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2 章
夜色漸深,綠蕪坐在案前執筆,一筆一畫臨摹著自己的名字。自從跟著白朮學習以來,已然識得了不少的文字,也知曉諸多不曾聽聞的典故。現下與自家姑娘閒談時,竟然也能引經據典,雖然不過是略通些皮毛,但也頗有一些才女風範。
忽然,“吱呀”一聲,門被輕輕推開了。
綠蕪每晚都會特意給白朮留門,為的便是孜孜不倦明瞭明心見性之道,只求能為姑娘排憂解難,做一個稱心如意的貼身丫鬟。等哪日姑娘真的嫁給六公子做妾室,說不準哪一日自己的身份也會水漲船高,還能被旁人恭敬地喚上一聲綠蕪姐姐。
“白朮,你快過來,我今日可是寫了好多遍自己的名字呢。”她瞧著提著一個小盒子的白朮,自信笑道:“你快看看,我寫的怎麼樣?”
白朮是外院白管事的兒子,家中還有一個姐姐,沒有在府中做事。白朮身形高挑,劍眉星目,面廓周正,身姿挺拔端穩,雖無華服著身,眉眼間卻自帶幾分管事家眷的利落持重,笑時唇角微揚,添了絲溫和妥帖。
他走上前去,將盒子置於桌旁,接過綠蕪遞來的紙張,雖字跡仍是歪歪扭扭,卻相比之前好上太多,他溫笑著,一雙柔得能掐出水來的眸子望著有些得意的綠蕪,道:“不愧是我的得意門生,這才寫了幾日,便有如此大的進步,合該給些甚麼獎勵才好。”
他假意上下摸索著周身,因著沒有可以獎勵的東西,不由得皺起了俊眉。綠蕪撇了撇嘴,她才不要他甚麼獎勵,又扭回頭自顧自練起了字,嘴裡卻囔著:“等我的名字寫漂亮些了,我就要學寫姑娘的名字。”
白朮有些吃味,無論好吃的好玩的,還是夜夜挑燈夜讀,勤懇練字,都是為了她心尖尖上的姑娘。而他呢,他夜夜陪讀陪練,居然還夠不上她姑娘半點。
白朮輕嘆一口氣,只能暗自寬慰著自己,切莫與她心尖上的姑娘計較,畢竟一個是男,一個是女,綠蕪取向正常,這門子乾醋還是不得吃。
綠蕪在白朮來之前已然練了好一會兒,現下手痠的很,她將白朮送的這支毛筆輕輕擱置一旁,揉了揉手,抬眸看向一旁看著自己不做聲的白朮,嘟著嘴道:“你做甚麼呀,一直看著我。”
那眼神直勾勾的,怪嚇人的。
白朮笑了笑,在她的注視下將一旁的盒子開啟,取出裡面的瓷碗,擺在綠蕪面前道:“這是蜜樓的雪酪,汴城裡的姑娘小姐都愛吃,你嚐嚐。”
綠蕪喜吃一些甜食,白朮記在心裡,隔三差五便會買些逗綠蕪開心。他不喜歡吃這些東西,卻喜歡見綠蕪吃,喜歡綠蕪開心,綠蕪開心,便會甜甜的挽著他的手喚他一句好白朮。
綠蕪見碗裡盛著一團白白胖胖的酪,眼睛頓時亮了起來,望向白朮時,眸中星光點點,宛如利箭離弦,直撞進他怦怦作響的心口。
她拉著白朮的手輕輕搖晃,藏在眸子裡面的星光幾乎都要漫了出來,她道:“好白朮,你對我真的太好啦。”她摩挲著白朮手指上的那道疤痕,甜甜地道:“你明天還能不能再帶一份來啊?”
白朮的手指被她摸的癢癢的不行,偏一顆心也隱隱約約作癢,他不自然的乾咳了幾聲,彷彿這樣才能夠撓一撓那作怪作癢的心:“你就這麼看重你家姑娘?”
“那當然啦!”綠蕪緊緊抓著他的手,又忽然想起冰天雪地裡那個救自己於危難的姑娘,心中一暖,她道:“你不知道,若不是姑娘……”
“若不是姑娘,我早就沒了。”白朮知道她接下來會說甚麼,便接貨她的話,將這段話說了出來。
他又如何不知道她從前過的那些屈辱日子,只可恨的是那會子,他也根本不識得綠蕪此人。若說感謝,那香盈姑娘確實需要好好感謝一番,當初她倘若未將綠蕪要了來,他恐怕也根本不會認識她。
“我之前與你說的那事,你和你家姑娘提了嗎?”
白朮問的是那日他與綠蕪說的,要她家姑娘另擇良一事。
綠蕪點點頭,道:“說了說了呢,我今日正要和你說這件事情呢。”
白朮反手握住她的手,溫聲詢問道:“是有甚麼進展了?”
