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5 章
沈筠在麗州時,是在一處偏僻的小漁村裡找到李徽的。
彼時李徽正躺在榻上。他的右腿膝蓋被河中亂石撞得稀爛,當初受傷時尚且只皺了一下眉,此刻見了沈筠,卻紅了眼眶,落下淚來。
他不顧眾人攔阻,掙扎著坐起,緊緊箍住沈筠那已消瘦的腰,放聲嚎啕。一旁端著水盆想給他換洗傷口的小男孩,被這鬼哭狼嚎般的哭聲嚇了一跳,嫌棄地瞥了他一眼。
李徽落水時,頭與腿同時撞上石頭,當場昏死過去,被湍急的河水一路推到了遠處的小漁村邊。恰有一戶人家正要歸家,小男孩眼尖,遠遠瞧見河面浮著一個人。
他們將李徽救回家中,替他治了傷,一直守到今天,終於等來了他的家人。
李徽傷勢仍重,暫時無法回汴城。沈筠只得將他安置在舅舅周清平府上,並傳信回汴城。
周清平與沈筠並肩站在廊下,目送著送信小廝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他抬頭望了望天,道:“往年這個時候,麗州該下雪了。”
麗州連日的雨,自沈筠抵達後便停了。冷風獵獵吹著他的衣袖,他攏了攏肩上的毛領,眼睫微動,問:“今日是甚麼日子?”
周清平今早才看過歷書,還是頓了頓,道:“明日冬月初一。快年關了。”
沈筠忽然想起香盈的生辰,當即轉身看向周清平。
周清平被他看得一愣。
“舅舅,李徽先留在您這裡養傷,外甥明日便動身回汴城。”
“啊?”周清平詫異,“有甚麼事非要你親自回去?你好不容易來一趟麗州,還沒跟你外公和我說幾句體己話,這就要走?”
沈筠在周清平面前,全無在汴城時那副冷淡疏離的模樣,恭恭敬敬道:“舅舅,府中有一樁大事,非外甥親自回去不可。否則,外甥怕是會惹下滔天大罪。”
周清平原本不捨的神情頓時一緊,盯著沈筠看了片刻,忽然猛拍大腿,懊惱道:“你該早說啊!我這甚麼都沒來得及準備!”
沈筠走得急,周清平也急得亂了方向。他朝左邊邁了兩步,忽然想起大門不在那邊,又慌忙轉向右邊,嘴裡不住唸叨:“我得趕緊去給你買些愛吃的,還有你娘她們小時候常吃的那幾樣,快快快。”
說著說著,竟一路小跑了起來。
沈筠立在原地,望著周清平的背影,恍惚想起幼時,舅舅也是這樣,每次來宮中看他,或是捎來麗州的土產,都是跑著來的。
彷彿慢一刻,都不行。
············
沈筠趕回汴城時,地上積雪尚厚。夜深天暗,空中仍飄著白花花的雪子,落在他肩頭,久久不化。
香盈的生辰,除了姨母,便只有綠蕪和沈筠記得。
這日她仍如往常去了姨母屋裡。姨母面上還是笑著,可香盈看著那笑容,只覺得心裡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塊,再也填不平。
小豆丁甚麼也不懂,挨著香盈坐下,依舊奶聲奶氣地喊她表姐。飯吃到一半,他忽然氣鼓鼓地抬頭:“表姐,你怎麼最近都不來找我玩了?”又湊近些,皺著小粗眉,“我還是小孩,你不用對我男女有別。”
香盈心裡那塊溼漉漉的棉花,像被這話烤乾了一些。她彎起唇正要接話,對面的姨母卻先開了口,將那一小片乾爽又潑回了冰水:
“小明,我們跟香盈已經不是一路人了。”
香盈的笑容緩緩收住。小豆丁茫然地看著母親:“孃親,不是一路人是甚麼意思?路上不都是人嗎?”
香盈盯著小豆丁肉嘟嘟的臉,沒有勇氣去看姨母。
姨母笑道:“路上自然都是人。”她看了看香盈的側臉,“只是人和人不一樣,心裡裝的事也不一樣。”又夾一筷青菜放到小豆丁碗裡,聲音柔和下來,“所以,小明和孃親往後過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知道嗎?”
