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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第 74 章

2026-05-23 作者:松花蛋啤酒

第 74 章

汴城今年的雪下得真大。往年到了冬月,雪花落到肩上,還沒沾地,便已化了。

香盈坐在暖和的屋子裡,雙手習慣性地揣在袖中。她垂眸看著火盆,夕暉彷彿映在她臉上,一半是溫柔的恬靜,一半是無味的憂愁。

“綠蕪。”她輕輕開口,知道綠蕪就站在門口。

“······姑娘。”綠蕪遲疑了一下,還是走到香盈面前。

她看著自家姑娘,心中痠疼。姑娘與六少爺的事,她是知道的,可那份情到底有多深,她並不清楚。

六少爺去了麗州以後,每隔十天便給姑娘來一封信。可姑娘看過之後,從沒回過。

她不敢問。但白朮說過,他從未在姑娘這裡見過需要寄出去的信。

六少爺卻還是樂此不疲,從無間斷。

姑娘從不回信,可綠蕪知道,每次拿到信時,姑娘的眼睛是亮的。

只是今天的信……

自從沈筠去了麗州,每到第十天,便是她既期待又害怕的日子。

香盈知道自己該回信,可也知道,自己不該回。

二夫人知道了沈筠寄信的事,也知道了香盈不回信的事。

她問:是不是還在生潛序那孩子的氣?

香盈不想再掩飾。也許是從被大夫人打了以後,也許是因為與姨母漸行漸遠,也許……是因為某些經歷。她不想再忍了。

香盈點頭說是,並且主動道:“他自認為將一切都安排妥當,以為這樣就可以安心了。”她看著周清讓,眼中是從未有過的堅定,“我不會讓他安心。”

周清讓是過來人,怎會不明白她的心思。她握住香盈的手,輕輕安撫:“好孩子,你的心思我知道。等潛序回來,定要給他些苦頭吃。”

她知道,潛序離城之前,也往宮中送了一封信,信裡寫了甚麼她不清楚,但必定與香盈有關。

沈筠離城的第二天,宮裡便送來一封信,要她好好照看香盈。

夜裡,周清讓窩在沈長流懷裡,還有些不滿地嘟囔:“我自己孩子的意中人,我還能磋磨了不成?”

關於她們姐妹的事,沈長流一般不敢搭話,只靜靜聽著。只聽周清讓又道:“難道在潛序和姐姐眼裡,我就是那種不講道理、撒潑打滾、耀武揚威的人麼?”

沒聽見回應,周清讓抬頭看了沈長流一眼,只見他呆滯地揚起一個微笑,眼中毫無波瀾。

她抬手使勁擰了一下他的胳膊。他還是沒甚麼反應,只隱約覺得懷裡的女人好像要生氣,趕忙皺起臉捂著胳膊喊起疼來。

“我的好夫人喲,雖說打是親罵是愛,可你這般疼愛我,我有些招架不住。”

周清讓捨不得鬆開他暖乎乎的胸膛,弓起腿踢了他幾下,氣呼呼道:“你作何這般敷衍我?”

沈長流心中大喊冤枉。當年不過是因為她吐槽岳父岳母,他不痛不癢順著點評了幾句,她便生了氣,說他為何那樣說她的家裡人。難道是因為討厭她,所以也不待見她家裡人麼?

沈長流心有餘悸,試探著道:“潛序只不過是想為那位香盈姑娘多要一層保障。她父母雙亡,如今寄人籬下,潛序又不在身邊,姑娘家難免沒有安全感。潛序正是知道這點,所以才讓你我,還有你姐姐都照應她。”

周清讓聽了,點點頭,挨著他汲取熱源:“那孩子可憐,我們一定要好好照顧她才行。”

沈長流沒有做聲。這些事,他的好夫人自會處理。他也知道,她肯定又要置辦些衣裳首飾給那位香盈姑娘了。

香盈沒有起身,靜靜看著綠蕪。右眼皮忽然開始不停地跳。呼吸越來越重,越來越難以平息。她艱難地開口:“沈筠的……信呢?”

綠蕪像是看出了她的緊張,輕聲道:“姑娘,路上下了大雪,路有些難走。白朮說,六少爺的信過幾日就到了。”

香盈緊繃的後背稍稍鬆懈下來。她垂下眸子,長長的睫毛下,含在眼裡的惶恐依舊揮之不去。

她不想哭,也不想再為那個討厭的沈筠流一滴眼淚。

“姑娘。”綠蕪搬來一張小板凳坐在香盈身旁,挨著她烤火取暖,舒服地喟嘆一聲,“真暖和啊。”

自從搬來二房,吃穿用度都是頂好的。唯一不好的是,六少爺這院子裡置辦的東西實在太少了。

“以前在大房的時候,大夫人哪捨得給我們用這些金貴的炭火。”綠蕪想起從前冬日裡,大夫人給她們的都是些下人挑剩下的碎炭。

“今年的雪下得真大啊。姑娘,想不想出去堆個雪人?”

漆黑的炭,油亮亮的,被火星子燒去外殼,綻出最耀眼的光暈。香盈平復了心情,對綠蕪笑了笑,笑意未達眼底:“你以前不是說,要是下了大雪,一定要和喜歡的人一起堆兩個大大的雪人嗎?”

綠蕪萬萬沒想到姑娘還記得這句話,羞澀道:“姑娘就是我最喜歡的人啊。”

香盈看著綠蕪,沒有做聲,眼神裡卻是不信。

綠蕪其實只是想讓她開心些。忽然又想起甚麼,轉移話題道:“過幾日就是姑娘的生辰了。這是我們第一次在二房過生辰,姑娘……想怎麼過啊?”