屋子裡面只有一個板凳,綠蕪有的時候也想不明白,白朮總是會給她帶一些用的,穿的,吃的,就是不曾多帶一個板凳過來。他明明是一個連她月事帶都會關心的人。
綠蕪鬆開他的手,站起身來,拉著他的手讓他坐下,站在他的面前講起了今天的所見和所感。
白朮靜靜聽著沒有吭聲,末了只微微揚著唇,含著笑望著綠蕪,綠蕪被他看的有些不自在,想抽回放在他掌心的手,微微一動卻被他猛地一拉,等她回過神來時,自己整個人已經坐在了他的腿上,硬邦邦的,硌人的很。
綠蕪不敢抬頭,只垂著腦袋,重重的捶了他一拳。
白朮的胸前不知被她打了多少回,早已經練出一胸非凡抵抗力,他溫和道:“六公子雖看起來不近人情,毒舌冷漠,可他確是一位極好相處的主子。”
好相處??綠蕪猛地抬起頭來,盯著白朮發愣,她上手探了探他的額頭,又摸摸自己的額頭,困惑的問道:“沒有發熱啊,白朮,你怎麼大晚上說胡話了呢?”
白朮眸子裡含著笑,解釋道:“人無完人。六公子嘴舌無情,面目冷漠,不過是他性情如此、處事如此罷了。但他從不陽奉陰違,有話直言,這便是難得。”
綠蕪輕輕環住白朮的脖頸,一股芬香氣息隨著她眼睫的顫動,絲絲縷縷不留任何縫隙,全數鑽進白朮有些急促的呼吸中。綠蕪挪了挪身子,只想找個最舒服的姿勢,可白朮卻因著小姑娘的動作不自覺地悶哼一聲,綠蕪擔憂地看著他,問道:“白朮,你怎麼了?是不是我太重了。”
白朮搖搖頭,只掐了掐大腿,不自然道:“你吃的這般少,怎會重。”在他眼裡,小姑娘是胖是瘦,都不過只是一副皮囊,他喜歡的,是綠蕪這個人,一個全心的人。
綠蕪見他沒事,又放下心來繼續道:“那你說,我家姑娘和六公子怎麼樣?”她滿心期待的看著白朮,“相配嗎?”
“那綠蕪覺得呢?”白朮沒有回答,而是望著綠蕪詢問道,他知道,二房與大房不分家的原因,有很大一部分是因為老夫人還在世的緣故,至於剩下的那一部分,聽他爹說,其實還是因為很久以前那一檔子事情,沈二老爺當年也是因著這事,連夜跑了出門,直到沈二老爺帶著二夫人上門的時候,才知道沈二老爺當年是一個人跑去了麗城,偷偷參了軍。
她家姑娘若真手段了得,能進得了六公子的屋子,那他····也需要和爹想好投靠二房的準備。
“我自覺得。”綠蕪道:“這是非常不錯的選擇啊。”
白朮動了動摟著她的手,望著她的眼睛道:“為何呢?”
“你不是說六公子是一個非常好相處的主子嗎?而且我覺得,六公子陰陽人的功力,上天下地都找不出第二個人來了,我家姑娘性子軟,從未與人吵架,若有六公子相配,那我家姑娘豈不是能在汴城橫著走。”
白朮聽完,無聲笑了一下,把她往懷裡按了按,胸膛貼著她的身體,嗓音溫懶:“那我跟著綠蕪,是不是也能橫著走呢?”
綠蕪被他摟在懷裡,耳邊只剩下他急促的心跳聲以及·····自己慌張的心跳聲,他說了甚麼,全然化作飄散的蒲公英,全然聽不清晰。
白朮未聽她吭聲,唇角微微輕揚,他低頭看向埋在懷裡羞澀的綠蕪,眼底蘊含著的柔情此刻幾乎要滿溢位來。
“綠蕪。”
綠蕪抬起頭看他,一雙眸子裡面全是白朮的身影。
兩道呼吸交融,纏繞。小姑娘無措的手被白朮緊緊握住。一個看起來溫如持重的男人,此時正細細描繪著另一端溫暖躁動的尖端,綠蕪腦中一片空白,只依著他閉上了眼睛,沉浸在這滋滋作響細碎聲晌中,逐漸將自己融化成一泓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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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筠夜裡獨自一人回了沈府,路過母親和父親的院子時,隱約還能聽見裡面傳來的談笑聲。他靠在院子外牆上,聽著沈昭明朗的笑聲,仰頭望向懸在天上的孤月。曾幾何時,在這個偌大的汴城裡頭,與他作伴的,也不過是這樣一彎黯然的明月罷了。
正當他出神之際,一旁卻突然傳來一道聲音,沈筠聞聲看去,原來是母親身邊的雪茶。
“何事?”
雪茶從屋子裡出來,便碰上大少爺獨自一人倚在牆邊,神情有些落寞,不知在想些甚麼?
“老爺夫人,還有二少爺,正在院子裡品新送來的茶。”
沈筠淡淡嗯了一聲,一雙眸子隱在濃密的睫毛下,看不出情緒。
雪茶站在原地,望著大少爺走進院子的背影,只忽然覺得,竟有一些蕭條之感。
沈筠一走進院內,三道灼熱的目光便齊齊轉了過來,落在他的身上,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一動,踩在腳下的路也似乎變得有些崎嶇起來。
沈昭見是大哥,忙將手中的茶盞擱在桌上,上前迎著。只是當他走進沈筠面前時,他才猛然一驚,連心都快要跳到嗓子眼上來了。
“大哥,你受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