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1 章
夏天已經接近尾聲,拂來的風都帶了一絲涼意,汴城裡頭的人都紛紛換下了夏裳,穿上了稍厚實一點的衣衫。
沈昭站在大殿風口處,仍舊穿著夏季的官服,卻依舊是氣定神閒,絲毫不覺得今天的風吹的有多冷。他對面的那幾個文官卻已經是凍得縮手縮腳,時不時偷偷把袖子往手心裡拽。
殿內,皇帝坐在龍椅上,手裡捏著三皇子李徽從麗州送來的摺子,眉梢眼角都帶著盎然笑意。
“好,好,好!”他一連說了三個好字,把摺子往桌上一放,“李徽這孩子,朕原本還擔心他年輕,壓不住場面。沒想到啊,麗州這般棘手的水患,他竟然處置得如此妥帖。”
話音剛落,站在前排的禮部侍郎王大人便立刻出列,臉上堆著笑:“陛下聖明!三皇子殿下龍章鳳姿,威武不凡,此次治水盡心盡力,實乃是陛下平日裡教導有方,亦是我大景朝之福啊。”
皇帝笑而不語。
王大人見皇帝受用,便又上前湊了半步:“臣還聽說,三皇子治水期間更是與災民同吃同住,日夜操勞,百姓無一不感念三皇子恩德啊。”
“若不與災民同吃同住,又如何能瞭解百姓的難處?大景朝的皇子若連這樣的小事都做不到,那還有何顏面安寢於這皇宮之中?”
大殿內安靜了一瞬。
站在武將佇列裡頭的劉大人忽然出列。此人素來與三皇子不和,早年間因著一樁舊怨結下樑子,此刻已經按捺不住地想要出口挫挫他李徽。想做便要做,他拱了拱手,語氣恭敬,可話裡頭的意思卻不那麼恭敬:“陛下,三皇子此次治水,確實有功。不過。”他頓了頓,“臣聽聞,此刻治水能成,全仰賴於周清平周將軍,他對麗州一帶的水文地勢瞭如指掌。三皇子此去,多虧了周將軍從旁指點,才能如此順利。”
這話說得明白,意思就是:功勞是周將軍的,可不是三皇子的。三皇子一個終日裡遊手好閒的糊塗皇子,怎麼可能治得了水?
皇帝聽了這話,笑容淡了一些,卻沒有說甚麼,只是“嗯”了一聲。
他的目光在殿內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沈筠身上。
沈筠站在那裡,面色如常,看不出甚麼表情。他像是沒聽見那劉大人說甚麼似的,又好像是聽見了,卻懶得理會。
皇帝看著他,忽然開口問道:“沈筠啊,你怎麼看?
殿內眾人的目光又齊齊地落在了沈筠的身上,劉大人後背一僵,面上的表情幾乎快要石化。
沈筠端身出列,躬身恭敬道:“劉大人說得不錯,周將軍生於麗州,長於麗州,確實對麗州一帶的水文了如指掌。三皇子此去,周將軍從旁協助亦是做臣子的本分。”
劉大人覺得不對勁,偏頭看著他,只覺得他今日所言,著實有些不似沈筠的為人。
“不過····”沈筠頓了頓。
劉大人這會兒才放下心裡,果然·····
“劉大人也說了,三皇子此次麗州治水,與災民同吃同住,親赴一線親力親為。我想,這些恐怕不是旁人能夠替他做的。”沈筠繼續說著:“周清平將軍是微臣的舅舅亦是三皇子的舅舅。劉大人家中的弟弟當街行兇,劉大人尚可火急火燎,親力親為的跑到刑部只為看一看您的弟弟有沒有受刑,周將軍身為三皇子的舅舅,外甥治水,豈能不助?再說麗州水患,周將軍能夠指點水文地勢,那麼如何與災民相處,如何安撫百姓,如何親赴一線督工,這些……周將軍可幫不了。”
劉大人斜著眼睛看了他一眼,總覺得沈筠今日心情不錯,竟然說得這般婉轉。他尷尬的笑了笑,對著沈筠拱手道:“尚書大人言之有理,言之有理。”
皇帝坐在龍椅上,看了沈筠一眼,唇角微微動了動。
他沒有評價沈筠的話,只是把摺子收了起來,語氣裡恢復了方才的輕鬆:“行了,三皇子有功,朕心裡有數。”
散朝後,眾人魚貫而出。沈昭快步追上沈筠的腳步,壓著聲音道:“大哥,你走那麼快做甚麼?”
沈筠腳步不停,淡淡道:“回家。”
“回家?”沈筠不解,他忙走到沈筠面前將他逼停,一臉鬱色的看著他。
沈筠問:“你做甚麼?”
沈昭:“你不對勁?“
沈筠沒做聲。沈昭卻好似找到了甚麼樂子似的,不肯放過揶揄沈筠的機會。
“平日下朝,你不是緊著回刑部辦案件就是回刑部看卷宗,哪回見你步履匆匆是往家的方向回的。”沈昭噙著笑,散漫地揚眉,優哉道:“大哥,你不會是·····趕著回去看香盈姑娘的吧?”
