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4 章
白朮笑了笑，沒有說話，只微微側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香盈站在門口，並沒有想進去的意思。她看了看白朮，又看了看一旁的低著頭那個小廝，心裡暗暗懊惱。
應該將手裡的東西直接交給小廝就跑了的。
可話已經說到這個份上，她若轉身就走，反倒真像做了虧心事。香盈深呼吸一口氣，抬腳邁進了門檻：“那就叨擾了。”
白朮將她引到書房門口，推開門的一瞬間，一股淡淡的熟悉味道便飄了出來。香盈下意識地嗅了嗅，好像·····是沈筠身上味道。
白朮帶著香盈走到書案旁的小几上，“姑娘請在此等候，小的就在門外，有甚麼需要儘管吩咐。”他又添上了一盞燈，一壺茶，便退了下去，順手帶上了門。
書房不大，三面都是書架，整整齊齊地碼著書籍和卷軸。靠窗擺著一張花梨木書案，案上擱著筆墨紙硯。香盈不好意思隨意走動，只站在原地四處看了看，隨後便在椅子上坐下，食盒放在腳邊，雙手規矩地放在膝蓋上，等著。
屋子裡面很安靜，只有窗外偶爾傳來一兩聲鳥鳴。那股熟悉的味道絲絲縷縷地縈繞在鼻尖，說不出的安神。香盈起初還繃著身子，想著等人來了以後該說甚麼。可等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沈筠還沒沒有回來，她便有些撐不住了。
背上的傷雖然好了，可畢竟是大病初癒，精神不濟。今兒又忙活了這麼久做糕點，人早就乏了。這書房裡面暖烘烘的，椅背上不知搭了甚麼軟墊，靠著格外舒服，那熟悉的香氣又好像是在誘人睡覺一般·····
香盈的眼皮越來越重、越來越沉。她原想掙扎一下，想著絕對不能睡，若是他回來看到這副場景，指不定又要揶揄人了。可腦子愈來愈混，身子也越來不越不聽使喚，頭一點一點地往下垂去，最後終於撐不住了，趴在書案的一個角上，沉沉地睡了過去。
······
沈筠回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他在刑部忙了一日，審了一樁棘手的案子，眉宇間帶著些許倦色，步履卻依舊從容。白書迎上來，接過他手裡的公文，低聲道：“少爺，香盈姑娘來了，在書房等著呢。”
沈筠的腳步微微一頓：“來了多久了？”
“約莫一個多時辰。”白書看了看他的神情，又補充道：“姑娘做了糕點來，說是感謝少爺照拂。”
沈筠沒有說話，唇角似乎微微動了一下，幅度很小，若非白朮是個極其精靈之人，怕也幾乎發覺不了。沈筠抬腳朝書房走去，走到門前，抬手輕輕推開了門。
室內的燈還亮著，昏黃的光暈籠著整個書房。沈筠一眼便看見了趴在書案上睡覺的香盈。
沈筠站在門口，看了她好一會兒才輕輕走了進去，反手帶上了門。
他走到書架旁，取了一件自己常披的外衣，輕手輕腳地蓋在了她的身上。這樣的天氣，好不容易才養好的傷，可千萬別又著涼了。
不知過了多久，香盈才有漸漸醒來的跡象。似乎是趴的太久了，枕著腦袋的手沒了知覺，她閉著眼睛，艱難地支撐起上半身，皺著眉頭“哼哼”了幾聲
沈筠看著她那副模樣，沒有立刻說話。
她的頭髮睡亂了些，幾縷碎髮從鬢邊垂了下來，貼在臉頰上。眼睛還沒完全睜開，眼皮沉沉的，像是隨時又要合上，臉上還壓出了一道淺淺的紅印子。她嘆了一聲氣後，整個人又軟綿綿地趴回了書案上。
沈筠的目光一直隨著她不放，唇角微微動了一下。
她又呆呆地起了身，像是在想自己為甚麼會在這裡，又想不起來。腦子裡面好像塞了一團棉花，甚麼都轉不動。她緩緩睜開了眼睛，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目光落在書案上，又落在窗子上，就是沒有落在他身上。
沈筠也沒有催她。他靠在椅背上，就那麼看著她，看她甚麼時候能反應過來。
過了好一會兒，香盈終於慢慢回過神來。她抬起頭，對上沈筠那雙似笑非笑的眼睛，愣了一下，過了好一會兒才終於回頭神來，又羞又惱地問
“你、你你你，你怎麼坐在這裡不出聲啊？”
沈筠這會才終於明白三公主所說的那句，姑娘家的臉最是陰晴不定的，和汴城裡頭的天氣一般，說變就變。他看著香盈，非常認同這句話道：“食不言寢不語，見你睡得沉，我不好出聲。”
香盈一聽，頓時又有些不好意思，明明告誡過自己不要睡覺，偏偏又不爭氣，又出了一回醜。她飛快地看了他一眼，狡辯道：“我不是故意睡著的。”
“想睡便睡。若喜歡，下次給你置一張床。”
香盈茫然的看向沈筠，一時之間，不知該說些甚麼，不過，他這話······是損人的吧？
“我睡了多久？”她小聲地問。
“不久。”沈筠頓了頓，“也就一個多時辰。”
香盈的臉更紅了。她趕緊坐直身子，這才發現肩上披著一件外衣，肯定是他的。她低頭看著那件外衣，手指不自覺地捏緊了衣角。
