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4 章
巡防營很大,人也很多,香盈抱著食盒站在門口,涼風穿過,帶起細細沙礫飛揚,連她鬢邊垂下來的髮絲都被塵土沾染。
她垂著腦袋,周遭刺眼的打量她都裝作視而不見,那些士兵的目光,有好奇的,有玩味的,還有幾個湊在一起小聲說著甚麼,時不時笑幾聲。
她抱緊了食盒,唯有懷中沉甸甸的這個,是能夠安撫她的慰藉。
沒事的,她給自己打氣,心裡又將那幾句已經準備好的話又默唸了幾句:七公子您好,我做了些桂花糕,想著上回您說我做的糕點好吃,又做了一些送來給您嚐嚐。
香盈不停歇的在心裡默唸了好幾遍,念著念著,唸到一半,忽然就忘了下一句要說甚麼。她愣了一下,深呼吸一口氣,只能停下來,繼續等著進去通傳計程車兵出來。
營房內。
沈昭與沈筠剛談完李徽在麗州處理水患的事,案上的水換了幾道,杯子見了底。沈昭坐得屁股發癢,正想說要不要一起出去走走,呼吸一下新鮮氣息,忽然一陣尿意襲來,他“騰”地一下站了起來,匆匆丟下一句“大哥你先坐會兒。”掀開簾子就外衝。
一出門,差點撞上個人。
“哎呦。”沈昭立馬剎住了腳,定睛一看,原來是守在門口計程車兵。
那士兵見了他,眼睛一亮,嘴角忍不住的往上翹:“將軍,門口有位姓香的小娘子找您!”
“姓香?”沈昭愣了一下,一時沒反應過來。
“是!”士兵用力點頭,那表情活像是發生了甚麼不得了的大事,“長得可水靈了,抱著個食盒,說是來找您的!”
沈昭撓撓頭,香盈姑娘?她怎麼來了?
他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營賬,簾子掀著,裡頭的人影還若隱若現。
他忽然想起昨日兩人的互動,撓頭的手頓了頓,下一瞬就咧嘴笑了起來。“去,把人帶進來。”他衝士兵擺擺手,“直接帶進去。”
那士兵領了命,一溜煙就跑了。
沈昭忘了尿意,站在原地,一時覺得自己真是英明神武極了,香盈姑娘來找他?怎麼可能呢。肯定是知道大哥來了巡防營,想來見他,又不好意思直說,才拿他做藉口。
他又回頭看了一眼營賬,笑容更大了一些。大哥若是成親他非得坐主位不可。想到這裡,他又咧著嘴,美滋滋地大步朝著茅房去了。
········
香盈跟著士兵穿過一排一排的營賬,最後停在一座營賬前,香盈抬頭看了看,又看了看一旁其它的營賬,似乎只有眼前這一座是最大的。
“香姑娘,就是這兒了。”士兵貼心的掀開賬簾,請她進去。
香盈小聲說了句謝謝,隨後深呼吸一口氣,邁步走了進去。
營賬裡頭的光線有些暗,外頭的日頭透過賬簾縫隙滲了進來,在地上投射出一道道細細的光影。裡頭有一張長案,案上堆著一些文書,有一個人坐在那,香盈看不清楚,只覺得整張面容都是模糊的。
不過這個時候能在這裡坐著的,除了沈昭,又還能有誰呢?
反正不可能是沈筠那個討人厭的鬼。
她在心裡默默給自己鼓掌,做沈慧景那個人的妾和明目張膽的勾引人,孰輕孰重,她還是分得清的。
這麼一想,心裡那點緊張反倒散去了幾分,她抱著食盒,扭著細腰,軟起聲調,黏糊糊地開了口:
“我做了些桂花糕,想著您也愛吃,特意送了一些過·······來。”
還沒走到跟前,香盈已經快要石化在原地,笑容僵在臉上,手裡的食盒差點被嚇得扔了出去。
沈筠!!!!
坐在這裡的怎麼會是沈筠????
不應該是沈昭嗎?這不會是鬼打牆吧!還是她在做夢啊!!!
她偷偷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鑽心的疼痛傳來,這居然不是夢!!!
沈筠看著她,一下笑,一下哭,一下又皺眉,饒是見多識廣的他,也一時搞不清楚她想要做甚麼?
他依舊是那副淡淡的嘴臉,目光又慢慢從他的臉上。移到了她提在手裡的食盒。能打聽得出他的去處,除了白朮怕也沒有旁人知曉。
她倒是執著。
香盈依舊立在原地,看著他那似笑非笑的臉,心裡不由得一緊。
他笑甚麼??
“給我的?”
香盈愣住了,茫然的“啊”了一聲,過了一會兒,她才回過神來,言不由衷道:“對、給、給你的。”
香盈“……”她真是想要打死自己這張破嘴。怎麼每回碰上他,喉嚨不是被鬼上身,就是被糯米黏住。
為甚麼總要說些不對勁的話出來啊!!!!