往年的生辰,不過是去姨母房裡,和姨母還有小豆丁吃一頓團圓飯,夜裡再給父母燒些元寶紙錢,便算過去了。

今年……

“綠蕪。”香盈喚道。

綠蕪茫然地看著她。

“你說,姨母是怎麼看我的?”

姨母不許她與二房來往,可她不光來往,還與沈筠在一起了,如今竟還住到了沈筠的院子裡。

原本她還住在那個小院裡。可沈筠走後的第二天,宮裡傳來一句話,是當今皇后的意思:等沈筠歸城,便為她與沈筠擇期完婚。

此話一出,全府譁然。不止全府,只怕整個汴城都傳遍了。至於怎麼傳的,無非是她配不上之類的閒話罷了。

可故曉耳通四方,又總喜歡半夜翻牆爬窗。就在香盈被周清讓執意搬到二房的前一天晚上,故曉又翻了進來。

她說,如今汴城裡的人都想見見沈府那位叫香盈的女子究竟長甚麼模樣。

香盈問:是美是醜又有甚麼關係?

故曉說:“若是天仙,那自然讓人惋惜,竟被許配給人見人怕的沈筠。若是長相一般,那旁人心裡又舒服些。”

香盈內心深處覺得自己長得還是挺好的。

許配給沈筠,確實是沈筠佔了便宜。

綠蕪想也沒想,脫口而出道:“姑娘,姨母怎麼想的,其實並不重要吧?”

香盈問:“為甚麼?”

綠蕪忽然想起白朮說過的話。他說,姑娘一定還會糾結與姨母的事。人生在世,每個人都是自私的,姨母也不例外。若是姨母處在姑娘這個位置,她也一定會像姑娘這麼做。

只是如今,姑娘對姨母來說還有些用處。現在她們吃的、穿的、用的,哪樣不比在大房時好?人啊,只要讓自己好過就行了。對別人,做好該有的禮數,也就夠了。

綠蕪覺得白朮說得很有道理,便一字不動地複述給香盈聽。

香盈聽了,沉默了很久。她看著火盆裡的炭,那炭已燒成灰白色,漸漸褪去餘熱,化作灰燼,被從木縫間滲進來的風一吹,便消散無蹤。她抬起頭,望著窗外白茫茫的一片,站起身來,走到窗前。

冬日裡的樹,只剩下光禿禿的樹杈子,露出細細的枝條,像一陣起伏的煙霧,在灰白的天空下輕輕搖曳。

香盈轉回頭,對著綠蕪笑道:“走吧,我們一起去堆雪人。”

綠蕪開心地站起來。她想了想,本想問能不能讓白朮也一起來,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姑娘和六少爺的事,白朮雖知道,可到底是個外男,一塊兒堆雪人,怕是不妥。

香盈看出她的心思,又道:“把白朮也叫過來一起堆吧。”

綠蕪眼睛一亮,點點頭,脆生生道:“我馬上去。”便蹦蹦跳跳地跑了出去。

香盈看著綠蕪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笑意漸漸淡了下來。她忽然想起沈筠,他說過,她過生辰時,他一定會回來的。

心中一陣酸澀。

她垂下眼,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他要是敢不回來,她就一輩子不理他了。

一輩子。

這三個字落在心頭,沉甸甸的,卻又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期盼。她咬了咬唇,又覺得自己這般想,實在沒出息。

窗外的雪不知甚麼時候小了,細碎的雪末子零零落落地飄著,像是誰在天上撒著細細的鹽。香盈深吸一口氣,披上那件周清讓新給她置辦的斗篷,推開房門,踏進雪地裡。

腳踩在積雪上,發出細微的咯吱聲。院子裡的石桌石凳早已被雪蓋成了圓滾滾的蘑菇,連那棵老槐樹也披了一身白,枝條低垂著,像是不堪重負。

“姑娘!”綠蕪的聲音從月洞門外傳來,身後跟著白朮。白朮手裡提著兩把鏟子,神色有些侷促,遠遠衝香盈行了個禮,“香盈姑娘。”

香盈點了點頭,彎腰捏起一團雪,在掌心裡攥了攥。雪涼絲絲的,凍得她指尖發紅。她卻不覺得冷,反而有種久違的暢快。

“來吧,”她說,“堆兩個大的。”

綠蕪一蹲下身便忙活開了,嘴裡嘰嘰喳喳:“姑娘,咱們堆個甚麼?堆個人?還是堆個獅子?”

白朮在一旁悶聲道:“雪獅子不好堆,得用模子。”

“那就堆人,”綠蕪拍板,“堆一個姑娘,一個六少爺。”

香盈手上一頓,沒有接話,只低頭默默滾著雪球。雪球越滾越大,越滾越沉。她推著推著,忽然鼻頭一酸,眼眶裡泛起了潮意。

她別過臉去,藉著彎腰的姿勢,偷偷用袖子蹭了一下眼睛。

白朮看見了,裝作沒看見,把鏟子插進雪裡,悶頭幹活。

綠蕪也看見了,卻沒忍住,小聲說了一句:“姑娘,六少爺肯定會回來的。他說過的話,從來沒有不算數的。”

香盈沒有應聲。她只是用力地推著那個雪球,推得胳膊都酸了,也不肯停下。

雪還在下,細細密密的,落到她的發上、肩上,像是要替某個遠在麗州的人,輕輕抱一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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