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8 章
“姑娘?姑娘?”
“砰砰砰”
門外傳來綠蕪的喚音和拍門聲。香盈抬起頭,臉頰仍舊燙得厲害,她走到銅鏡前,仔細看了看自己的面色,粉豔暈染,不知情的,還以為她是生了病,發了燒。
她趕忙用茶水浸潤手帕,敷在臉上,手捂在上面,待那灼意稍退,才上前把門開啟。
綠蕪抬頭看見蓋著白帕的姑娘,手裡端著的水盤差點脫手,她穩了穩心神:“姑、姑娘,您這是做甚麼,大清早的,怪嚇人的。”
香盈捂著臉,心虛地笑了笑,聲音悶在帕子裡,沉沉道:“秋逢教我的美顏法子,改日也教你試試。”
說完這話,她才瞧見綠蕪身後還立著一個人,側頭定睛眯眼看了看,好像是沈筠院門口的小廝。
綠蕪示意那小廝上前,這才道:“姑娘,他是六少爺院裡的奴才,六少爺讓他給姑娘送東西來了。”
“東西?”香盈疑惑看向他的手裡,提著一個茶壺。“這是水?”
小廝垂首恭敬道:“這是六少爺命奴才給姑娘送來的醒酒茶。”
香盈微怔,將覆在臉上的帕子取下,伸出手接過,手背不經意碰到壺身,竟還是燙的。
小廝繼續道:“六少爺還帶了一句話來。”
香盈眨了眨眼,手指微微一動,竟有些莫名期待:“什、甚麼?”
小廝:“少爺說,他今日休沐,在院裡靜候姑娘的佳音。”
香盈神情微微一怔,額上那道輕淺的潤感好像又覆了上來,粉暈漾開,在她的臉頰上又燒得滾燙熱絡。
“還、還有說別的嗎?”香盈不確定的問。
“回姑娘,沒有了。”小廝回道。
“那你先回去吧。”香盈說完,僵硬地提著手裡的醒酒茶,愣愣地走進了屋子。
綠蕪望著自家姑娘失魂的背影,示意小廝先回去。等小廝告退後,她才端起水盤跟進了屋子。水盤擱放在梳洗架上,輕手輕腳地朝著裡間走去,才剛走進裡間,香盈就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出來。
綠蕪見自家姑娘坐著,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壺醒酒茶,頓時疑惑起來,“姑娘何時飲酒了?”她邊說邊將茶倒入茶盞。
“昨天啊。”香盈無精打采地耷拉著肩膀,“和秋逢一起喝的。”
綠蕪把茶水端給香盈,笑道:“秋逢姑娘的酒量是出了名的好,可姑娘您的酒量嘛……”
香盈瞥了她一眼,乾巴巴地扯出一個笑,只虛虛勾唇呵呵了幾聲。假笑過後她才垂下頭,小口小口啜飲著沈筠讓人送來的這杯醒酒茶。
綠蕪耐心等著自家姑娘喝完,接過空杯後,又斟滿了一杯遞過去,接著追問:“那六少爺怎會知道姑娘喝醉了?”等香盈接過,她又湊近了一些,眼底全是好奇:“是不是六少爺特意去秋逢姑娘的院子裡,將您給送回來的?”
香盈垂著頭飲茶,聽到這話喝水的動作微微一頓。抬起頭,唇上還滿是溼漉漉的茶漬,她看著綠蕪好奇的眼神,垂眸思忖了片刻,最終是紅了臉,不願瞞人。她輕輕放下茶盞擱在桌上,貝齒輕咬了咬唇,輕聲坦白道:“昨夜,他來了我房裡。”
綠蕪平日裡和香盈經常在一處看話本子。一聽到這裡,腦子裡面那些月下會佳人、共度良宵的名場面就通通湧了上來。當即激動地問道:“那,那姑娘您和六少爺,你們倆……”
香盈看著綠蕪那浮想聯翩的眼神,伸出手去,輕彈了一下她的腦門。
綠蕪低呼一聲“唉呦”,皺著臉捂住了發痛的額頭,一臉鬱色。
“你想甚麼去啦,沈筠是那樣輕浮的人嗎?”香盈道,“再說啦,你家姑娘我是那種飢不擇食的人嗎?”
綠蕪揉著額頭,眨巴眼睛,一臉不確定的小聲反問道:“……不是嗎?”
“當然不是啦!”香盈又好氣又好笑。
綠蕪嘟著嘴,半點不肯死心地又湊上前繼續追問:“那你們二人,大晚上的獨處一室,究竟做了些甚麼呀?”
香盈看了她一眼,心跳莫名加快了幾分。她侷促地動了動身子,不自然地乾咳了幾聲,話還沒說出口,小臉就已經羞紅一片:“他、他……”香盈心虛地瞟了好幾眼期待的綠蕪,硬著頭皮低聲道:“他昨天晚上,親了我。”
綠蕪驟然僵在原地,愣愣地抬手揉了揉耳朵,又不確定地問了一句:“真的親了??”
