鬧鬧,然後詳細寫了他一天的“日常”——看了甚麼書,聽了甚麼音樂,窗外飛過了甚麼鳥,護士姐姐又誇他精神狀態好了……字裡行間充滿了積極和樂觀,甚至還有心思給她畫了一道數學壓軸題的詳細解題思路,說“估計以你的笨腦袋又想不通,哥教你”。
信的末尾,他寫道:“……北京的春天風很大,但陽光很好。治療有點枯燥,但想到你們也在努力,就覺得沒甚麼大不了。勿念,等我回來。加油,昭昭。”
林昭反覆讀了好幾遍,指尖摩挲著信紙上墨水的痕跡,彷彿能感受到他書寫時的溫度。那顆一直懸著的心,終於稍稍安定了一些。是啊,化療肯定很辛苦,他需要休息,寫信比打電話更節省他的精力。她這樣告訴自己。
她把信小心地夾在最常用的筆記本里,感覺複習都更有動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