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 章
香盈站在雲玉坊裡,看著眼前扒拉著算盤算賬的管事時,腦海中仍還縈繞著若夢的話,那句取樂,像是廟裡的和尚唸經一般,久久揮之不去。
直到付了瑤光布的銀子,囊中空空,走出雲玉坊後,清涼的微風拂來,才將那緊緊纏繞著的魔音吹去。
外頭的日頭依舊熾熱,香盈將手裡的包裹抱在懷裡,另一隻手撐著傘柄,微微斜著,擋著陽光。
人來人往的街市上煙火繚繞,販夫走卒叫賣聲不絕於耳,香盈瞧見扛著糖葫蘆串叫賣的老大爺,趕忙走上前去,付了銀子,笑吟吟的選了一串。只是抱著包裹,又撐著傘柄,現下又拿著一串糖葫蘆,香盈有些後悔,應該帶個帷幕帽出來才好。
走了許久,手裡的糖葫蘆才堪堪吃了一顆,到倒不是因為不愛吃,只是因著那方手帕的事情,香盈終是不敢掉以輕心。
萬一不是沈筠拿的,萬一是那夜那個男人·····
“香盈姑娘?”
想到這裡,香盈的身後突然冒出一道聲音,她疑惑轉身看去,傘沿輕抬,映入眼簾的居然是沈昭。
只見他提著一個描金盒子,隱隱間似乎還能聞見飯菜的香味。
“香盈姑娘是來這找大哥的吧!”
香盈望著沈昭一副瞭然的神態,她是需要找沈筠不假,可她看了看周圍,除了前方有個府邸之外,這兒站著的只有她們二人,哪有沈筠。
“正好,我軍中本有些事情還待我去處理,偏孃親又非要我將大哥的午飯送來,反正嫂……咳,香盈姑娘也要去刑部找大哥,這午飯便拜託你拿進去了。”
好險,險些嘴瓢……
香盈才聽他說完,懷中便突然被塞進一個盒子,還未說出拒絕的話,沈昭便已經溜得只見個影子。
看著那越來越模糊的背影,香盈有些狼狽無措的立在原地,嘴唇翕動,最終也沒喚出聲。
她輕嘆一口氣,將食盒放下在地,包裹也搭在食盒上方,捏著糖葫蘆的串柄將傘收了起來。現下,她才得出空隙,俯身將包裹抱在懷裡,用捏著糖葫蘆串的手擋著,以防跌落,而後又提起來食盒,傘也用提著食盒的手勉強勾著。
沈昭說的刑部,大概就是前方這個唯一氣派的府邸了吧。難怪這處人煙稀少,便是連日頭也躲得遠遠的,冷颼颼的。
香盈拎著滿手東西走到刑部門口,剛要探出腦袋詢問是否有人值守,裡頭值房處便走出那位與沈昭熟絡的值房小吏。
一般這個時辰在門口出現的,大多是沈昭的身影,可今日來的這女子……倒是頭一回。
值房小吏還是第頭一次見像香盈這般容貌的美人,一時心臟嘭嘭直跳,說話也不大利索了:“姑,姑娘,你是不是尋錯地方了啊,這裡是刑部,你……”
“您好,我是來給六公子送飯的。”
六公子?值房小吏努力回想最近有沒有抓甚麼排行第六的公子哥,可當他視線一轉,瞧見那個熟悉的食盒時,便試探性的詢問道:“姑娘你說的六公子····是沈筠大人嗎?”
若不是最近常與沈昭扯閒談,刑部上下哪會有人知道他們的尚書大人在沈府排行第六。
香盈柔柔笑起來,點了點頭:“是的是的,還勞煩您將這食盒交與六公子。”
值房小吏下意識便要上手接過,手伸到一半卻頓住了。
今日上午他經過議事廳時,聽見裡頭傳來大人的怒斥聲,現下送飯食會不會……
“那個……這位姑娘,大人現正在議事廳呢,您去便是。”值房小吏說完,便眼疾手快的將香盈手中的傘奪過,握在手中嘿嘿笑了幾聲。
香盈:“……”
無奈,香盈只得硬著頭皮,朝著值房小吏手指的議事廳而去。
議事廳的門前敞開,屋子裡一絲一毫的聲音都未有,香盈邁過門檻,小心翼翼地環視著周圍,一直走到最上首的桌案前,還是一個人影也沒瞧見。
香盈將食盒輕置在桌案一角,抬眼一看,不經意瞥見攤在桌案上的卷宗,露出的半頁紙上,赫然寫著殺人剖屍這幾個字眼。
正當香盈捏著衣角心下震驚之時,門口忽地響起了一道冷若結霜的聲音:
“你是何人?”
香盈被嚇了一跳,手裡的包裹和糖葫蘆串也驚的掉落在地,她顧不上去撿,只顫著身子轉向了沈筠。
沈筠見是香盈,原是冰冷的眸子微微一動,片刻後,便恢復了往日的深邃。
他哼笑了一聲,悠悠朝著香盈走去。香盈看著他唇邊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只覺得不妙,“辣手摧花”四個大字此刻又映在他的腦門上,明晃晃的 。
香盈決定先發制人。
“六、六公子安好。”說出口的語氣不由有些顫音,香盈死死捏著衣角,只求自己下一句鎮定一些。可下一句還未說出口,那沈筠倒是立馬回覆道:
“你看我的樣子像是安好的嗎?”
香盈:“……”誰要管你呀!!
“怎麼是你來送飯?沈昭呢?”
