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天邊的霞光連成一片,映照著大地,連著屋頂也披上一層金黃色的光暈,虛虛幻幻,絢爛亮眼。
沈筠踏著漸漸沉落的暮色,獨自一人朝著父母的院子走去,夕陽的餘暉映在他的身上,連帶著冷峻的側臉,也被勾勒出一絲柔和的陰影。
“我聽姐姐說了,潛序那孩子不喜歡雞肉,你怎地還是端了雞肉出來。”
“哎呀,他不喜歡吃,這裡還有這麼多他喜歡吃的菜呢,雞肉你喜歡吃呢,我的好夫人。”
沈筠剛走進院門口,裡頭傳來的對話便輕飄飄的鑽進了他的耳朵裡,既熟悉,又陌生。
他沒有出聲,只是靜靜的站在院子門口,望著屋裡的一男一女,他們····說是他的父母。
可他只在姨母的信中見過父母。活生生的父母,他倒是第一次接觸。
呼吸還是一如既往的平緩,可垂在身側的手指,卻不自覺的蜷縮著。
“大哥?你又站在門口做甚麼?”沈昭突然出現,他一走到院子門口,便被一道高大的背影擋住了前進的方向。他抬頭一看,原來是大哥。
他晃到沈筠面前,左右看了看,甚麼也沒有,他又轉回身,將視線落向沈筠身上,歪著腦袋想了想,大哥嫌棄那位蘭兒姑娘醜是正常的,畢竟那香盈姑娘的美貌確實難有人及。
只是眼下大哥又呆立在門口,難不成·····大哥就要帶那姑娘見爹孃了?
“大哥,外頭風涼,你怎不一起接了香盈姑娘前來?萬一她找錯地方了怎麼是好。”
沈筠看著這個自來熟的弟弟,與他相處時,還是不大自然,只是聽著他的話,只能是想著,他又是誤會他與那個女人的關係了:“最後一遍,我和她沒有關係。”
沈慧景說過,要納她做妾,他還沒有奪他人之好的習慣。
沈昭心中雖依舊疑慮,可他三番兩次意思都不熟悉,那自己恐怕真是會錯意了。
“你們兩兄弟來了怎也不進來?在門口罰站呢?”沈長流忙活完手裡的事情,叉著腰桿望向門口,這一看,便看見了站在門口的沈昭和沈筠。
“來啦來啦,就來啦。”沈昭高聲回應著,轉身走時,還不忘扯上沈筠。
沈筠垂眸看了看手臂上抓著自己的那隻手,另一隻手微動了動,想要甩開,可這個說是自己親弟弟的人,看起來歡喜的很。
還是隨他吧。
沈昭和沈筠一同進了屋子,沈昭隨意找了個凳子落坐,可沈筠卻還是侷促的站在門口,面對屋內洋溢著熱情歡喜的爹孃,這樣的熟絡,他顯然很不習慣。
“我苦命的潛序,這些年你一個人在汴城,真是苦了你了。”周清讓拉著沈筠的手,眼淚大顆的大顆的掉落。滴在沈筠的手背上,灼熱的讓人不知所措。
“沒事了沒事了,我的好夫人。”沈長流最見不得自己的夫人流眼淚,他趕忙上前撫上她的後背撫慰道:“咱們現下不是回來了麼?今天咱們一大家子都好好的在這裡呢。”他轉過周清讓的身體,輕輕拂去她的眼淚:“孩子都餓了,先吃飯吧,昂,晚上你在單獨哭給夫君看。”
周清讓原本傷心的淚水,頓時好似羞成了夜夜被他纏綿的鶯啼眼淚。她猛得擰了一下他的腰側,看向沈長流的眼神裡,似在嗔怪:你居然敢在孩子面前說這個?真是個老不正經的!
沈長流一身腱子肉,周清讓這點小貓力氣,對於他說,只是撓撓癢癢。
“別管你娘,她眼皮子淺,稍一感動就要流點眼淚。”沈長流笑著搭上沈筠的肩膀,兩人身量相似,皆八尺有餘,他打量了這個幾乎二十年未見過的兒子,心中感慨萬千:“好孩子,好孩子。”搭在肩膀上的手不自覺的收緊,他總是覺得婦人的眼淚說來便來,現下,戎馬半生的他,嘴巴一扁,竟然控制不住眼淚,猛得抱住沈筠,嚎啕大哭起來。
沈筠還沒反應過來,身體已經被緊緊束縛住了,當他反應過來時,耳邊只剩下眼前這個緊緊抱住自己的爹“嗚嗚嗚”的哭聲。
周清讓原本平息的眼淚,又再一次決提,她也猛得上前抱住沈筠,輕輕地抽泣起來。
沈筠怔愣的望著懷裡兩個抖動的發頂,不知所措,他望向沈昭,投去能否一幫的眼神。
沈昭坐在凳子上,看著眼前感天動天的場面,抬頭一看,與只能露出一個頭的沈筠對視上。沈昭心中一動。也猛得撲上前去,從沈筠手臂的位置將他抱住,埋著頭,也“嗚嗚嗚”了起來。
沈筠:“……………………”
夕陽沒入屋後,沈府各處懸掛起燈籠,香盈房內也點上了油燈。
“小姐,再過段時日便是老夫人的壽辰了,您準備甚麼禮物了?”