沈筠沒有提外衣的事，只是把目光移到她腳邊的食盒上。
“糕點呢？”
經他這麼一提醒，香盈才終於是想起今日過來這裡的正事，她俯下身，將擱置在椅子旁的食盒提上書案。
沈筠看著她那副手忙腳亂的模樣，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香盈把食盒放在書案上，開啟蓋子。裡頭整整齊齊碼著兩排糕點。她一邊往外拿，一邊小聲說：“這個是桂花豆沙糕，桂花蜜是我自己做的。這個是芙蓉酥，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歡……”
她說著說著，忽然就覺得有點不對。
為甚麼要做兩種？
好像她很在意他喜不喜歡似的。
她趕緊閉上嘴，把糕點擺好，往他那邊推了推。
沈筠低頭看了看那兩排糕點，又看了看她。
“明日做一樣就好。”
香盈聽了這話，心裡忽然有些不樂意。她辛辛苦苦做了兩種，他還不領情。可真討厭，還真要她每天給他做糕點不成？
她嘟著嘴，沒吭聲。
沈筠看著她那副不情願的模樣，問：“不願意？”
香盈立刻扯出一個笑：“沒有沒有，願意的。”
笑完又在心裡罵自己：香盈你真是沒出息！
沈筠看著她那副口是心非的模樣，沒有戳穿，只是聲音放輕了些：“若是身子不舒服，還是要好好養傷。糕點以後有的是時間做，不急於一時。”
她抬起頭，看著他。
他臉上還是那副淡淡的模樣，可那話裡的意思，卻和她想的完全不一樣。他不是嫌她做多了，是擔心她的傷剛好，怕她累著。
香盈忽然覺得心裡頭有甚麼東西軟了一下。她低下頭，輕輕“哦”了一聲，嘴角卻忍不住彎了彎。
沈筠沒有再說甚麼，只是伸手拿起一塊芙蓉酥，咬了一口。
香盈偷偷抬眼看他。
他嚼了兩下，停了停，又嚼了兩下。她緊張地看著他的表情，等著他說那句“尚可”。
沈筠嚥下去，看了她一眼。
“好吃。”
香盈：“？？？”
甚麼？
她瞪大了眼睛，像是沒聽清。
沈筠又拿起一塊桂花豆沙糕，咬了一口。
“這個也好吃。”
香盈整個人都呆住了。
好吃？
他居然說好吃？
他不是隻會說“尚可”嗎？他甚麼時候說過“好吃”了？
她愣愣地看著他，腦子裡面亂糟糟的。剛睡醒的糊塗勁還沒完全過去，又被這兩個字砸得暈頭轉向。
沈筠吃完一塊桂花豆沙糕，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發現她還盯著自己看。
“怎麼了？”
香盈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可腦子不聽使喚。她看著他，忽然冒出一句：
“你是喜歡我嗎？”
！！！！！！！話一出口，她就原地石化了。
她剛才說甚麼？？
她說了甚麼？？？
她是不是瘋了啊！！！！
她的臉“轟”地一下燒了起來，從臉頰燒到耳根，從耳根燒到脖子。她張了張嘴，想解釋，想說自己睡糊塗了、說胡話，可一個字都蹦不出來。
沈筠端著茶盞的手頓住了。
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
屋子裡安靜極了，安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風聲，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香盈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完了完了完了。她一定是睡傻了。她怎麼能問出這種話？她以後還怎麼見他？她要不要現在就收拾包袱離開汴京？
她低下頭，盯著自己的手指，聲音小得像蚊子哼：“我、我睡糊塗了……我不是那個意思……”
沈筠放下茶盞，他沒有吭聲，只是伸手，又拿起一塊芙蓉酥，放進嘴裡，慢慢嚼著。
香盈等了半天也沒等到回應，偷偷抬眼看他。他臉上沒甚麼表情，好像方才那句糊塗話他沒有聽見似的。
可她的心，都快要跳到嗓子眼了。
你倒是說句話啊！！！！
沈筠嚥下那塊芙蓉酥，又端起茶水抿了一口，“明日。做桂花豆沙糕就行。”
香盈的腦子裡面還沉浸在方才的胡言亂語，完全聽不懂他說的是甚麼？
“芙蓉酥太甜。”他說。
香盈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甚麼。她低下頭，輕輕“哦”了一聲。
沈筠沒有再說甚麼，只是把放著糕點的碟子推到她的面前，“嚐嚐吧。”他說：“你自己做的。還沒見你嘗過。”
香盈低頭看著那碟子裡的糕點，又抬頭看他。
他靠在椅背上，手裡端著茶盞，目光落在窗外，便是隨口說了幾句閒話。不過，在香盈看不清的地方，他的耳尖……似乎染了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