沈筠盯著她,那糕點既然說是要給他,可她就像個木頭樁子一樣,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又要哭又要笑的,實在是不知道又要耍甚麼花樣,他只好站起身,慢慢走到她的面前,低下頭,第一次嗅到這般濃烈的桂花蜜香,他喉結動了動,忍住那不知名的湧動,破天荒地柔著嗓音道:“餓了嗎?”
香盈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明明知道他走了上來,那雙腿就是怎麼挪也挪不動,他不過也是個人而己,又不是洪水猛獸,也不會吃人,自己何至於此這般怕他。
當他說出那句“餓了嗎?”的時候,香盈渾身猛地一怔,一抬眼,便撞進了他深邃的眼底,那一瞬間,像是流星劃過,讓她暫時忘了,他是那個討人厭的沈筠。
沈筠也沒有躲開,只是靜靜地看著她,靜靜地等待著她的回答。
香盈漸漸紅了臉,連撥出來的氣都是熱的,她再也受不住這樣的折磨,背過身軀不再看他,用後腦勺對著他,她往一旁退了幾步,想著破罐子破摔得了,乾脆走到長案前,將提了許久的食盒擱到桌面,開啟盒蓋,甜膩膩的桂花香氣便瀰漫開來。
沈筠對吃食不挑,旁人說他喜歡吃這個,他便覺得他也喜歡。旁人說他不喜歡吃那個,他也覺得一般。直到昨日嚐到了香盈做的糕點。
他覺得,他是愛吃的。
“我還不餓。”香盈回答他那句餓不餓,緊接著又道:“桂花糕要趁熱吃香氣才足。”
香盈也不知道是怎麼了,像是被他剛剛的眼神蠱惑了似的,語氣又如剛進營帳那會變得軟綿綿的,沈筠聽著,只覺得心裡有一把火燒著,越燒人越糊塗。
他緩緩走上前去,正要開口,香盈卻轉回頭,不敢看他,搶先開口聲音有些悶悶的:“……我、我先回去了……”
“回去?”沈筠眉頭微微一動,“專程跑一趟軍營。送完就走?”
“不、不可以嗎?”香盈避開他的眼神,她總覺得,長在他臉上的那兩隻眼睛被下了迷藥,看不得。
沈筠見她這般模樣,不禁失笑:“自是可以,不過……”他看了看能看見天色的營簾處,又將目光移向有些彆扭的女子身上,“天色有些晚了,今日我也會回府,待會兒一同回去。”
香盈從沒想過,他今天竟然也會溫言細語的同自己說話,更沒想過,他要與自己一同回府。
她想起方才擰的心痛的大腿肉,這也實在是沒有做夢啊。
她抬眼,恰好又碰上他的目光,兩道視線在空氣中交匯,這一瞬間,她的心,彷彿漏跳了一拍。
沈筠見她一臉呆滯的望著自己,唇角不自覺的往上翹,他又靠近了一點,俯身低下頭,儘量與她平齊,沉聲道:
“好看嗎?”
香盈已經被他那雙眼睛迷惑住,想也不想,小嘴脫口而出:“好、好看。”
這話剛一出口,她就恨不得把自己的舌頭咬掉。
甚麼好看啊!!天老爺啊,她居然被沈筠這個討厭鬼的容貌給迷惑住了。
他沒事長這麼漂亮做甚麼啊!!!
她忍不住地在心裡跺腳,氣鼓鼓地抿著唇想要說些甚麼解釋一下,可這舌頭就像打結了似的,半天蹦不出來一個字。
沈筠依舊保持著那個姿勢,俯著身,目光與她平齊,將她的所有慌亂與表情盡收眼底。
他沒有動,也沒有說話,只一雙好看的眼睛盯著她看。
香盈被他盯的渾身不自在,想了許久,才終於憋出來一句話:
“我、我是說我好看……”
香盈腦子裡面“轟”的一聲,好像有甚麼東西炸了一樣,四分五裂。
沈筠此刻顯然心情極好,眉稍輕快挑起,他直起身,終於大發慈悲的不再看她,轉身走到長案邊,在椅子上坐了下來。
“過來。”他語氣淡淡的,聽起來卻像是被命令人一般。“坐下陪我吃。”
香盈站在原地,真是想挖個坑把自己藏起來,她深呼吸了幾口氣,最終還是慢慢挪了過去,在他對面坐下。她低著頭不敢看他,只默默看著盤子裡的桂花糕。
沈筠見她這副模樣也沒說甚麼,只覺得有趣,他伸出手去,撚起一塊,咬了一口。
果然,她做的糕點,滋味確實不錯。
“尚可。”
香盈“……”
沈筠吃得不緊不慢,修長的手指撚起一塊,咬上一口,細細咀嚼,再抿一口茶,活像是在品嚐甚麼山珍海味。
可他不是說“尚可”嗎?
尚可你吃這麼多做甚麼?香盈暗自腹誹著,可她又不敢抬眼看他,只盯著他的手,看那隻手伸過來,又縮回去,再伸過來。
營賬裡面安靜得很,只有外頭偶爾傳來計程車兵操練聲,還有沈筠咀嚼時輕微的響動聲。
香盈覺得自己快要憋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