香盈見他已到跟前,慌忙垂下眼眸,盯著他的腰帶,回答道:“七、七公子說,軍中有些事情需要處理。”
“哦?”沈筠挑著眉頭拉長了尾調,又接著問:“所以,他就將我的飯特意拿到大房交給了你,要你給我送來?”
香盈咬了咬唇,腮邊微微鼓起。好心給人送飯,平白無故還受人猜測,真應該將這飯盒裡的菜餵給狗吃了才好。
香盈抬眼正要辯駁,卻見眼前又伸出一隻手來,
做……做甚麼?他要做甚麼?
沈筠攤著掌心,卻見香盈一臉茫然,不由輕嘖了一聲,神情頗有些不耐,反常解釋道:“我的香囊!”
香囊啊······香盈緊繃的身子微微一懈,心虛地笑了笑,望著沈筠輕聲道:“我今日才買了布料……”
沈筠一聽,便將攤著的手掌收回,漠然的眸子裡微動了動,瞧她臉不白腿不顫,看來那日受的規矩,已經緩過來了。
“坐吧。”
“坐?坐哪?”香盈左右看了看,除了桌案邊那一把椅子,好似只能坐地上了。
沈筠見她俯身拍了拍臺階上的灰塵,眉頭倏地緊擰:“你做甚麼?”
香盈抬眼正要解釋,又聽他道:
“若想打掃,僅憑你那纖手輕拍一拍,塵埃就能自行消散?”
“我……”香盈氣惱上頭,話還未說完,那沈筠已揭開飯盒,只聽他又淡淡說道:“這方寸之地自有僕役打理,你且安坐於椅上便是。”
香盈疑心自己聽錯,偷瞄一眼收拾桌面的沈筠,試探性的詢問道:“坐椅子上?”
那他坐哪?
沈筠擺菜的動作一頓,抬眼望著那雙盈盈眼眸:“怎麼?你還想坐我腿上不成?”
香盈頓時啞口無言,只抿了抿唇,偷偷瞪了他一眼,便朝著唯一的那把椅子坐去,反正也是他讓坐的,走了許久,正好也需要歇歇腳。
沈筠見她入坐,不緊不慢地夾了些菜到一個空碗裡,又添了些飯,而後便遞給了香盈。
香盈:“·····”
他該不會·····是要她喂他吧?
沈筠見她遲遲不接,輕嘖了一聲,說出口的語調有些重:“接住!”
無奈,香盈只得乖乖接下,雙手捧著碗底,一雙眸子隨著沈筠的動作轉動,等著他說下一句話。
沈筠垂眸,細緻地將剩下的飯菜均倒在一個碗內。刑部近日案件較多,終日流連在此,不分白天黑夜的幹,胃口也不大佳,吃不下太多東西,即便勉強吃下,半夜查閱案件的時候也會反胃一吐乾淨。
他站在香盈對面,捧起碗,正要席階而做,餘光卻瞥見香盈一動不動的端著碗筷,像個漂亮的木頭樁子。
沈筠恍了恍神,卻像一陣悄然的風,瞬間消失不見,他又悠然道:“你是想要我餵你嗎?”
香盈挨著碗邊的手指緊了緊,忙搖頭道:“沒,沒有。”
她又不是三歲孩童。
“那就吃飯。”
沈筠說完,便自顧自的坐在了桌案旁的臺階上,安靜用起了今日的午飯。
香盈怔怔地看著他微微動作的後腦勺,又看了看手裡的一碗飯菜,恍然明白,原來·····他是要自己吃這碗飯。
好像······他也不似傳言中的那般寡言、兇狠。
只是說話難聽了些罷。
在外待了許久,香盈也有些餓了,便執起筷子,小口小口的吃起了飯。
兩人很快將午食用完,正當香盈將空碗收拾進食盒內時,門口突然出現了幾個留著鬍鬚的老頭,手裡都還抱著厚厚的書籍。
香盈看不清楚他們的面容,只隱隱覺得身上多了幾道探究的目光。
沈筠本低頭整理著卷宗,察覺身旁的香盈望著外頭,視線隨著她移動。發現門口站著的,是上午在此揚言,說要向聖上遞辭呈,告老還鄉的幾位老郎中。
沈筠倒也不計較,只覺得這人年紀大了,情緒失控也能理解。不過,他沈筠該說的話可還是會說:
“怎麼?各位大人當這裡是勾欄瓦肆不成,想來便舔著一張臉來,想走,便揮一揮衣袖只管大放厥詞?”
林郎中站在前頭為首,只尷尬的笑了笑,折返之前,他已做好了被沈筠諷刺的準備,可沒成想,這裡居然還有一名女子在場,他的一張老臉真是要丟到岳母家去了。
鄭郎中站在林郎中後頭,垂著腦袋懊悔,想著若不是後頭那幾個老東西上午在這裡鼓動人心,他怎會犯下這樣的蠢事。家中才借了銀子置辦宅子,今日若真是辭了官,家裡那位兇悍的夫人非把他的頭擰下來當馬球踢不可。
屋子內站滿了人,卻無一人敢言語半句,香盈縮著腦袋不敢吭聲,她偷偷看了一眼沈筠,只見他面上噙著笑,一雙眸子裡卻是沒有絲毫笑意。
“那個······。”香盈決定先走為妙,她看了看沈筠,道:“六公子既還有公務,我便不多做打擾了。”她也不管沈筠要說甚麼,橫豎是不中聽的話,略一福身,便趕忙提著飯盒,邁步離開了這個是非之地。
可待香盈回到府中,手裡提著飯盒,右手和胸前都空空如也的時候,她才猛然驚覺:
她的小衣,居然沒有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