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闕
與林昭不同的是，程闕推開家門時，屋內一如既往地安靜。鑰匙在鎖孔裡轉動的聲音在空蕩的走廊裡顯得格外刺耳。他放下書包，揉了揉有些痠痛的肩膀。
“我回來了。”他習慣性地說了一句，卻忘記了爺爺早已去世，現在再也沒有人回應他了。
公寓裡冷冷清清，餐桌上積了一層薄灰。程闕開啟冰箱，裡面只有半盒牛奶、幾個雞蛋和一把蔫了的青菜。他熟練地取出食材，準備做一碗簡單的蛋炒飯。油鍋剛熱，門鈴突然響了。
程闕皺了皺眉，這個時間誰會來？他關掉火，走向門口。透過貓眼，他看到姑姑程琳站在門外，手裡提著幾個鼓鼓的塑膠袋。
“小闕，開門，是姑姑！”程琳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帶著一貫的爽朗。
程闕連忙開啟門，程琳一進門就給了他一個結實的擁抱，身上帶著外面帶來的熱氣。“怎麼這麼久才開門？我還以為你不在家呢。”
“我在做飯...”程闕有些侷促地接過姑姑手裡的袋子，沉甸甸的，散發著食物的香氣。
程琳熟門熟路地往廚房走。“別做你那半吊子飯了，姑姑今天給你帶了好吃的。”她看到灶臺上準備到一半的食材，嘆了口氣，“又是蛋炒飯？你這孩子，總吃這些沒營養的怎麼行。”
程闕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姑姑麻利地取出保溫盒，一個個開啟。紅燒排骨、清蒸魚、蒜蓉西蘭花，還有一盅冒著熱氣的雞湯。香氣瞬間填滿了整個廚房，程闕的胃不爭氣地叫了一聲。
“本來今天想去接你和周翊一起吃飯的，”程琳一邊擺碗筷一邊說，“結果周翊要跟他爸回老家，就沒辦法一起接你了。”她抬頭看了程闕一眼，“你不會怪姑姑吧？”
程闕搖搖頭，幫忙盛飯。“沒關係，我自己也能照顧自己。”
“你這孩子，”程琳夾了一塊排骨放到程闕碗裡，“才多大就說自己能照顧自己。嚐嚐這個，我特意按你喜歡的口味做的，多放了點糖。”
排骨入口即化，甜鹹適中。程闕突然覺得眼眶有些發熱，他低頭扒了幾口飯掩飾自己的情緒。“很好吃，謝謝姑姑。”
飯桌上，程琳不停地給程闕夾菜，詢問他的情況。“來H市還習慣嗎？新學校適應的怎麼樣？跟同學相處會不會有困難？”
“沒有，”程闕搖頭，“我在學校都挺好的，也交到了不少新朋友。”
“那就好。”程琳欣慰地笑了笑，隨即又嘆了口氣，“小闕，其實姑姑一直想跟你說...你應該搬來和我們一起住。你一個人在這裡，姑姑實在不放心。”
程闕夾菜的手頓了一下。他抬頭看向姑姑關切的眼神，心裡湧起一陣暖意，但隨即又沉了下去。“姑姑，我知道您是為我好。但是...”他斟酌著詞句，“您婆婆本來就不太喜歡我，我不想給您添麻煩。”
“她那是老思想！”程琳皺眉，“你是我侄子，住我家天經地義。”
他放下筷子，“我真的沒關係，這裡離學校近，而且我已經習慣一個人了。”
程琳欲言又止，最終只是又給程闕盛了一碗湯。“你這孩子，就是太懂事了。你爸最近給你打錢了嗎？”
“打了，”程闕點頭，“不過我用不著。爺爺留給我的錢夠我讀到大學了。”
“那怎麼行！”程琳的聲音突然提高，“該他出的錢一分都不能少！別聽白可在那兒嚼舌根，那是你應得的撫養費。還有你媽那邊，每個月該要的錢也要按時要，知道嗎？”
程闕沉默地點點頭。白可是他父親的再婚妻子，自從有了自己的孩子後，對他這個“前妻的兒子”越發冷淡。而他的母親，在重組家庭後也鮮少聯絡他。
“小闕，”程琳的語氣軟了下來，“姑姑是擔心你。你現在還小，不懂這些錢的重要性。以後上大學、找工作、買房子，哪樣不要錢？你得為自己以後打算。”
“我知道了，姑姑。”程闕勉強笑了笑，“我會注意的。”
飯後，程琳堅持要洗碗，程闕只好站在一旁遞毛巾。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對面樓的窗戶亮起溫暖的燈光，隱約能看到一家人圍坐在餐桌旁的剪影。
“時間不早了，我該回去了。”程琳擦乾手，看了看錶，“你姑父帶周翊出去了。我得回去看看你表妹作業寫完沒有。”
程闕送姑姑到門口，程琳突然轉身緊緊抱住了他。“有甚麼事一定要給姑姑打電話，知道嗎？週末沒事就來家裡吃飯，別總是一個人悶著。”
送走姑姑後，程闕回到客廳，突然覺得房間比之前更加空曠。桌上還留著幾個沒吃完的菜，程琳堅持要留下給他明天吃。他機械地收拾著餐桌，耳邊迴響著姑姑的叮囑。
窗外，對面樓的那戶人家還在吃飯，隱約能聽到笑聲傳來。程闕不由自主地走到窗前，隔著玻璃望著那溫馨的一幕。父親、母親、孩子，多麼簡單的組合，對他來說卻遙不可及。
他望向窗外深藍的夜空。十六歲的少年突然明白，孤獨不是身邊沒有人，而是明明有很多人，卻沒有一個真正屬於你的位置。儘管姑姑和爺爺都對他很好，但姑姑也有自己的孩子，爺爺從來不止他一個孫子。
“一個人也挺好的。”他輕聲對自己說，聲音在空蕩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但當他再次看向對面樓那扇明亮的窗戶時，胸口那股酸澀的感覺卻怎麼也壓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