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章
回到屋子,眼前只有一片濃稠到化不開的黑,等到眸子終於適應後,香盈才靠著窗外那微弱的月光,摸到窗邊,找了把椅子坐下。
她軟著一身骨頭癱坐著,周圍靜悄悄的,能聽見的,只有呼吸的時候那輕微的鼻息聲。
她隱在夜色中,月光瀉下的銀輝映進眸子裡,捲翹的睫毛幾不可察地眨了眨,琥珀色的瞳孔微微轉動著,透過這一線微光,房間內的整個佈局,緩緩清晰在她的眼中。
一切的一切,便是連身上這套衣裙,也不是真正屬於她的,都是拿著沈家給的銀子置辦的。
也許……這樣難耐的日子,才只是個開始而己。
她真的能夠招架的住嗎?
突然,“吱呀”一聲,門從外被人推開了。
香盈實在沒有了力氣起身,只得手扶著椅把,伸著腦袋往外間看去。
“姑娘!”
香盈見是綠蕪,又重新軟回椅子上。
綠蕪小心翼翼的護著手中的火種,將房中的油燈悉數點亮。
屋子內瞬間亮堂起來,綠蕪一眼便看見軟在椅上的姑娘。她急忙上前檢視,皺著一張臉關切道:“姑娘,大夫人對您做甚麼了?”
一大早的,她也被大夫人使喚到廚房幫忙,一直到現在,她才被廚房的人放回來。也是廚房做事的其她小姐妹告訴她,香盈姑娘被大夫人叫去了房裡。
香盈看了看綠蕪,大夫人倒是沒對她做甚麼。她笑了笑,又挪了挪屁股:“倒也沒做甚麼,讓我在院門口站了一天而已。”
“天老爺喲!”綠蕪擔憂地看著香盈,瞧她一臉蒼白,嘴唇都乾的起了皮子,定是飯沒吃,水也沒得喝,“真是黑心腸的一家人,怎麼能這樣作踐人呢?您好歹也是沈府的客人啊!”
“傻姑娘。”香盈笑著道:“我這算哪門子客,頂多算得上是一個上門打秋風的窮親戚罷了。”
“姑娘·······”綠蕪輕嘆了一口氣,她知道,姑娘已經認命了。
“好啦,你也辛苦一天了,先去歇息吧。”
綠蕪搖搖頭,抹了抹眼角突如其來的眼淚:“姑娘受了一天的罪,奴婢去打些熱水來。奴婢房裡還有些別人送的零嘴,奴婢先去拿給姑娘,姑娘先墊墊肚子。”
香盈知道她今日定也是被大夫人叫去忙活了一天,她不想因著自己的事情,連累其她人,可綠蕪走的匆忙,竟是一點也不理會自己。
她總是這樣固執,固執的像是一個小老太婆。
········
綠蕪打來熱水,也拿來了一些零嘴。
香盈浸在水中,一頭青絲被綠蕪握在手中梳理,她想:當初若不是香盈姑娘將她從之前的那位主子手上要來,那樣的折騰,她恐怕早就沒命了。
香盈拈著與肌膚相近的白玉糕點,朱唇輕啟,咬下一口,露出淺黃色的餡芯。她看著那抹淺黃出神,這糕點她在姨母房中吃過,是玉酥坊的桂蓉糕,每日只限十份,有些難買。
香盈將剩下的慢慢吃完,綠蕪口中的這位別人,心思怕是不一般。
“綠蕪。”
“怎麼了姑娘?”綠蕪垂著眼,沒有抬頭,繼續梳理著髮絲。
桶中冒著騰騰熱氣的水波輕晃,香盈轉回頭,沾滿了水珠的手指攀上浴桶邊緣,她看著眨著大眼睛的綠蕪,輕聲道:“你給我的這盒子糕點很好吃,你的那位朋友是在哪兒買的?過幾日出門,我也想去買些。”
綠蕪一聽,明媚的一雙眸子頓時彎成一輪彎月,她將手中的髮絲放下水中,任其飄蕩,流轉。
“奴婢就知道姑娘也喜歡吃,白朮那個小氣鬼,起先只給我了一盒子,奴婢開啟一瞧,裡面居然孤零零地只有四塊。”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奴婢原本嚐了兩塊,剩下的想要留給姑娘嚐嚐的,沒想到,一個沒注意,奴婢就全吃光了。”
“傻姑娘。”香盈軟著一雙眸子:“喜歡的東西就要自己好好享受,不用甚麼都想著我。”
“姑娘又不是別人!”綠蕪想要對香盈好,哪怕只是一顆瓜子,她都想要分享。
“不過白朮好像知道奴婢在想甚麼似的,過了一天,又給奴婢帶了兩盒子過來。”她嘿嘿笑了兩聲:“奴婢又吃了一盒。”
“白朮……是那個外院白管事的大兒子嗎?”香盈問。
綠蕪點點頭:“是呢姑娘,奴婢聽白朮說,他爹想要退下來不做了,現在正教他管外院的事情呢。”
白朮那個人,香盈是見過的,模樣周正,也沒聽說有甚麼不良嗜好。
難怪每回碰見他,他總是會有意無意的問起綠蕪。
可見,這暗戀已經有好長一段時日了。
水漸漸涼了,香盈起身將水擦淨,綠蕪拿來衣裳,眼睛瞥了瞥,不小心瞥到一處,小臉頓時紅成櫻桃。
明明之前……還沒那麼大的。
這誰能握的住啊。