小豆丁自然聽不大懂,只是怕母親再說些他不懂的話,便假裝明白地點點頭,埋頭扒飯。
香盈聽懂了姨母的弦外之音。這頓生辰飯本是她硬要來的,主人不喜,也是常理。她起身告辭,在小豆丁困惑的目光中,走出了姨母的屋子。
她站在廊下,冷風撲面,鼻尖瞬間泛紅。她回頭望了望姨母的屋子,頓了片刻,終究獨自提燈回到自己住的地方。
屋裡漆黑一片,靜得沒有一絲聲響。她提著燈籠,將屋內的蠟燭一一點亮。
綠蕪原說要陪她過生辰,香盈不肯,索性給她放了一日假,權當自己生辰送她的一點小福利。
跟著她,沒享過一天好日子。銀錢上給不了寬裕,別處總該多體貼綠蕪一些。
她將蠟燭全部點亮,吹滅燈籠裡的火,正要轉身走向二夫人新添置的梳妝檯,眼前忽然被人矇住,又重新墜入黑暗。
她心頭一緊,以為又和上次一樣,拼命掙扎起來,手指死死扣住橫在耳邊的那隻手,剛淒厲地喊出一聲“救命”,一道熟悉的聲音便在耳畔響起。
黑暗如潮水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曙光般漸亮的光明。而那光暈中包裹著的一張臉,正是她日思夜想、日罵夜唾的那個人。
“我……我在做夢?”她喃喃道。
沈筠微微揚起唇角,眼底盡是連日奔波的疲憊。他將她擁入懷中,聲音輕而柔:“是一個美夢。”
香盈乖順地伏在他胸口,貪婪地汲取著這份真真切切的溫暖。她伸手捏了捏他的腰,仰頭看他一眼,忽然又推開他,瞪著眼道:“你這個討厭鬼,還回來做甚麼?”
沈筠故作委屈:“黏黏總不能不讓我回自己的屋子睡覺吧?”
香盈這才想起這是他的屋子,不過如今是二夫人讓她住的。她挺直腰桿,道:“從今以後這裡就不是你的屋子了。你要是喜歡隨便給人安排後半生,城門口最適合你。”
“為何是城門口?”
“因為那裡人多,你擺攤做生意,客源好。”
沈筠只覺她可愛,走上前去,不顧她掙扎,將她整個人圈進臂彎裡:“黏黏真好。”
香盈掙了幾下掙不脫,漸漸放棄抵抗。她伸出手,輕輕環住他的腰,把頭埋進他胸膛,聽著那顆熟悉的、有力的心跳。
沈筠托起她的臉,目光繾綣而溫柔:“去麗州前,我已說通父親分家。姨母說了,等我回來,我們便成婚。”
紅暈一寸寸漫上香盈的臉頰。她偏開話題,問:“你知道今天是甚麼日子嗎?”
