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
夜色漸漸褪去，天邊泛起淡淡白光，暈染大地。晨風中夾雜著溼氣，輕輕地掃過假山後，依舊酣睡的年輕人。
沈筠眼皮子輕動了動，鴉羽色的睫毛分開，一雙有些混沌的雙眸展露開來。
枕了一夜的硬石頭，後腦勺有些疼痛，他抬起手揉了揉發酸的肩頸，又按了按太陽xue。
松泛些後，他四周看了看，突然，一抹銀光掠過眼角。
看樣子，像是一片綢緞。他伸出兩根手指拈到眼前，觸感冰涼，卻意外的有些柔舒。
他左右上下看了看，發現這其實是一張手帕，而這帕子的一個角上，赫然繡著兩個清秀的小字，
盈盈。
這是香盈的手帕？沈筠瞧著小字，似乎能夠透過它，又看到那雙含著水汽的眸子。
“大哥？？”
熟悉的聲音傳來，手帕猛得被沈筠捏成一團塞進了胸口。
可塞進去以後，他才恍神，慌甚麼？？
沈昭有些認床，回來這些時日總是睡不好，是以都會提前起床滿府裡轉轉。
不過，今日倒是稀奇，這麼早的時辰，闔家都睡著，怎地這大哥居然坐在假山後面？
有貓膩！
他見沈筠垂著眸子不說話，上前蹲到沈筠一旁，調侃道：“尋常才子皆在月上柳梢時赴約，怎地大哥喜愛晨光熹微時相會嗎？這般風雅，小弟當真是長見識了！”
沈筠瞥了他一眼，不想搭理。他扶著假山，有些艱難的站了起來，等他站定，大腿的痠麻勁依舊清晰。
按理說，他只是坐著，且背靠著假山，要痠麻，也不該是大腿啊！
沈昭見自家兄長皺著眉頭，站起身來，上下打量了他一會，道：“大哥，你不會在這裡等佳人等了一夜吧？”
沈筠依舊不想搭理。
他的腦子裡面究竟裝的都是甚麼？
痠麻的感覺褪去，沈筠便自顧自地朝著自己的院子而去，全然不理會在後頭跟著的沈昭。
與此同時，頂著一頭亂糟糟頭髮的香盈終於推開了自己的房門。
她將房門合上，門閂閂好，搖搖晃晃的朝著塌走去。坐上塌沿，踢去鞋子，才終於是一股腦趴到塌上，閉上眼睛徹底沒了動彈。
意識陷入黑暗，可緊接著，一道白光出現，香盈似乎又陷在了那沉沉的夢裡，感受到了那三條堅硬綁實的東西。
可為甚麼是三條，香盈也說不上來，可反覆捏著數了數，絕對是錯不了。
就是三條。
可當她睜開眼睛，才發現，她居然枕到沈筠的腿上了，她不是靠在假山上的嗎？
她看了看呼吸依舊平緩的沈筠，趁他沒有發現，得趕緊溜走。
等香盈終於推開自己的房門，又是一道白光出現，緊接著，映現在眼前的，是裡間的小床。
方才的原不過是夢中之夢，不知道趴在榻上多久，她緩緩撐了起來，坐在塌上，高聳那處傳來陣陣痠痛，應是壓的久了些，活動了上半身一番，小衣感覺又緊了些。她低頭扯了扯衣領，垂眸看了一眼那條溝壑，輕嘆了聲氣。看來又要添些布料了
她從塌上下來，朝著床鋪走去，俯身伸出手去，在床頭的櫃子處拿了一個小小的四方檀木盒子，放在桌上，“啪嗒”一聲，盒子開啟。
裡面是一些零散的銅板和碎銀子。
香盈用手指扒拉著數了數，還可以做兩件小衣。
香盈那處的面板敏感，尋常布料做成的小衣，總是會瘙癢無比，就算是忍著，一整天穿下來，那塊也是會紅一大片。
只有雲玉坊他們自產的瑤光布，棉軟無比，香盈用這做小衣，才穿的舒服。
只是，價格自然也比一般的布料高昂，而香盈那處長的又快，又猛，每月本就不多的例銀，更是全數花在這上面。
如今摸起來，那處似乎是又大了不少。原來的小衣恐怕是又用不了了。
老夫人的壽辰也近了。香盈皺著一張臉坐在桌前，面前是空蕩蕩的盒子。
她知道，有些事情，她不得不答應，也不得不面對了。
做妾，不過是個妾而己。
縱然有再多的不願意，那又如何呢？人總要好好活下去吧。
她想，大少爺是那樣喜新厭舊之人，屆時。喝些傷身子的藥，上不了他的床，日子一久，他自然也會將她淡忘。
他圖的不就是個身子嗎？
香盈站起身來，將盒子合上，小衣暫時就添置一件吧，另一件備用的，便用之前的小衣縫在一塊便是。
剩下的錢，就拿來買些今年新採的茶葉給老夫人吧。雖說去年繡的那副屏風也並未見她用過，可畢竟是壽辰，總是不好空手。
而大少爺那件事情，就那樣吧！