香盈被大夫人打了一鞭子的事情,早就在沈府傳出了花樣。說甚麼的都有。有人說她是因為偷了大夫人的東西,有人說她是因為不守女德,勾引二院的六少爺,被六少爺捆了丟給大夫人。
前者,沈昭自是不肯相信。後者,他倒是隻肯信一半。
那香盈姑娘喜歡大哥,那是姑娘家自己的事情,外人怎能說三道四。汴城裡頭的風氣開放,也是不知為何,他們沈府的風氣卻封建得如同御史院的那幾個老頭一般。
若說他大哥能捆了香盈姑娘給大夫人,那是打死他都不信的。還捆呢?沈昭如今看著大哥這般急切回家的模樣,只怕是晚上睡覺都要笑醒。
沈筠看了他一眼,表情如常:“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沈昭撇了撇嘴,只覺得他大哥這樣的人,能有姑娘家喜歡都是孃親燒了高香來的。嘴毒,不會哄人,還臉臭,他要是姑娘,這種人有多遠走多遠,一輩子都別挨自己。
“大哥,你別和我說,你和香盈姑娘相處的時候也是這幅模樣?”
沈筠懶得搭理他,看也不看他,繞過他朝著宮門口走去,沈昭趕緊追上,繼續喋喋不休:“大哥,姑娘家受傷了,不止是要去看她,還要帶些姑娘喜歡的東西去才行。”
“你很懂嗎?”沈筠問。
“倒也不是很懂,不過,我從小耳融目染,老頭那套哄人的套路啊,我都熟。”
沈筠沉默了一瞬,繼而說道:“我送了東西。”
“送了甚麼?”沈昭十分好奇,非常好奇,特別好奇。
沈筠腳步微停,看向沈昭,認真道:“書。”
沈昭有些意外,問:“話本子?”
“要送話本子嗎?”沈筠此刻猶如好學的稚子般看著沈昭,平日裡的淡漠持重消失的無影無蹤。
沈昭一聽這話,就覺得完蛋,他瞥了一他眼,不確定的問:“小弟敢問大哥,您送的甚麼書??”
“《法華經》”
沈昭:“·········”
他輕輕的問了一句:“香盈姑娘·····還有這樣的愛好嗎?”
沈筠搖頭,可這搖頭道意思是,他並不知道香盈的愛好是甚麼,他送她《法華經》,純屬是要她靜下心來養傷。“皮肉之痛,終可消散,心中創傷,卻將長存心間。大夫人誣陷她偷了鐲子,她的姨母···並沒有站在她那邊。”
沈昭驚訝地張大了嘴:“啊,竟然真有這樣的事情?”
沈筠點頭,兩人並排往外走去。沈昭又道:“聽說香盈姑娘的父母雙亡,只有大伯的小妾那一個親戚了,若是唯一的親人都不信她,香盈姑娘午夜夢迴,恐怕都會淚溼枕巾吧。”
沈筠聽著這話,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摩挲了下,眼神暗了暗,不知在想甚麼?
沈昭:“那大哥你還是不應該送《法華經》。”
“那依你高見,該送些甚麼?”
沈昭腳步微不可察的頓了一下,現下他幾乎可以斷定,他家大哥,不說愛上那姑娘了,也是對那姑娘有了好感。他看著沈筠,竟生出一種老父親終於將家裡姑娘嫁出去的不易之感。
“你看著我做甚麼?說話。”沈筠不厭其煩地問著答案。他想,或許下一次,香盈哭了以後,他就不會幹巴巴的只會說“別哭”。
沈昭笑了笑,搭上沈筠的肩膀,一副霸氣模樣:“走,大哥,讓小弟慢慢道來。”
沈筠瞥了他一眼,抬手打掉那隻手。
············
香盈的傷已經好得差不多了,趴著睡了多日,如今她恨不得整日不出門,只在屋子裡躺著睡覺。
綠蕪在一旁看著又躺在榻上的香盈,憂心道:“姑娘,六少爺說了,您可以到處走動走動,別整日裡躺著,對傷口不好。”
香盈側身看了看香盈,嘟嘴道:“綠蕪啊,你是不是沈筠收買了?”
“姑娘為何這般說?”
“你現在張口閉口就是六少爺說,六少爺說,還不是被他收買了?”
綠蕪學著白朮教她文章時的表情,做作地指天指地道:“奴婢對姑娘的一片誠心日月可鑑啊!”
香盈愣了一下,隨後便抑制不住地顫著肩膀,哈哈哈的笑了起來。她坐起來看著綠蕪,好笑道:“綠蕪,我發現,你學壞了。”
“奴婢才沒有。”綠蕪剛說完,門口就傳來了白朮的聲音。
綠蕪臉上一喜,趕忙跑出門外。屋外的白朮兩手都提著東西,看起來沉甸甸的,不知道里頭裝的甚麼?
綠蕪趕忙上前想要接過,白朮卻搖搖頭。這樣輕的東西,哪用她提。“這是六少爺吩咐我送來給你家姑娘的。”
綠蕪和白朮進了香盈屋子。香盈看著白朮提來的兩個大盒子,心中實在不解:“白朮,你家主子到底是甚麼意思啊?前些日子送了一本經書給我。這幾天又連著每天都給我送這些話本子,布料,還有吃的。”香盈不確定地問:“你偷偷告訴我,他是不是·····”
她頓了頓,有點說不出口,但還是道:“喜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