沈筠自然知道她想問甚麼。他微微一笑,從袖中取出一支精緻玲瓏的髮簪,簪上綴著幾顆流光溢彩的東珠。
他將髮簪輕輕插入她的髮間,垂首看著她,低聲道:“黏黏,生辰快樂。”
香盈很開心。
心裡那塊溼漉漉的棉花,像是終於被這一屋子的燭火烘得蓬鬆柔軟。她望著眼前的沈筠,望著他眉眼間的風塵與溫柔,忽然覺得這些日子的委屈、怨懟、空落落,都算不得甚麼了。
她踮起腳,主動吻了上去。
這一吻笨拙又莽撞,像她這個人一樣,藏著幾分怯,卻又豁出去了全部的熱烈。沈筠先是微微一怔,隨即伸手攬住她的腰,將她整個人帶進懷裡,低頭加深了這個吻。
燭火搖曳,映得滿室生暖。
不知過了多久,沈筠才微微鬆開她,垂眸看著她被吻得泛紅的臉頰,唇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聲音低啞:“還是不會換氣。”
香盈被他這話說得又羞又惱,偏過頭去不理他。
沈筠卻不依不饒,拇指輕輕摩挲過她被吻得微腫的唇瓣,聲音放得更輕:“沒關係,以後慢慢教你。”
他說這話時,目光繾綣得像溶溶月色。
香盈的心跳快得幾乎要從胸腔裡蹦出來。她垂著眼睛,不敢看他。
然而沈筠卻在這時鬆開了她,後退半步。
“很晚了,”他理了理她微微凌亂的鬢髮,動作溫柔卻剋制,“你早些歇息。”
香盈愣了一下,抬眼看他。燭光映著他的側臉,輪廓分明,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裡分明還有未散的溫度,可他已經在往門口走了。
“你……”香盈忍不住出聲。
沈筠停在門邊,回頭看她,笑了笑:“我睡隔壁。”
香盈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又咽了回去。
沈筠像是看穿了她心裡的疑惑,目光柔和下來,聲音很輕卻很認真:“黏黏,在我用八抬大轎將你迎進沈家之前,我不想讓任何人輕看了你。包括我自己。”
他說完,推門出去了。
冷風裹著細碎的雪子灌進來,又在門關上的那一刻被隔絕在外。香盈站在原地,看著那扇緊閉的門,伸手摸了摸髮間那支東珠簪,指尖微微發顫。
隔壁屋子的燈亮了。
她站在窗邊,透過那條細縫,看著那道修長的身影映在窗紙上,看了很久,直到那盞燈滅了,才輕輕關上窗,躺回床上。
她將臉埋進被子裡,嘴角彎了彎,終於閉上眼睛。
這一夜,她睡得格外安穩。
接下來的日子,沈筠比以往更忙了。
他先去找了父親沈長流,將分家的事徹底落定。又親自去請了媒人,備了厚厚的禮單,鄭重其事地往香盈的姨母那去了三趟,納彩、問名、納吉,一應禮數一樣不少,樣樣都照著汴城最隆重的規矩來。
香盈的姨母起初還有些冷淡,見了沈筠這般鄭重,又見他身後抬著的一擔擔聘禮,到底是軟了心腸。她拉著香盈的手,紅著眼眶說了句“他是個有心的人”,便再也說不出旁的來。
小豆丁甚麼也不懂,繞著院子跑了一圈又一圈,嘴裡喊著“表姐要當新娘子了”,被姨母追著打了兩回才消停。
沈家大房那邊卻有人私下議論,說二房那位娶一個孤女,至於如此大費周章?況且這位孤女此前與大房的沈慧景已經有過婚事,也不知道這二房的六少爺是不是吃了迷魂藥。
這話傳到沈筠耳朵裡,他只當沒聽見,該怎麼做還是怎麼做。沈慧景在江南也收到了香盈要與沈筠成婚的訊息,彼時他左擁右抱,哪裡還想得起汴城裡頭還有一個香盈,只不過是對著沈慧永嘟囔一句:“這樣的女人還娶做正妻,真是當官當傻了。”
沈慧永瞥了他一眼,沒有吭聲。他早就不想待在江南這個地方,何況又是和沈慧景在一起,江南的事情處理完以後,是他賴在這裡不肯回去,便託著他也不得動身。
如今沈筠成婚,他定是要回去的。
········
請期那日,沈筠親自去了城中最負盛名的欽天監。監正大人合了兩人的八字,掐指一算,捋著鬍鬚笑道:“明年三月廿二,春分已過,清明未至,正是花月良辰,萬物生髮。這日子於二位的八字,是天作之合。”
沈筠難得露出了這些日子以來的第一個笑容。
婚期定在了明年春天。
