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 章
香盈抱著食盒站在沈筠屋外,一顆心七上八上,方才在廚房裡頭打定的主意,到了這兒,反倒慌了起來,若不是已經到了屋外,她真是想著要不就讓白朮送進去算罷。
往日種種難堪又一次像潮水般湧來,真是要命。
如今不過是送一盒子糕點,偏生跟闖甚麼刀山火海似的。
屋子裡那位,素來是冷臉冷心,說話從不會給人留情面。在香盈這兒,他早就是一個頂頂難相處的討厭鬼。可是再難應付,該相謝之禮,她總是要做的。
爹爹教與她的道理,她想要好好做。
香盈深呼吸一口氣,給自己助力,抬手輕輕叩響了門。
“進。”
裡頭男人冷淡的聲音傳來,聽得香盈的心頭又是一緊。
她硬著頭皮推開門,一見到沈筠的身影便慌忙垂下眼,生怕看見他那雙眼睛。她輕咬了咬唇,走起路來也是彆扭的很,像是分不清該如何出腳了似的。直到走近書案前,才默默鬆了一口氣,她怯怯將食盒放在書案一旁,飛快的瞥了他一眼,又迅速落向別處:
“六少爺·····”她的嗓音天生細軟,今日又是特意放輕了聲音,沈筠聽著,倒像是香盈在對著他撒嬌一般,
“多謝您前些日子的照拂,我親手做了些糕點,不知道合不合您的口味?”
沈筠一直注意著她的動作,掃了一眼身旁的食盒,又將目光落回她的身上。
臉色看起來比那日好多了,就是這人········
怎麼一副隨時想要跑的模樣。
他又忽然想起那日白朮說的感謝飯,心底那點彆扭瞬間又冒了起來,“怎麼?原先不是分得很清?只謝該謝的人,如今怎麼想著給我送東西了?”
香盈有些愣住,腦子裡面一片空白,他、他這是在······在計較?
她鼓起勇氣,小聲辯解道:“我沒有,六公子幫了我,我自然是要記得。”
“記得?”他坐在椅子上,身子微微後靠在椅背,目光沉沉:“我還以為,你是覺得我礙眼,懶得應付。”
香盈:“!!!!!!”他居然猜中了。
“我不是那個意思。”香盈猛地抬頭,又慌忙低下頭,耳尖微微發燙。她只是怕他,煩他,並不是不感激他。“我只是···只是覺得六少爺公務繁忙,不敢打擾。”說完,心裡面又默默補了一句:
“誰要和討厭鬼一起吃飯。”
明明是怕他怕的要命,偏又敢提著東西親自送過來,沈筠看著她垂著腦袋,耳尖微微泛紅的模樣,心裡那點彆扭的鬱氣,竟奇奇怪怪的散了一大半。
他沒再出言諷刺人,只伸手將食盒開啟,小巧的糕點擺放得整整齊齊,還冒著淡淡的溫熱氣息,看起來,到真像是用心做的。
沈筠拿起一塊,慢慢放入口中,甜度剛好,綿軟細密,是他愛吃的味道。他面無表情地嚥下,語氣依舊冷淡,聽不出來稱讚,也聽不出來貶意:
“尚可。”
香盈悄悄鬆了一口氣,一直緊繃著的後背也鬆懈了一些。謝禮送了,他也嚐了,她應該可以走了。
“那·····六少爺慢用,我先退下了。”
香盈轉身就要走,身後那個男人的聲音卻不緊不慢地響起:
“誰準你走了?”
香盈腳步一頓,僵在原地。
討厭鬼還要幹嘛?香盈的心裡只想大哭,無奈,她又只得不情願的轉回身去,只聽著椅子上的那個男人又道:“你既然是過來謝人的,那是不是應該誠心一些?”
誠心?香盈不明就裡,她親手做的糕點還不夠誠心嗎?
他還想讓她以身相許不成?
“放心,不會讓你以身相許。”
香盈:“·······”他怎麼知道她在想甚麼?
沈筠似笑非笑,忽然覺得平淡的日子裡,有個人逗逗還挺有趣的:“幫我添盞茶水。”
討厭鬼。香盈又在心裡偷偷罵了一句,卻還是乖乖走上前,輕提起茶壺,將他空了杯子裡面添滿熱茶。
然後呢?香盈等著這位“恩人”的下一步吩咐。只是那位“恩人”似乎忘了一旁有個香盈似的,自顧自的看著卷宗。
書房裡面很靜,靜的香盈只能聽見兩個人的呼吸聲,還有他手裡那本書的翻頁聲。正當香盈想要問還有何事時,一旁的男人忽然從卷宗裡面抬起眼,輕飄飄拋來一句話:
“我的香囊呢?”
