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 章
沈昭猛的轉頭一看,心裡一緊,手一動。
“哐當”
一旁的筷子應聲落地,發出清脆的聲響。他彎下腰拾了起來放在桌邊,目光投向依舊站在門口不動的雲水,道:“你嚇我一跳,我還以為是大哥來了呢。”
不對,他慌甚麼?
“怎麼?”突然,一道熟悉的冷笑聲從雲水身後冒了出來,沈昭手一抖,筷子再次滾落,香盈將手裡的酒仰頭喝盡,瞧著在地上打滾的筷子,只覺得有趣,便鑽了進桌子底下。
“難道不是你喚我來這用飯的?”
沈筠掃了眼一桌子的剩菜,眉頭微皺,目光落在沈昭油光光的嘴上,道:“你說的好菜,便是這一桌子殘羹剩餚?”
沈昭慌忙擺手,搖頭道:“當然不是!!”
“嗝。”
沈筠眉頭擰的更深了,眸子直直盯著冒出聲音的桌下。
桌下有人,而且還是個女人。
沈昭本想開口解釋,卻被香盈突然打斷,他轉頭尋人,卻發現原本坐在椅上喝酒的人不見,又將目光轉向桌下,他俯身一看,這香盈姑娘竟然蹲在桌下。
沈昭扯了扯僵硬的嘴角,不解的看著香盈,問道:“你這是甚麼癖好?”
“嗝。”香盈又打了一個酒嗝,笑眯眯地看著沈昭道:“好癖好。”說完以後又垂下眸子,自顧自地轉起了手裡的筷子。
轉呀,轉呀,可有趣了。
沈昭:“·······”
“看來,我來的不是時候。”沈筠突然出現在沈昭身旁,望著桌子底下專心玩筷子的香盈,嘴角揚起一抹似有非有的笑,眼底卻泛著冷光,“打攪了二位的···雅興。”
沈昭只覺得後腦勺都涼了,他笑著轉向他家大哥,解釋道:“大哥,我可是偶然遇見的香盈姑娘啊。”忽然他又湊近沈筠耳邊,“她在蜜樓門口和一個男人拉拉扯扯的。”
眼神拉扯,也算拉扯。
沈筠原本略有些蹙緊的眉頭更緊了幾分,她與旁人拉扯,與自己何干?
雲水看著兩人對話,心中焦灼,不得不硬著頭皮插話:“那個······”
見兩人目光轉了過來,雲水又趕忙稟報:“將軍,軍中急件,需您即刻回去處置!”
沈昭臉色頓時一變,追問道:“現在?”
雲水點頭:“馬匹已在樓下候著。”
沈昭看了一眼大哥,又瞥向桌下那位專心致志的香盈姑娘,為難道:“大哥我····”
沈筠神色淡然,渾不在意道:“軍務要緊,去吧。”
沈昭輕嘆了一口氣,好不容易約著大哥吃一頓飯,偏這樣被攪了,他倒要看看是甚麼急務。
“那大哥我就先走了,香盈姑娘她·····”他想說她喝了些酒,怕是有些醉了,可轉念一想,那香盈姑娘,估摸著就盼著找機會與他家大哥單獨相處,且不能壞了這份心意。
“你們好好相處。我喚人再上一桌吃食。”
沈筠點頭,目光卻仍落在桌下的香盈身上,直到沈昭和雲水的腳步聲遠去,香盈才主動從桌下鑽了出來。
香盈扶著桌沿站了起來,只覺得腦子裡面好像還在河中盪舟,身子也好以兩片槳葉在搖擺不定,連帶著沈筠的腦袋也在晃出了疊影。
“他們走了?”香盈自然聽見有人來,光是那聲音,就知是沈筠那討厭鬼。她雖吃了酒,腦子卻還清明,既然怕見,躲起來便是。
沈筠拉開椅子落座,目光卻一直盯著香盈不放,悠然回道:“走了。”
香盈撫了擾胸脯,長吁了一口氣:“終於走啦。”她將椅子往沈筠那邊拉近,挨著他坐下,皺著眉頭嘟囔道:“你不知道,他可討厭了。”
“哦。”沈筠挑眉,鼻間滿是果子釀造的酒香氣味,又忽然想起,那日她又氣又急的指著自己的鼻子罵是討厭鬼,笑了笑,饒有興趣的盯著她問:“能有我還討厭嗎?”
“那當然了!”香盈忽得揚高聲音,憤憤的想著,滿天下是絕對找不出比他更討厭的人了。
“我們不說他了好不好。”香盈天生一副水汪汪的大眼睛,喝醉了酒,說出來的話也是有些黏糊糊的。
沈筠看著眼前冒著紅暈的女子,喉結滾動,手指微微動了動。他偏過頭去,離那股若有若無的果子氣味遠了些。香盈見他身子往旁邊挪了挪,趕忙也動了屁股,挨著他坐去,半個屁股都坐到了沈筠的椅子上。
沈筠皺眉,那股果子氣味隨著她的靠近,愈發濃烈。
他抬手抵著她的肩膀,語氣還是一貫的冷淡:“好好的椅子不坐,你想坐我腿上不成?”
