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9 章
麗州的天像是被誰捅了個窟窿,雨水沒日沒夜地往下灌。大白天的,天就黑得像入了夜,沉甸甸的烏雲壓著屋頂,壓得人喘不上氣來。雨聲嘩嘩的,密得像炒豆子,吵得人心裡直髮慌。
周府大堂內,周清平的臉色比外頭的天還要陰沉。他死死盯著對面的女人,眼底壓著一團火,燒得他眼眶發紅。
“你是不是被豬油蒙了心?嗯?這樣大的彌天大謊,你也敢往汴城裡頭送?”
站在他面前的是他的正妻,駱花逢。她被丈夫的目光逼得連連後退,牙齒輕輕打著顫。她在周家這麼多年,從沒見過周清平發這麼大的火。
“我……我也是一片好意。”她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哼。
這話不說還好,一說出來,周清平的怒火就徹底壓不住了。
“好意?”他往前逼近一步,聲音驟然拔高,“好在哪兒?你告訴我,好在哪兒!”
駱花逢被他逼得腳下一個踉蹌,沒站穩,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周清平的手下意識地伸了出去,可剛伸到一半,又生生收了回來。他想起她做的那件蠢事,心一橫,把手背到身後,冷著臉看她。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雨滴打在傘面上的聲響。
周清平抬頭,看見他的母親被釵鳳挽著,正從雨簾中走過來。老夫人的步子不快不慢,釵鳳撐著一把油紙傘,大半的傘面都傾向老夫人那邊,自己的半邊肩膀被雨水打溼了,貼在身上。
釵鳳一進門就看見駱花逢跌坐在地上,連忙收了傘,快步過去把人扶起來。
“夫人這是怎麼了?”釵鳳輕聲問,一邊替她拍著衣上的灰,“地上涼,坐久了要生病的。”
老夫人站在門口,目光沉靜地掃過駱花逢紅腫的眼睛,又掃過周清平鐵青的臉。她沒有急著開口,只是慢慢走進來,在椅子上坐下,這才嘆了一口氣。
“木已成舟,你再生氣也於事無補。”老夫人看著周清平,“先想想怎麼收拾這個爛攤子吧。”
周清平一想到駱花逢往汴城裡頭送的家書,想到裡面的內容。氣得忍不住發笑。
“母親,不是我不想辦法,她謊說徽兒有了訊息,您讓我上哪兒去給您變個大活人出來?”
老夫人:“你父親那邊就一點訊息都沒有?”
周清平一臉凝重的搖了搖頭,“徽兒如今沒有一點訊息,父親一把老骨頭再找下去,身體也會吃不消。”
李徽被大水沖走那日,他帶著人找了幾天幾夜都沒有一點蹤跡。父親知道以後非要親自去尋,他攔不住,到了這般年紀還硬生生被捱了幾個巴掌。
釵鳳扶著仍舊紅著眼眶的駱花逢,壓了壓想要上揚的嘴角,又將視線落向周清平身上,“不如,如實相告汴城那邊?”
周清平瞥了女人一眼,他本就不喜歡這個叫釵鳳的女人,若不是當初她騙他飲下春酒,兩人共度一夜,她腹中有了孩子,他是死也不會讓她做自己的小妾。他又看向駱花逢,深吸一口氣,將心裡頭的那些怒意壓下去,走上前去,低頭看著她,完全不管一旁的釵鳳。
“以後要寄去汴城裡頭的書信,一定要先給我過目。”
駱花逢抬起頭,眼淚汪汪,嘴唇顫抖著說不出話。
“也希望你能長長記性。有些人的話,那可是半個字都不能信啊。”
駱花逢流著眼淚點了點頭,絲毫沒有注意一旁的釵鳳臉色變化。
周清平送走了三人,獨自站在大堂門口,看著簷下連成一片的雨簾,眉頭擰成了疙瘩。
他轉身回到書房,研墨鋪紙,提筆沉吟了許久,才落下第一個字。
信是寫給沈筠的。
他不敢瞞了。駱花逢那封謊稱李徽有訊息的家書已經送了出去,這會兒怕是已經到了汴京。若再不把實情告知,等沈筠那邊真信了,事情東窗事發,周家上下吃不了兜著走。
到時候怕是清螢也會被遷怒。
他寫好信,將信封好,叫來一個心腹家丁,再三叮囑:“這封信務必親手送到汴城沈筠沈大人手中,片刻耽誤不得。”
家丁揣了信,披上蓑衣,一頭扎進了雨裡。
周清平望著那人在雨幕中消失的背影,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像是吐出了連日來壓在胸口的一塊石頭。
可是三天過去了,五天過去了。
他沒有等到汴京的回信,卻等來了一個更加潮溼的訊息。
那日他正在堤壩上督工,雨水和泥水混在一起,沒過了腳踝。一個渾身溼透、滿臉是泥的漢子跌跌撞撞地跑過來,撲通一聲跪在他面前。
“老……老爺……”
周清平認出這人是那日派去送信的家丁的同伴,心猛地一沉。
“怎麼回事?”