晚膳時分，大房所有人聚在會廳一同用飯，香盈本在末尾端坐著，等著開飯。可身後卻突然出現大夫人身邊的丫鬟，橘彩。
橘彩恭敬的對著香盈躬了一身，嘴角掛著淡淡的笑意：“香盈姑娘，大夫人有請。”
坐在末尾的其她姑娘們交頭接耳的低低討論著，特別是與香盈坐在一處的秋逢，更是眼神犀利的望著香盈，心中恨不得狠狠的啐她幾聲。
香盈自是不明白，要開飯了，大夫人還找她做甚麼？等會回來，還會有蟹釀橙吃嗎？
橘彩見香盈起身，退至一邊，為香盈讓路。
“橘彩姐姐，大夫人有說甚麼事情嗎？”香盈沒有立刻動身，她與橘彩雖說並不熟悉，可好歹也有過幾面之緣。
橘彩依舊還是那副淡淡的笑，只道：“夫人就在那，您去，便知道答案。”
香盈只好挪步前往大夫人那桌。
首桌，自然是以大老爺為主位，其次便是大夫人，大少爺，二小姐，還有其他幾位少爺。
她的姨母，還有其她幾位姨娘，只配候在一旁，等待他們的吩咐。
香盈習慣性的站到錦華姨母一旁，兩人相視一眼，錦華姨母卻是眉開眼笑，一副好心情模樣。
“香盈啊，你來我們沈府有幾年了？”大夫人瞧了一眼沈慧景，不甚在意的問道。
“回大夫人，六年了。”香盈站在大夫人的身後，低垂著眼眸回道。
“哎喲，六年了啊，我好像記得，你剛來我們沈府的時候，也才十歲吧？”
“回大夫人，是的。”
大夫人勾唇笑了笑，悠悠執起面前的一盞清茶，拂了拂水面：“香盈啊，這時間過的可真快啊，一晃你來我們沈府也六年了。有些話，我本不想說，可今日這樣的好日子，慧景，錦華都在這，我也就和你明說了。”
大夫人飲了一口茶，懶洋洋擱下：“這些年，我們沈府好吃好喝的將養著你，若不是看在錦華的面子上，你也和橘彩差不多身份，還是錦華啊，為了你親自跪到我的面前，說你在鄉下過的有多麼不容易，身子骨弱，做不來那些活。”
“你是個聰明的姑娘，知道甚麼是對甚麼錯，我們沈府好，你才能好，你的姨母也才能好，知道嗎？”
香盈依舊低垂著眼眸，怔住地望著地板：“知道了，大夫人。”
“好孩子，到時候挑個好日子，你在入慧景的房裡去，以後啊，好好的伺候慧景，得個一男半女的，下半輩子也算有了著落了。”
“知道了，大夫人。”
“嗯，你先下去吧。”說完後，大夫人便換上一副嬌俏的笑臉與一旁的大老爺說話，而在與香盈對話的過程中，根本不屑於看香盈一眼。
不止是她，那張桌上的每一個人，都不曾給過香盈半分眼神。
身體像被抽空了力氣，香盈腳下似乎是綁了千斤重的秤砣，每走一步，都艱難無比。
她緩步回了座位，那道最喜歡的蟹釀橙擺在面前，她也沒了胃口，甚至有些反胃。周圍的聲音變成了鳥叫，嘰嘰喳喳的在耳邊迴轉。
她拿起筷子低著頭，只夾著靠近面前的青菜，囫圇吃著，沒有一絲滋味。
轉回頭，越過人群，望著端菜倒水的姨母，她的笑容是那般開心，那般明豔。
……
晚膳結束，姨母又被大老爺叫走了，小胖子自然落到了香盈手上。
一大一小手牽著手走在長長的廊下，小胖子能夠感受到一些微妙的氣氛，他停下腳步，仰起頭看著有些愣神的香盈，歪著頭道：“表姐，你不開心嗎？”
“沒有，我很開心。”香盈漠然著一張臉，皮笑肉不笑道。
小胖子鬆開香盈的手，手腳並用的爬上廊邊的臺階，指了指腳邊：“表姐，你坐下來。”又拍了拍自己小小的肩膀：“我是男子漢，我的肩膀給你倚靠。”
小胖子一本正經地模樣成功將香盈逗笑，她俯身湊近小胖子，勾了勾他的小肉鼻：“你人還沒有我腿長哩。”
小胖子嘟著嘴看了香盈一眼，突然從臺階上跳下地，又是一本正經仰著小腦袋對香盈道：“我知道有個人的肩膀很大。”
“……誰啊？”
“我帶你去找他。”話還沒說完，小胖子便緊緊地拉著香盈的手，朝著反方向而去。
香盈腦子一時凝結，居然想不出他說的大肩膀是誰。
直到見到熟悉的人，她才意識到，這個小胖子，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香盈有些無奈，垂下眼眸，問：“你說的大肩膀就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