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3 章
沈筠在離開屋子前,一邊親吻著香盈,一邊囑咐道:“好好躺著,等我回來。”
可香盈自打在叔叔嬸嬸家時,便沒有了賴床的習慣。即便是冬日裡大雪紛飛,她也得頂著寒風去廚房做飯,餵雞餵鴨。而到了沈府以後,雖不用再做這些了,可習慣卻早已養成,醒了,她便穿衣起身。就算沒無事可做,她也會坐在屋子裡面練字,繡花。
昨夜,奮發圖強時,她並沒有覺得有甚不愉,反而得了甜頭,竟還想著再一次“懸樑刺股”。可此刻,她撐起身子想要下床,兩條大月退好像被幾十斤的生木頭壓著似的,每挪一寸,香盈眉間的弧度就越深幾分。
可昨晚的學習明明不是挺……?
怎麼這會兒?
香盈靠在床邊歇了一會兒,深覺她與沈筠的體力實在差得太遠。她已經沒了力氣任人擺佈,他卻依舊一副精力充沛,活脫脫要考取功名富貴的模樣。
她隨手扯過一件衣裳蔽體,極其緩慢地走到一面她從未見過的大鏡子面前。她在沈府的屋子裡也有一面鏡子,可跟眼前這塊相比,簡直就是小巫見大巫。
整面大鏡將香盈整個人都映了出來,即便身邊再站個沈筠和沈昭,也照得下。她走上前去,仔細端詳鏡面的質地,也透過鏡子打量著鏡中的自己。
話本子裡常說的一夜美宵,女主角面板細嫩,脖頸和手臂都會留下痕跡。可她左右扭頭,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分明甚麼也沒有啊。
難道……是她面板不夠細膩、不夠嬌嫩了?
還是說……沈筠他……
不行了?
想到這裡,身體像是替沈筠鳴不平似的,昨夜他在她身上攻城略地、風馳電掣的畫面忽然湧入腦海。她捂住臉,想把那滿頰羞紅盡數拍回去。
她喘著熱氣,將捂臉的手放下,望著鏡中的自己,忽然輕輕揚唇笑起來。
一切的一切,發生得太快,她還來不及想、來不及分辨真假。
不過,有他那一句承諾,她已經知足了。
她知道,他不會騙人。
香盈看夠了,正想轉身回床繼續躺著,畢竟累了一夜,還是躺著舒服。可剛要從大鏡前離開,不知哪裡來了一陣風,遮在胸前的衣裳被吹亂了些,鏡中一閃而過點點紅痕。她頓覺不對,又轉回頭,走到鏡前輕輕撩開胸前的衣裳。
香盈:“……”
她忽然覺得——他哪是不行啊,他是太行了。
……
沈筠與沈昭看完從麗州快馬寄來的書信,一前一後走到廊前。沈昭憂心忡忡地停住腳步,望著脊背依舊挺拔的大哥,忍不住開口:“……大哥。”
沈筠腳步一頓,沉穩的臉上看不出甚麼翻湧的情緒,可呼吸卻已經亂了。他轉回身,抬頭看著沈昭,沒有吭聲。
“大哥,你真要去麗州嗎?”
麗州水患嚴重,遍地流民。大哥雖在刑部做著尚書,可麗州那等蠻荒之地,哪裡比得上汴城?大哥從小養尊處優,這一去,恐有兇險。
沈筠與李徽自幼一起長大,如今李徽音信全無,連舅母都假遞訊息上城以安人心,這事絕非尋常人家的事,這是皇家,消失的人是皇子。
若李徽遲遲不歸,此事一旦暴露,只怕會被有心人大做文章。
屆時,舅舅一家、他們沈府上下,都脫不了干係。
如今,只有他去。他去尋人,就算自己也死在途中,沈家和舅舅家,至少還能保住性命。
“你和爹孃一向融洽。明日你還來這兒,我有兩封書信,勞煩你替我交給爹孃。”
沈昭滿臉不解:“不過是傳了個假訊息,我們如實向聖上稟告不就行了嗎?我和爹在外打仗,有時贏了上信報喜,下一場輸了,聖上也只安撫幾句。何至於大發雷霆?”
沈筠:“兩者,不可比。”
沈昭見他依舊一臉平靜,急了:“不可比就不可比!可世上的事,有贏就有輸,那找李徽也是一樣,能有找到人的訊息,那也有訊息不準的訊息!”
“你認為,父親和母親為何戍邊將近二十多年才回城?”
沈筠問。
沈昭張了張嘴,想說是邊城局勢不穩,可局勢早就不那麼緊張了。他又想說是娘喜歡邊城的生活捨不得離開,可聖上不發話,他們一家又能安穩在哪裡?