香盈穿著一身粉色交領睡衣,坐在梳洗臺前,一頭青絲正披在後背,綠蕪執起一縷髮絲輕輕梳理。
“壽辰嗎?”香盈輕聲自語著,那雙媚人雙眸泛出淡淡的憂愁。
綠蕪見鏡中的姑娘神色黯然,停下手中的動作,忙問道:“姑、姑娘?您怎麼了?”
香盈看向鏡中的自己,又透過鏡子看向身後的綠蕪,她扯出一個笑容,搖搖頭道:“沒事。”
綠蕪只想自己是不是看錯了,又接著給姑娘梳髮。
夜裡,香盈獨自一人躺在綿軟的被衾間,小腦袋側在枕頭上,目光輕輕越過關得不甚嚴密的窗欞,投向窗外。夜空是一片純淨的墨黑,上面撒滿了熒熒的星子。
一閃,一閃,彷彿正靜靜地、溫柔地,朝她眨著眼。
小的時候,她最討厭的便是入夜,因為黑漆漆的夜裡總是甚麼也看不清楚。
長大以後,她卻最喜歡夜,因為只要夜裡她一入睡,爹孃便會來夢中與她相見。
只是今夜,她不敢睡,也睡不著。
大少爺說過,等到老夫人的壽辰時。必須要給他一個答案。
只是,她的答案現在還重要嗎?也許從一開始,這就只是走一個過場的問答罷了。
鼻子有些酸了,眼淚順著鼻樑滑落鬢邊,如果可以,她真希望那年和爹孃一起去了。
周圍靜悄悄的,月光如碎銀般灑滿青石板上,香盈漫步在庭院小徑上,耳邊只有蟋蟀的低鳴。
遠處,香盈看不清晰,直到與黑夜融為一體的沈筠走出,月光傾瀉映在他的身上,那股熟悉的冰冷氣息撲來,香盈才意識到,今夜,她又遇見那個不該遇見的人了。
“六、六公子。”香盈不敢看他,微微躬身行了一禮。
沈筠腳步微頓,他今夜有些睡不著,出門轉轉,沒想到又碰見這個女子。
他輕嗯了一聲,看了她低垂下的頭頂一眼,徑直越過她想要離去,沒成想,遠處傳來了腳步聲和一男一女的聲音。
“怎的這麼冒失,被人發現了可怎麼好?”
“沒事,這麼晚了,該睡的早睡了,不該睡的,不就是像你我這般找地方刺激嗎?”低沉的男聲響起,且離沈筠和香盈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還沒等香盈反應,後背已經被抵在了角落的假山上,她想要出聲,卻發現嘴唇被面前的沈筠捂住,四目猝不及防相對,微微泛紅的雙眸映現出他冷冷深深的瞳孔。
沈筠的手心淡淡發癢,當他透過假山縫隙發現那一男一女出現在小徑上時,才意識到,他捂住了她的唇
只是,他不理解,她怎麼到處都軟綿綿的……
他另一隻手的食指抵住自己嘴唇,看著香盈搖了搖頭,示意他會鬆開手,她不要說話。
香盈看的明白,無聲的點了點頭。
櫻唇得以輕啟,那雙含著水汽的雙眸狀以無辜的看著他,沈筠心中微微一動,手心被呼吸濡溼的地方隱隱作熱,他將那隻手背到身後,輕輕蜷縮。
“你這浪蕩子,不是說這幾日都不來了?怎麼?忍不住了?”女聲夾著語調,黏糊糊,溼噠噠。
“是誰每天一見我就拋媚眼的?溼噠噠的,想的緊了吧!”
香盈聽著假山外不堪入耳的調笑,臉又一次紅透。
怪只怪,她看的話本子裡甚麼都有。
只是……這個女聲,聽起來竟然熟悉的很。
她偷偷往外瞧了一眼,只看見兩個模糊的身影,堪堪能夠區別出一個是男,一個是女。
沈筠卻是看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兩人去下一切縛束,火急擁入,顫抖起來,鶯鶯啼啼的,沈筠只覺得聒噪。他坐在地上,將後背抵在假山,閉上眼睛靜靜等待著結束。
香盈有些不敢看,可又實在按捺不住好奇,只得閉著一隻眼睛,睜開一隻眼偷偷瞧上幾眼,這比話本子裡描述的還要誇張。
抱著。
跪著。
坐著。
一個時辰過去。
兩個時辰過去。
他們才終於是停了下來,只是依舊擁在那處,未曾挪動半分。
香盈眼皮子漸漸沉墜,她扭過頭垂眸看了沈筠一眼,見他閉著眼睛,呼吸的頻率均勻而又悠長。
她捶了捶微微有些泛酸的腿,也坐了下來,離沈筠稍遠一些,靠在假山上。外面依舊是那些不堪入耳的調笑聲,他們不走,香盈只得呆呆的望著前方,可場景卻不知為何慢慢縮小,睏意襲來,她終於忍受不住,靠在假山上睡了過去。
而沈筠,早在一個時辰前,便已經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