香盈穿好寢衣,走到梳妝檯前坐下,用乾淨的帕子絞著溼透的髮尾。
她看著仍能擰出水的長髮,後悔自己為甚麼不將頭髮盤起來,這樣洗完就能直接上床睡覺了。
何至於此刻還在這裡絞頭髮。
綠蕪處理完浴桶中的水後,回到房間,香盈仍在絞頭髮。她拿了一塊新的帕子,走上前去。
“姑娘,奴婢來吧。”
香盈摸了摸髮尾,已經快要絞乾,她接過綠蕪手中的新帕子,邊擦頭髮邊道:“已經快好了,你趕快回去歇息吧。”
“可是……”
“唉呀,沒甚麼可是啦。”香盈見她不想走,索性將帕子放在梳妝檯上,站起身,推著綠蕪往門口走去。
將人送出門外後,香盈挨著門框:“明天見喲,綠蕪。”
說完,關門,閂門,一氣呵成。
香盈將屋子內的油燈盡數熄滅,只留了一盞床前的燭火輕輕搖曳。
床簾放下,鑽進架子床內,將繡著蝶飛牡丹的錦被鋪展開。而後在探出腦袋,將最後一盞光亮吹滅。
小小的世界,就只剩下一雙明亮的眸子在黑夜中輕輕轉動。
香盈閉上眼睛,調整好姿勢,將整個身子都裹在被子裡頭。
這會,才是終於能夠好好歇一歇了。
至於綠蕪……
若兩人都互相喜歡,在成為沈慧景的妾室之前,讓綠蕪嫁過去,做個正頭娘子,總比跟在自己身邊要強。
……
第二天中午,沈昭正提著一個描金食盒走進刑部,他一身藏藍色圓領窄袖勁裝,墨髮高束成利落的馬尾,隨著步履輕輕晃動。
剛走到值房門口,值房的小吏便笑著拱手:“沈小將軍又來給大人送吃食了?大人正在裡頭議事呢。”
沈昭頷首,提著還冒著熱氣的食盒走近值房小吏,咧著嘴道:“那正好,咱倆來嘮嘮嗑唄。”
沈昭此人健談,無論男女老少,總能聊出些花樣出來。加上刑部他常來,是以這兒的人,他早已混熟。
兩人聊了一會兒,不知說到甚麼,正起了勁,議事廳內,卻突然傳來一聲巨響。
沈昭與值房小吏對視一眼,值房小吏搖搖頭,眉頭皺緊,他記得他家大人,從來也沒摔東西的習慣啊!
莫非,年紀大了,性格變的更古怪了??
“我去看看。”
沈昭小心翼翼,放輕著腳步挪到議事廳門前,整個人貼在門邊,扒拉著能夠看清裡頭的一條縫隙。
議事廳內氣氛詭異,堂下幾位郎中均垂首盯著地面。唯不敢抬頭看那堂上少年的表情。
一名鬚髮半白的鄭郎中,一人獨自垂首立在一旁,額角泌出薄汗,渾濁的雙眼死死地盯著方才被自己失手揮碎的珍玩。
碎的徹底,這麼珍貴的東西,他可賣掉全部家當也賠不起啊。
鄭郎中偷偷瞥了那堂前年輕的少年一眼,如今他年方二十,便能夠憑藉帝王寵愛和家世,坐上那尚書位置。那可是自己夢寐以求,他人卻唾手可得的位置啊。
在這個看重世家的朝代,他們這些貧寒子弟又能有甚麼出路。
垂在身側的手緊緊蜷握住,鄭郎中曾聽說過,這沈筠毒舌如砒霜,從不給人留半點情面,今日他若是要自己賠這珍玩,他就效仿自己夫人,滾到地上撒潑打滾。
甚麼面子裡子,都不如銀子重要。
“鄭郎中?”沈筠看著那一地狼籍,手指漫不經心的敲擊著桌面,“你若對我意見,說出來便是,何苦拿那死物出氣。”
“……我。”鄭郎中後背一緊,不知該如何回話。
沈筠不再管他,收回眼神,掃過手中的卷宗,悠悠道:“這江州的案子,已經是我們第三次在這裡爭辨,你們想要結案,我理解。畢竟你們年紀大了,連晚上睡覺翻身都會骨頭痛。又怎麼會經的起我這樣的折騰。”
“大人怎好這般說。”其中一位林郎中皺著眉頭反口,“這本就是一件普通的再不能普通的劫殺案子,怎能說是我們不願查。”
“哦?”沈筠聞言挑眉,目光緩緩落向林郎中身上,見他梗著脖子,一副不服氣的模樣,沈筠失笑,將手中的卷宗甩到他腳邊。
“你既然說是一件普通的劫殺案,那為甚麼兇手跑了以後,受害人腰間的玉佩,身上的銀錢都完好無損?是嫌太少了?兇手是個瞎子?還是說,在你眼中,本官和你們一樣,都是酒囊飯袋,連這點破綻也看不出來?”
林郎中顫著手撿起那本卷宗,眾人湊近,林郎中眯著眼睛逐行看著,確實如沈筠所說,受害人身上的物品並未被殺人者拿走。
林郎中吞了唾沫,慌忙躬身請罪,堂下其餘人等也跟著躬身。
林郎中:“是下官失職……”
“失職?”沈筠嘴角噙著笑,眼底卻無一絲笑意:“刑部不是舞樂司,可不是你們談天論地,陶冶情操的地方。今日日落前,務必將破綻捊順了,不然,通通捲鋪蓋滾回家。以後,你們自有大把時間與琴書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