香盈想起那日她主動承諾說要繡與他的香囊,整個人僵硬在原地,小臉“唰”地一下就紅透了。
那個時候她還不知道,這汴城裡頭的香囊居然還有那一層含義,她原本以為這件微末小事,他已經忘卻,沒成想他居然一直記得。
她臉熱的厲害,聲音小的幾乎聽不見:“·····還、還沒有繡好。”
沈筠看著她瞬間就通紅的臉,眼底掠過一絲淡淡的笑意。面上卻依舊是裝的平日裡一副冷淡樣:“原先答應的爽快,如今是打算賴掉?”
“沒、沒有,我只是、只是····”香盈急得語無倫次,她總不可能直接說,她只畫了樣子,一針一線都沒有動吧。
若是被沈昭知道,她送香囊給沈筠,非被誤會不可,那他還怎麼勾搭沈昭,豈不是勾錯物件了?
“只是甚麼?”沈筠看著她失措的模樣,繼續追問道。
算了,香盈狠下心,想著既然是自己親口答應人要送的,不能食言,做人要講信用,他不能辜負爹爹和孃親對她的教導。
香盈攥著衣角,道:“繡,繡好了,只是還沒有找到合適的香料。”她抬起眼眸,四目相對,香盈慌忙避開,繼續道:“不知道六少爺喜歡甚麼味道的香料?”
沈筠見她閃躲的模樣,只覺得有趣,“你身上的這股味道就很好聞。”
他果然是個登徒子。香盈心裡有些怒氣,卻不敢直接表現出來,她今日的衣裳被煙熏火燎的一股子柴火氣,身上更是連個香囊也沒有佩戴,他難不成是喜歡廚房裡的柴火味麼?
若真是這樣,她直接去給他裝些黑炭便是。
香盈:“····我知道了,等我做好了,就給六少爺送來。”
“大哥,我和你說件大事····”門外忽然進來一個高大的身影,香盈看不清晰他的模樣,不過聽這聲音,應該是沈昭。
“香盈姑娘也在啊。”沈昭立在門口頓了一下,見是香盈又咧著嘴跨步上前,正要說話又瞥見一旁有個食盒,聞起來,香味十足。
“這是甚麼?”沈昭問。
香盈此時才看清楚了沈昭的面容,雖然兩兄弟模樣相似,可偏偏就是沈昭看著順眼一些,“是我做的糕點。”
沈昭忙了一個上午,本就腹中空空,如今聞著這味道,更是控制不住的想要嚐嚐。他看了看香盈,又看了看沈筠:“我能吃嗎?”
沈筠正想說不能,香盈卻已經將糕點拿了出來,遞到了沈昭面前:“我親手做的,你嚐嚐。”
他要是喜歡吃,她每日就換著花樣給他送,書上說了,征服一個男人,首先要征服的,是他的胃。
沈昭沒有注意到沈筠的不耐,伸手接過,一口吞了下去,卻只是一粒塵埃丟到了海里頭一般,沒甚麼感覺。“我一上午沒吃東西,可以多吃幾塊嗎?”
香盈自是不介意,她乾脆將裡頭一整盤的糕點拿出來,遞了過去。
沈昭接過,狼吞虎嚥起來,完全吃不出來甚麼味道,只覺得黏糊糊的有些不適,但此時他也只是想要填飽肚子而已,戰場上再難吃的東西他都吃過了,何況幾盤子糕點。
沈筠看著他,一言不發,可若是沈昭抬頭看他一眼,定會被他那雙冷冽的眼神嚇住。
“好吃嗎?”香盈輕聲詢問,與沈筠說話的語調完全不是一個聲調。
沈昭有些噎著了,順手將書案上的茶水一飲而盡,沈筠看著被他嘴唇包裹過的茶杯,眉頭輕皺。
這茶杯,又不能要了。
沈昭才將梗在喉嚨裡的食物順下去,敷衍道:“好、好吃。”
姑娘家遞過來的東西,只管說好吃便是。
這是他那經常被孃親折磨的父親大人,教會他的真理。
香盈本想說:好吃就多做一些給他吃,可沈筠坐在一旁,若說這話,肯定要多做一份給他吃的,還是做了以後直接送給沈昭。
“他把我的吃完了,你明日在做一些過來。”沈筠悠悠開口。
香盈下意識地驚問:“為甚麼?”
說完,她才發覺語調有些高亢,尷尬笑了笑,又放輕聲音道:“我不知道您喜歡吃甚麼口味的?”
沈筠淡淡瞥了她一眼,語氣平淡無波:“隨便。”
香盈:“······”
隨便是甚麼?他可真是難伺候。
討厭鬼。
“那我明日做了以後就喚白朮送過來。”
“我怎麼記得,白朮是我的小廝。”沈筠看著香盈,似笑非笑:“香盈姑娘甚麼時候,也收了一位名叫白朮的丫鬟?”
沈昭眼神左右瞥了瞥,沒敢說話,只覺得,他今日是不是不該過來。
香盈一個腦袋兩個那麼大,早知道就不這麼勤快的在沈昭面前獻殷勤了,“那我明日做好,就親自送過來。”
沈筠聽了這話,眉頭舒展的挑了挑眉,語氣卻還是不鹹不淡:“甚好,只有這樣,謝人才有誠意不是嗎?”
香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