香盈一聽,頓時彎眼笑了起來,她上手抓住抵住自己的那隻手腕,甜甜問道:“真的可以嗎?”
沈筠:“……”
他垂眸,看了看緊緊抓住自己的那隻手,又細細端詳了一番她的臉,最終疑惑道:“你沒發燒吧?”
馬蚤?
香盈搖搖頭,停頓了一會兒,又覺得不對,隨即又點了點頭。
沈筠看著她這副模樣,眉頭擰得更深了。
這時,門被推開,南北樓的小二端著沈昭新點的飯菜魚貫而入。幾人極有眼力,低眉順眼,半刻不敢旁視。
清桌、上菜、開門、關門,一氣呵成,悄無聲息。
沈筠見她還是半點位置也不肯挪,冷笑一聲,隨即手腕一翻,輕鬆將那隻玉白的小手握入掌心,力道雖不重,可也無法掙脫。他將她推回自己的座位,鬆開手,冷著一張臉道:“坐好。”他靠近香盈,浸入那片縈繞著果子氣息的呼吸裡:“再亂動,我就讓小二將這椅子都撤了,你站著吃飯。”
香盈見他冷著一張模樣看著自己,不滿地嘟起嘴來:“椅子好硬,冰冰的……”她傾身搭上他的肩膀,迎著他的目光,撞進隱藏在眼底的柔情:有些委屈道:“你也冷冰冰的……”她垂眸向下,放輕聲音:“只有你的腿是軟和的。”
沈筠沒有說話,一雙冷冽的眸子沉沉地望著她,兩人的呼吸交匯,他好似被裹進一顆熟透的果子裡面,周身遍佈揮之不去的甜膩。
他極力壓制想要做些甚麼的衝動,可剋制過後,那令人衝動的源頭卻飄渺難捉。
他將香盈的手拔開,沒有吭聲,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向她泛著瑩光的唇上,幽暗的一雙眸子隨著她抿唇的動作微動了動,喉結一滾,猛地又離她遠了一些。
他從袖子裡面掏出來一方錦帕,丟到香盈的膝上,略帶嫌棄道:“擦擦你油膩膩的嘴。”
香盈垂眸,看著腿上的那方錦帕出神,忽然想起了丟失在假山那處的帕子。
沈筠見她耷拉著腦袋久未出聲,心中那點本不該存在地遲疑被放大。
他以為她會繼續胡鬧,或者會像之前那般,淚眼婆娑的望著他,指著他的鼻子罵上一句。
沈筠輕嘆了一口氣,身體一動,微微前傾,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壓低了聲音,卻依舊冷淡:“怎麼?說一句就受不住了?”
香盈恍若未聞,依舊捏著那方錦帕出神,沈筠頓了頓,手指敲了下桌面,在這隻有兩個人的房間裡面,發出清晰的“嗒”聲。
香盈忽然抬起頭,一雙水眸在沈筠眼中冒著惑人的光暈,她將帕子甩回給沈筠,歪著腦袋,氣鼓鼓地問道:“你為甚麼不要我坐你的腿?”
沈筠搭在桌上的指尖有一下沒一下的敲擊著,他看著香盈,問:“沈昭這頓飯,是把你腦子吃傻了不成?”
汴城雖民風開放,可她一待嫁閨中的女子,說出這般話來,實在不妥。
他倒是無所謂,若隔牆有耳,只怕她是要跳進防城河裡也洗涮不清了。
香盈氣急,瞪著他道:“你才腦子壞了,我可聰明瞭。”
她一聽見沈筠的聲音就立馬藏了起來,這不是聰明,是甚麼?
沈筠勾唇一笑,沒有接話,自顧自的拿起筷子吃起了飯。
來這的本意就是吃飯,而非是與她聊些沒頭沒尾的話。
她是沈慧景未過門的妾室,縱使尚未入房,可也還是需要保持距離。
香盈見他不理人,只好是挪著身子又湊近了些,靜靜觀察著他吃的哪道菜。
沈筠側目。她雖常做些不成體統之事,此刻安安靜靜坐在一旁,倒顯出幾分難得的乖巧。
他執起湯匙,舀了幾勺熱湯,推到香盈面前,沉聲道:“新上的羹湯,滋味不錯,可以嚐嚐……”他瞥了她一眼,又道:“順便潤潤喉嚨。”
香盈看著眼前還冒著熱氣的湯,色澤鮮亮,一股子清香氣味,食慾微動,她舀起半勺,輕輕吹了吹,抿了一小口,暖湯入腹,她滿足的眯起眸子,只覺得好喝極了。
她又看向沈筠,眼睛亮晶晶的:“你喜歡喝這湯嗎?”
沈筠吃飯的動作一頓,愣了會神,回道:“尚可。”
香盈又見他頻頻夾著那盤雞肉,又問:“你是不是喜歡吃雞肉呀。”
沈筠瞥了她一眼,沒有吭聲。
喜不喜歡的,與她有何相干。
香盈見他不吱聲,只顧著自己吃飯,抿了抿唇,忽然大著膽子上手,將他的碗和筷子一把奪過,拿在手裡,糊著聲音道:“我、我要餵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