從欽天監出來,他又去了綢緞莊、首飾樓、糖鋪、酒肆,一一打點。他做事極細,大到喜堂的佈置、宴席的菜色,小到新娘蓋頭上的繡樣、合巹酒用的杯子,都要親自過目。
周清讓瞧著兒子忙前忙後的樣子,忍不住對身邊的雪茶笑道:“這樣才好,這樣才好啊。”
雪茶笑著應道:“六少爺這是遇著了對的人。”
香盈反倒成了最閒的那個。
她坐在窗前做針線,偶爾抬頭,就能看見沈筠風塵僕僕地從外面回來。他總是先到她屋裡坐一坐,也不多說甚麼,有時候從袖中掏出一包蜜餞,有時候是一對彩繪的小泥人,有時候只是一枝還帶著霜的臘梅。
他將東西放在她面前,看她一眼,說一句“路上看見的,覺得你會喜歡”,便又起身走了。
香盈看著桌上越來越多的小物件,心裡像是被甚麼東西填滿了,脹脹的,酸酸的,又甜甜的。
日子就這樣一日一日地過去。
院子裡的雪化了又下,下了又化,臘梅開到了最盛,又漸漸凋零。除夕那夜,沈筠破例沒有去隔壁睡,而是陪她守了歲。兩人坐在廊下,看滿城的煙火將夜空染得明明滅滅,肩並著肩,誰也沒有說話。
遠處傳來爆竹聲,一聲接一聲,熱熱鬧鬧地響到了天明。
正月裡下了幾場雨,雨水打溼了汴城的青石板路,也打溼了牆角探出的第一枝杏花。等到驚蟄一過,天氣便一日暖似一日,院子裡的海棠抽了新芽,連風都變得軟綿綿的。
三月廿二,轉眼就到了。
那天汴城下了入春以來第一場細雨,細細密密的,落在青瓦上,落在紅綢上,落在一路鋪開的鞭炮屑上,將整座城洗得乾乾淨淨。
香盈天沒亮就被綠蕪從被窩裡撈了出來。梳妝、上頭、更衣,一道道程序走下來,天已經大亮了。她坐在銅鏡前,看著鏡中那個鳳冠霞帔的女子,幾乎有些不認得自己。
綠蕪在一旁紅了眼眶:“姑娘今日真好看。”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喧譁,是迎親的隊伍到了。
爆竹聲噼裡啪啦地響起來,嗩吶聲穿透了濛濛的春雨,整條街都熱鬧了起來。香盈被蓋上紅蓋頭,視線被遮得嚴嚴實實,只看得見腳下的一方土地。
有人牽住了她的手。
那隻手修長、溫熱,指腹上有薄薄的繭,穩穩地將她的手握在掌心。
她聽見沈筠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低低的,帶著笑意,只有她一個人能聽見。
“黏黏,我來接你了。”
香盈的眼眶忽然就溼了。
她沒有說話,只是輕輕回握住了他的手,跟著他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出沈府的大門,坐上花轎,在滿城的春光與細雨中,走向那個等了她太久的人。
花轎繞了城中最長的那條街,嗩吶吹了一路。雨不知甚麼時候停了,雲縫裡漏下幾縷淡淡的日光,落在紅綢扎花上,亮晶晶的。
沈府二房的新宅前,早已賓客盈門。周清讓站在門口迎客,笑得合不攏嘴。外祖一家特意從麗州趕了來,周清讓站在廊下搓著手,一個勁兒地跟旁邊的人說:“我外甥媳婦,可是個好姑娘。”沈昭站在一旁只管點頭。
小豆丁被姨母抱著,手裡攥著一把喜糖,奶聲奶氣地喊:“表姐是新娘子!”
拜堂、合巹、撒帳,一樁樁一件件,都照著汴城最隆重的規矩來。沈筠始終握著香盈的手,一刻也沒有鬆開。
等到賓客散盡,紅燭高燒,新房的門被輕輕推開。
沈筠走進來,看著坐在床沿的香盈,一步一步走過去,在她面前蹲下身,輕輕揭開了那方紅蓋頭。
蓋頭下面是一張含羞帶怯的臉,眉如遠山,目若秋水,東珠簪與赤金步搖在燭光下流光溢彩,映得她整個人像是畫裡走出來的一般。
沈筠看了她很久,久到香盈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正要開口說話,卻聽見他低低地笑了一聲。
“夫人”他的聲音有些啞,眼底盛滿了溫柔。
香盈愣了一下,隨即紅了臉,抬手就要打他,手腕卻被輕輕握住。
只聽他又道:“我的好夫人,為夫今夜便好好教你,該如何換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