思來想去,沈昭終於開口:“大哥,我去吧。”
他一身腱子肉,每天有用不完的力氣,還有那麼多在外征戰的經驗。找人,那不是小意思嗎?在麗州的泥巴地裡滾上幾天幾夜也受得住。
沈昭還想勸一勸,沈筠卻已經不想再聽,他轉身朝前走去,只留下一道沉默又決絕的背影給沈昭。
廊下風微涼,沈昭望著自家大哥遠去的身影,滿心無力與擔憂,重重嘆了口氣,終究甚麼也沒再說。
沈筠緩步回到屋內,房門輕掩。香盈本來乖乖蒙在被子裡閉目歇息,一聽見熟悉的腳步聲,立刻從被窩裡悄悄探出小腦袋。
四目相對的剎那,清晨尚且能壓抑的羞赧,此刻盡數翻湧上來。她臉頰瞬間滾燙,臉頰羞透,飛快又把頭縮了回去。
沈筠輕輕笑了起來,不知道她說的甚麼意思,但還是耐心地問:“我是個甚麼樣的人?”
被子裡悶悶地傳出一句:“你是壞人。”
他唇邊的笑意更深了些,伸手將那一團鼓鼓的被子連同裡面的人一起攬過來,低聲道:“是啊,我是個壞人。”他輕輕撥開被角,露出她泛著紅暈的臉,“只對你壞。”
香盈被他看得抬不起頭,索性將臉埋進他的胸口,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大白天的……你放開我。”
“不放。”沈筠收緊了手臂,下巴抵在她發頂,目光卻越過她的肩頭,落在遠處。他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甚麼似的,“讓我多抱一會兒。”
香盈覺得他有些奇怪,卻又說不出哪裡不對。她伏在他懷裡,數著他的心跳聲,一、二、三、四……
沈筠低頭看著她的小動作,心中只覺得熨貼柔軟,“黏黏……”
香盈抬頭看他。
“明日,我要去麗州一趟。”
香盈知道,他是放心不下李徽想要親自去尋,她沒有多問,靠在他肩膀,輕聲問:“那我的生辰時,你會回來嗎?”
沈筠愣了一瞬,香盈的生辰是何時,他並不知道。
香盈眨了眨眼睛,又道:“我的生辰是冬月十一。”
“好,我記住了,冬月十一,我一定會回來的。”沈筠捧起她的臉頰,溫柔地吻了上去。與昨夜不同,她能感受到他的剋制與含蓄,可無論是昨夜狂風暴雨的他,還是現在溫柔的他,香盈都已經一發不收拾的將自己全數交給了他。
她也願意將自己的真心擺出來,也願意在此刻緊緊地回抱住他,回應他的吻。
……
第二日,沈昭站在沈府門前,百思不得其解。
他並不知道大哥寫了甚麼甚麼給爹孃,他只知道,大哥在上馬車前,娘哭的昏天黑地,爹第一次像個木頭一樣杵在一旁,全然沒有要安撫孃的意思。
還有那個香盈姑娘,從大哥的馬車上下來以後,嘴巴通紅,眼睛裡面全是淚水,他都懷疑大哥是不是在裡面欺負了人家姑娘。
可最讓他想破頭的是,娘居然對著香盈姑娘說:
“好孩子,以後……以後要是潛序回不來了,我和阿昭就是你的親人。他就是你的親哥哥,我來做你的阿孃。”
香盈也被嚇了一大跳。
沈昭越想越不對勁,越想越覺得後怕,他跑回院子,只見香盈姑娘失魂落魄的坐在廳中。
娘還是在哭,爹站在一旁安撫。
“……娘,大哥讓我交給你們的,是遺書嗎??”
不過是去麗州尋個人,怎麼就用得上這種東西了??
周清讓淚眼婆娑地看著沈昭,眼前少年眉眼間的英氣,與沈筠如出一轍,恍惚間竟像是那個即將遠赴險地的兒子又站在了面前。心頭的酸澀與恐懼再也壓不住,哭聲越發洪亮,肩膀劇烈地顫抖著,連帶著手中攥著的信紙,都被淚水浸得發軟。
沈昭手足無措地站在一旁,看著母親哭成淚人,他張了張嘴,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最終只能轉身,快步走到香盈身邊。
不過片刻功夫,原本還強撐著鎮定的姑娘,早已淚流滿面。
晶瑩的淚珠順著白皙的臉頰不斷滾落,砸在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溼痕。她垂著眸,長長的睫毛被淚水打溼,黏在眼下,渾身都透著一股難以言說的委屈與心碎。
她還天真地信著他,信他那句“等我回來”,信他承諾冬月十一生辰必定歸來。
可到頭來,他竟瞞著所有人,寫下了這樣一封訣別信。
字字句句,都在安排她往後的餘生。
說若他回不來,那備下的聘禮便盡數做她的嫁妝,讓她安心認二老爺二夫人為爹孃,往後由二老做主,為她尋一戶安穩人家,平平安安過一輩子。
這是人能說出來的話?
他們才交付彼此,他才抱著她輕聲許諾,轉頭就把所有退路都鋪好,分明是抱著一去不回的決心,鐵了心要把她推開,要徹底放下她。
他從一開始,就騙了她。
周清讓靠在沈長流懷裡,抽噎著斷斷續續開口:“我就是忍不住……阿昭說這信以後再開啟,可我這心裡總慌得厲害,手不聽使喚就拆了……我要是不看,怎麼會知道這傻孩子背地裡做了這麼多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