那漢子嘴唇發紫,聲音哆嗦:“葉子他……他送信走到半路,遇上塌方了。雨太大,路崩了,連人帶馬……都被埋了。小的跟在他後頭,眼睜睜看著……小的挖了好久,挖出來的時候,人已經沒了……”
周清平腦子裡嗡的一聲,眼前黑了一瞬。他顫顫巍巍地扶住身旁的木樁。
信沒送出去。送信的人,死了。
他閉了閉眼,雨水順著他的臉往下淌,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冷汗。
“屍體呢?”
“抬回來了,在……在府裡。”
周清平沉默了很久,最後只說了一句:“厚葬。多給他家裡送些銀子。”
那漢子磕了個頭,爬起來又消失在雨裡。
周清平站在堤壩上,四周是嘩嘩的雨聲和民夫的吆喝聲,可他覺得這些聲音都離他很遠很遠。他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信沒送出去,沈筠那邊收到的,還是駱花逢那封謊報平安的家書。
他不敢再拖了。
當天夜裡,他回到府中,重新寫了一封信。這一次,他派了三個家丁走三條不同的路,分頭送往汴城。
“無論如何,要把這封信送到。”他對每一個人都說的是同一句話。
三個家丁領命而去,消失在風雨交加的黑夜裡。
周清平坐在書桌前,看著燭火跳動,一夜未眠。
……
汴城
香盈把手裡的針線放下,歪在軟枕上,看著綠蕪一針一線地繡著那朵的木棉花。
“綠蕪。”她忽然開口。
“嗯?”綠蕪抬起頭,繡花針撚在手上。
“白朮有沒有說甚麼時候娶你呀?”
綠蕪嗔了一眼道:“姑娘好端端的,提這個做甚麼……”
香盈笑了一聲,撐著下巴看她:“那就是說了?”
“沒說!”綠蕪飛快地否認,又覺得否認得太急了,反倒像是不打自招,聲音便軟了下來,“就……就提了一嘴,說等年後的。誰知道是不是隨口說說的。”
“隨口說說能連時候都定好了?”香盈的嘴角彎彎的,眼裡泛著促狹的光。
綠蕪被她說得不敢看人,只好低頭繼續繡花,恨不得把整張臉都埋進那方繡帕裡去。針腳走得比方才急了些,歪歪扭扭的,哪裡還像朵木棉花
香盈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暖烘烘的。綠蕪跟了她這麼久,早就不是丫鬟那麼簡單了,倒像是妹妹一樣。她替綠蕪高興,高興之餘,心裡又泛出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來。
“姑娘。”綠蕪忽然抬起頭,聲音輕輕的。
“嗯?”
“六少爺……會不會娶您呀?”
香盈的手指微微一頓。
她低下頭,重新拿起擱在一旁的繡繃,捏著針,卻半天沒有落下去。針尖懸在絹面上,也不知道該往哪邊走。
“不知道。”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會隨時飄走的落葉。
綠蕪放下手裡的繡帕,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了:“姑娘,你們兩個……有沒有……”
香盈看著她撅起嘴,使勁地努了努,忽然想起了那日在沈昭營帳裡的情形。
他問:“可以嗎?”
她說:“不可以”。
沈筠便追著問:“為甚麼不可以?”
她支支吾吾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心裡頭亂得像有隻小貓在撓癢癢。她看著他俯身下來,然後一隻手扣住了她的後腦,指尖穿過髮絲,溫熱的呼吸就這麼撲在臉上。
她連躲都沒來得及躲,就被他親得暈頭轉向了。
那滋味……
現在想起來,她都覺得嘴巴麻麻的沒了知覺。
綠蕪看著自家姑娘這張紅透的臉,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笑得眉眼彎彎的。
“姑娘,您這樣的美人,六少爺哪裡捨得放過呀。”
香盈被她笑得更加不好意思了,抬手輕輕拍了她一下。她垂下眼,睫毛扇了扇,聲音低低的,像是在跟綠蕪說,又像是在跟自己說。
“做他的妾室……還是可以的吧。”
這話說出來,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綠蕪也愣了一下。
香盈看著手裡的繡繃,針線還停在原處,半天沒動。她想了想,又說:“就是不知道他以後的正妻會是個甚麼樣的人。”
綠蕪連忙說:“姑娘這樣好看,性子又好相處,不管以後的夫人是誰,肯定都會喜歡姑娘的。”
香盈被她哄得彎了彎嘴角,可那雙眸子裡面沒有一絲笑意,她拿起針開始走線,一邊繡一邊說:“話本子上有這樣的情節嗎?美人和……和……”
她沒說完,自己先笑了,覺得自己這話問得傻里傻氣的。
綠蕪也笑了,剛要開口說甚麼,門口忽然傳來一道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