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5 章
香盈想說些甚麼,可又不知道說甚麼。想走,可他說了待會一同回府。就這麼幹坐著,比她在門口等通傳的時候還要難熬。
“你不吃?”
沈筠忽然發問,香盈猛地抬頭,對上他那雙看不出情緒的眼睛。
“我,我不餓。”她不是說了嗎?又問,真是討厭。
沈筠看了她一眼,沒說話,又低下頭去撚糕點。
香盈咬了咬唇,不知道哪裡來的膽子,小聲嘟囔了一句:“你不是說尚可嗎?怎麼還吃這麼多······”
沈筠咬糕點的動作一頓,抬眼看她。
香盈被他看得心裡發毛,趕緊把腦袋低下去,恨不得原地消失。
沈筠沒有說話,只是嘴角忍不住又往上翹,他看著她又吃了一塊,這才慢條斯理地開口:“尚可,便是可以吃的意思。”
香盈愣了一下,抬起頭,看他面色如常,甚至還慢悠悠地端起茶喝了一口,彷彿那句話不過是在正常不過的聊天。
可她怎麼聽著,像是在解釋。
她忍不住又多看了他一眼,光線從營簾縫隙透進來,落在他的側臉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金邊。他的睫毛很長,垂下來的時候,像是兩把小扇子。
那句:好看嗎?又忽然縈繞在她的腦海中央,香盈的小臉瞬間就熱了起來,她趕緊將自己的目光移開。
“你·····”沈筠忽然又開口。
香盈心裡一緊,怎麼吃的都堵不上他的嘴嗎?
“你特意打聽了我的去處?”他問。
香盈的第一反應是想要反駁,誰打聽你了,我是來找沈昭的。
可這話打死她也不敢說出來,她張了張了嘴,最後只能悶悶地“嗯”了一聲。
沈筠看著她那副不情不願的樣子,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幾分。
“為何?
香盈:“·······”
為何?她怎麼知道是為何?她就是被鬼上身了,被豬油糊住了心,被······
“你不是喜歡我做的糕點嗎?”她憋了半天,就憋出這麼一句話。
沈筠看著她,沒有戳穿這個漏洞百出的理由。他點了點頭,又拿起一塊桂花糕。香盈鬆了一口氣,以為自己終於矇混過關,卻聽他忽然又問:
“方才進門的時候,嗓子怎麼了?”
香盈有些愣,並不理解他的這句話是甚麼意思。
沈筠看著她發懵的神情,只覺得有趣極了,少見的耐心重複一遍道:“方才進門的時候,嗓音為何與現在不同?”他像是一位好學的學生,期待著老師給他一個答案。
香盈忽然想起進門的時候,夾著喉嚨嗓音又軟又黏的,真是尷尬到連鞋子裡面的腳趾都不知道該怎麼放了。
沈筠也不急,就這麼看著她,手裡的桂花糕也不吃了,撚在指尖,像是等著她耍花樣。
“……我……”香盈憋了半天,終於憋出一句話:“我嗓子那時候,不、不舒服。”
沈筠挑了挑眉。
“方才在門口站久了,嗓子被風吹著了,說話就這樣!”她越說越快,生怕自己一慢下來就露出破綻,“你不信拉倒!”
說完,她梗著脖子看著他,一副你能把我怎麼樣的架勢。
沈筠看了她片刻,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像是從喉嚨深處溢位來的,帶著幾分無奈,幾分愉悅,還有幾分香盈聽不懂的東西。
她倒是從沒聽過沈筠這樣笑。還怪好看的。
在她印象裡,沈筠永遠是一副淡淡的樣子,說話淡淡的,看人淡淡的,連笑都是淡淡的,像是隔著一層甚麼東西。
除了譏諷人的時候不是淡淡的。
可方才這一聲笑,卻像是那層東西忽然被撕開了一道口子,露出了底下一點真實的情緒。
香盈的心忽然跳得快了起來。
沈筠笑過之後,也沒再追問, “既然嗓子不舒服,便喝口茶。”他提起茶壺,給她倒了一杯,“這茶不燙。”
香盈低頭看著那杯茶,茶水清澈,冒著熱氣,聞起來還有股淡淡的茶香味。
她忽然覺得,這個人……好像也沒有多討人厭。
“謝、謝謝。”香盈小聲說著,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沈筠沒說話,繼續吃起了他的桂花糕。
營帳裡又一次安靜了下來,只是這回,香盈卻覺得這份安靜沒有之前那般難熬了。
她抬眼偷偷看他。見他吃糕點的動作突然停了下來,好像在想甚麼似的。香盈忍不住開口:“你……”
沈筠抬眼看她。
香盈被他一看,又有些慌,可這話已經說出了口,只能硬著頭皮問下去:“你在想甚麼?”
沈筠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你方才在門口,等了多久?”