香盈身子僵硬,羞地抬不起頭,只重重點了點頭聲音小得幾乎快要聽不見:“嗯,親了。”
綠蕪聽到答案,眼底的驚喜與激動幾乎要溢位來。她張了張嘴,想要說些甚麼,可撓了撓頭,又不知道該說哪句話合適,躊躇半晌,忽然抬眼看向香盈,一臉鄭重地開口:“姑娘,您放心,奴婢往後一定會跟著白朮好好學習御下之道的。”
“學這個做甚麼?”香盈滿臉疑惑,聞言不禁抬眸看她。
綠蕪拍了拍胸脯,眼神堅定,認真道:“姑娘往後再也不是孤身一人,奴婢定會拼盡全力,做姑娘最堅實的後盾,護著姑娘!”說罷,她恭恭敬敬地躬身行了一禮,便輕手輕腳退了出去。
香盈轉身看著她離去的方向,秀眉輕輕蹙起,滿是不解和疑惑。
綠蕪是不是話本子看多了??
……
沈筠的母親周清讓被柳明珠拉去了香山寺上小住了一段時日。周清讓自從邊疆回到汴城後,也不大愛出門子,在城中能說得上話的也就只有這位柳國公府的好姐妹了。雖說城中民風開放,可香山寺上一同拜佛的人中有大多數人都識得柳明珠,柳明珠那些事情自然也是知道的一清二楚,不過那也只是民間傳聞的版本。見柳明珠身旁站了一個周清讓,那些人投去的眼神中總是鄙夷居多,三三倆倆聚在一起交換眼神、咬耳朵。生怕旁人不知道他們在聊柳明珠的趣事。
這些,柳明珠已經見怪不怪,就算旁人當著她的面打趣,她也能一笑了之,是以周清讓說香盈與她兒子康行簡的事情不成時,柳明珠也只是擺擺手說沒有緣分。可週清讓卻被香山寺的人給氣個不行,其中最要命的是,這裡面還有柳明珠嫂嫂孃家親姐的事情。
柳明珠的嫂嫂出身翰林院編修吳家,那吳家大姐素來眼高於頂,又最是看重閨閣名節、門第臉面,平日裡本就看不上柳明珠這般敢衝破世俗、數次和離歸家的小姑子,如今在香山寺撞見,哪裡肯放過這奚落的機會。
只見吳家大姐攏了攏手上的綾羅帕子,徑直走到兩人面前,也不管周遭拜佛的香客紛紛側目,字字句句都淬著毒辣:“這不是柳國公府的柳明珠嗎?喲,離了幾回婚,還能厚著臉皮回孃家待著,這般破爛貨,天底下怕是找不出第二個了!我活了大半輩子,從沒見過這麼不知廉恥的小姑子,丟盡了夫家臉面不算,連帶著國公府、我們吳家都要跟著被人指點,真是晦氣!”
她身邊的女眷也跟著附和,毫不掩飾鄙夷和嘲諷,那些汙言穢語清清楚楚、一句句地扎進周清讓耳朵裡,氣得她渾身都在發顫。她性子本就綿軟溫和,向來不喜與人爭執,更從未見過這般當眾撕破臉、口出惡言的場面,手中的錦帕攥得緊緊地,想了半天也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急得她眼淚都在眼眶打轉。
周遭的議論聲更甚。原本偷偷打量的目光,此刻都明目張膽地落在柳明珠和周清讓身上。柳明珠卻始終神色淡淡,伸手輕輕按住周清讓顫抖的手臂,擋在她身前,目光平靜地看向吳家大姐,沒有動怒,也沒有爭辯,只是那淡然的眼神裡,帶著一股疏離,淡淡開口:“吳大姐,佛門清淨地,口出穢言,就不怕擾了佛祖清淨?我的私事,還輪不到外人置喙,你若覺得礙眼,自行避開便是。”
說完,也不再看吳家大姐鐵青的臉色,扶著氣得渾身發僵的周清讓,轉身便往寺外走。一路上,周清讓胸口鬱結著一股悶氣,怎麼也順不下去,她心疼自己的好姐妹被人如此當眾羞辱,恨自己嘴笨沒能幫著反駁,更氣那些人不分青紅皂白,只憑著流言蜚語就肆意詆譭他人。
回到柳國公府,周清讓坐在榻上,臉色依舊不佳,握著茶杯的手都還有些微微發抖,絮絮叨叨地跟柳明珠唸叨:“實在是太過分了!她怎麼能說出那樣的話來,那些話多傷人啊,明珠你怎麼就不跟她爭辯幾句呢?我看著都快氣炸了!”
柳明珠親手給她斟了杯熱茶,坐在她身旁,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安撫,眉眼間滿是溫和,半點沒有被那些惡語影響:“好了清讓,彆氣了,為了這種不相干的人動怒,不值得。我在城中這麼多年,甚麼難聽的話沒聽過,甚麼異樣的眼光沒見過,早就習以為常了。她們越是這般尖酸刻薄,越是顯得自己格局小,不必放在心上。”
“可我就是替你委屈!”周清讓眼眶泛紅,語氣裡滿是不甘,“她們根本不知道你的難處,就只會胡亂編排,太欺負人了!”
柳明珠輕笑一聲,安撫地握住她的手:“你呀,就是性子太軟,見不得我受半分委屈。你放心,這事我心裡有數。再過幾日便是我的生辰,到時候我在府中大辦生辰宴,京中所有名門望族、親朋好友,但凡有頭有臉的人家全都下帖請來,自然也包括吳家的人。”
她頓了頓,語氣依舊平和:“到時候宴會上,我會讓所有人都看清,我柳明珠即便數次和離,也依舊是柳國公府堂堂正正的姑娘,不是任人隨意詆譭的。藉著這場生辰宴,也好好好殺殺那些人的銳氣,更讓你出一出今日在香山寺的這口惡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