香盈一愣,不明白他為何忽然問這個,老老實實答道:“也沒多久,就一小會兒。”
沈筠沒說話,目光卻在她鬢邊停了停。
香盈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這才發現自己垂下來的髮絲上沾了些塵土,大概是方才在門口被風吹的。她趕緊伸手去拂,卻越拂越亂。
“別動。”
沈筠忽然起身,走到她面前。
香盈像是被點了xue,真是一動也不敢動,仰著頭看著他,連呼吸都忘了。
他抬起手,指尖輕輕拂過她的鬢邊,將那縷髮絲上的塵土撚去。
他的手指很涼,觸到她臉頰的時候,卻像是一簇火苗,從那一處蔓延開來,燒得她滿臉通紅。
香盈瞪大眼睛看著他,腦子裡面一片空白。
沈筠也沒動,就那麼低著頭看著她,目光從她的眉眼滑到鼻尖,最後落在她的唇上。
營帳裡安靜極了,香盈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快得像是要從胸腔裡蹦出來。
“大哥……”
簾子忽然從外面被掀開,
沈昭邁著大步跨進來,嘴裡還在不停的嚷嚷:“茅房建的也太遠了,我差點……”
就尿褲子了,這話他沒有說出聲,咽回了肚子裡面,他站在門口,看著營帳裡的兩個人,一個坐著仰頭,一個站著俯身,兩張臉湊得近得不能再近,他大哥的手還停在人家姑娘的鬢邊。
沈昭:“……”
沈筠面不改色地收回手,站到香盈的面前,將她整個人都擋住。
香盈看著眼前出現的背影,一時只想將自己縮成一個桂花糕,誰也看不見自己。
沈昭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哎呦”一聲,捂住眼睛。
草率了,還是進來的早了。
“我甚麼都沒看見!”他大聲說,一邊說一邊往後退,“你們繼續、繼續!我就是來告訴大哥一聲,李徽那邊的事我回頭再跟你說,我先走了。”
“站住。”沈筠將他叫住,語氣不緊不慢。
沈昭的腳生生剎住,手還捂著眼睛,從指縫裡露出一隻眼珠子,賊兮兮地看過來。
沈筠:“天色不早了,你去備車。”
沈昭眨眨眼,看看沈筠,又看看香盈,再看看沈筠,忽然咧嘴笑了。
“得嘞!”他應得響亮,轉身就走,走到簾子邊又回頭補了一句,“大哥你放心,我慢慢備,不著急!”
說完,簾子一掀,人就沒影了。
香盈:“…………”
她覺得自己今天真是倒了八輩子的血黴。
沈筠轉回身,低頭看她:“走吧,我們一起回府。”
香盈仰起頭,撞上他的目光,那雙好看的眼睛裡,倒映著她的影子。
……
香盈也不知道是怎麼上的馬車,她坐在沈筠的對面,偷偷瞥了他好幾眼,只覺得他今日真是反常,既不挖苦人,也不諷刺人,反而好相處的很。
他若一直這樣……
“我母親。”沈筠突然開口。
香盈抬眼看他。身子隨著車身搖晃,一時還沒反應過來他想要說甚麼。
沈筠:“行簡的事情,她應該與你說了吧?”
香盈一聽,原來是這件事情,情緒忽然變的有些低落起來,垂下眼,怔怔地望著自己的手指,左摳摳,右摳摳,說出口的聲音有些悶悶地:“說了。”
沈筠盯著她顫動的眼睫,有些不確定的問道:“你答應了?”
香盈摳手的動作一頓,她抬起頭,望向他的眼睛裡,是沈筠看不明白的情緒:
“六公子覺得,我應該答應嗎?”
馬車裡很安靜,車輪碾過青石板上的聲音格外的清晰,一下一下的,像是個小錘子敲在人的心上。
沈筠看著她,她的眼睛裡面裝的盡是些他看不懂的東西,像是生了一層薄薄的霧,將他整個人隔絕在外。
他沒來由的有些不痛快。
“我問你,你反問我?”
香盈垂下眼,輕輕笑了一下,那笑容淡淡的,像是再說一件與她無關的事情。
“六公子問我答不答應。”她低著頭,聲音也低低的,“可六公子知道嗎?我根本沒得選。”
沈筠的眉頭微微蹙起。
“大少爺去了江南,還不知道甚麼時候回來。”香盈繼續說著,聲音很輕,“等他回來,我可能就要進他房裡去了。二夫人說,柳國公府那邊,若是我不願意,她去回了就是。”她頓了頓,“可回了柳國公府,還有大少爺,大少爺……我是無論如何也回不了的。”
她抬起頭,看向沈筠,那雙眼睛裡頭,有甚麼東西一閃而過,又很快消失了。
“六公子問我答不答應。”香盈道:“我答不答應,重要嗎?”
她不能對不起姨母,不能讓姨母在沈府難做。可沈慧景這人,她實在是連站在他身邊都覺得難受。若要同床共枕…………香盈覺得,她可能會把隔夜的飯都嘔出來。
勾引沈昭的計劃也趕不上變化,越急於求成,就越是無功而返。
沈筠看著她,心底慢慢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情緒,像是有甚麼東西將自己的五臟六腑堵住了一樣,悶悶的,發不出來。
“若我說,”他緩緩開口,“重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