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錦華姨母見香盈仍是垂著腦袋玩著手中的髮梢,輕聲嘆了一口氣,伸手握著她的小手,讓她直面自己,也直面現實:“年年啊,是姨母沒用,只做得了別人的妾室,當初我若是爭氣一些,做個別人的正頭娘子,今日的你,也大不可不必想這樣的煩心事了。”
“姨母,您別這樣說。”香盈的第一條命是親生的母親給的,而第二條命,卻是姨母救回來的。“當初若不是姨母將我從河裡救回來,又怎麼會有今天的我呢?我又怎麼會怪您呢?”
錦華姨母突然想起那日,不顧一切都要跳下河裡尋死的傻丫頭,她想····她那日若是在路上多耽擱片刻,她親生妹妹唯一的孩子,就要被那黑心的叔嬸逼死了。
香盈臨回自己院子時,站在姨母院子門口與姨母道:“姨母,我不想做大少爺的妾室,我就這樣一輩子陪著姨母不好嗎?”
“傻孩子。”錦華姨母寵溺地摸了摸香盈的頭髮:“你就算做了大少爺的妾室,也一樣可以陪著姨母啊。”她知道她還是沒有想清楚,又嘆了一口氣道:“這件事情你回去再好好想想。”
香盈心裡明白,姨母已經鐵了心,要她給大少爺做妾室,甚麼選不選擇,同不同意,只不過是走個過場而已,她的人生不由己,不由天,只由他們想怎麼樣便怎麼樣。
她最終還是沒說甚麼,只默默地緊繃著心絃,轉身離開了。
姨母站在院子門口,她的丫鬟候在一旁點著燈籠,夜裡的風清冷的很,小丫鬟舉著燈籠的手已經在微微顫抖,姨母卻渾然不覺,她看著那道瘦弱的身軀越來越遠,直到和夜色隔為一體,這才轉身回院子。
香盈拖著疲憊的身軀回了自己的住所,推開門,綠蕪虛坐在榻上昏昏欲睡,像是在等她。她獨自一人習慣了,去哪都不喜丫鬟跟著。
綠蕪聽到聲響,瞌睡蟲猛的跑開,睜開眼睛,見真是姑娘回來了。她站起身,揉了揉惺忪的眼道:“姑娘,您回來了?奴婢去打些熱水來。”
香盈輕嗯了一聲,視線隨著綠蕪的動作而移動,直到她出了門,連腳步聲再也聽不見,香盈才坐到臨窗戶旁的椅子上。腦袋輕輕靠上椅背,望著桌上跳躍地燭芯,怔怔地出了神。
“年年啊,長大以後可要找個和爹爹一樣的男子漢大丈夫哦!可別找個像楊大媽他們家,那弱雞崽子似的男人,你爹我一拳頭下去人就倒了。”
“你這憨貨。”香母一聽,氣惱了這男人怎麼和豆丁點大的孩子說這些話,使勁地拍了香父的後背幾巴掌:“年年這才多大,你和她說這些做甚麼?”香母用手指著香父的鼻子:“我告訴你啊香海,我的年年找甚麼樣都可以,只要她喜歡,即使她不嫁出去,我也照樣養她一輩子。”
“是咯是咯。”香父撇著嘴,夾著語調學著香母的聲調:“我的年年找甚麼樣的都可以。”他瞟了香母一眼:“找頭豬都可以。”
“好你個香海。”香母頓時氣結,瞪起一雙圓眸,叉著腰:“最近是欠收拾了是吧,看我今天不好好成全你。”說罷,便揚起巴掌朝香父扇去,香父見狀趕忙躲避,一邊躲一邊喚:“年年啊,快來救救爹爹啊,爹爹快被你娘打死了!”
“我還沒碰到你嘞,你給我站住!”
那時候的香盈還小,還不知道爹孃說的男子漢大丈夫是甚麼,只覺得孃親追著爹爹打罵的模樣有趣,小小的她抱著爹爹親手做的木頭小熊,坐在小板凳上咯咯直笑。
突然畫面一轉,活生生的爹孃變成了兩個小小的土堆,叔叔說,那個土堆是爹孃的新家,她不懂,為甚麼爹孃不帶著她一起去那個新家。
留下她一個人在舊房子裡,是為了甚麼?
最後,思緒回籠,眼前只剩下空蕩蕩的房間,她終於忍不住,咬著唇,流下了兩行熱淚。
“嘭嘭嘭……”房門突然被敲響。
“香盈,你在嗎?”
是大少爺!香盈吸吸酸澀的鼻子,趕忙擦擦眼淚,稍稍平復心情後,遲疑了一會才緩緩走到門前。
她沒開啟門:“大少爺有何事?”
沈慧景站在門外,見她竟然敢不開門,瞬間垮下一張臉:“四姨娘恐是沒給香盈教過規矩,怎地主人家前來,連門都不開?”
香盈聞言,一雙溼漉漉的眼睛頓時冒出火星,這個腌臢的猥瑣男,大半夜來女子房間敲門,他的規矩才是餵給狗吃了!
“姨母向來謹守禮法,從未教過香盈行那逾矩之事,只是大夫人也常教導我們,男女之間當以禮相待。”
“你……”沈慧景氣結,白日裡找二房的沈筠辦事反被譏諷,現下尋個寄居在府中的女人消遣消遣,居然也被嗆聲。
真是諸事不順。
他眯起雙眸,抬手撫上門板,彷彿是在擾弄門後的女子一般:“你今日伶牙俐齒,來日芙蓉帳下,可要好好磨磨你這鋒利的牙齒。”
最後幾個字,他加重了語氣,說完冷哼一聲,便拂袖轉身離去了。
香盈後背扺著那扇門,緩緩滑落,蹲在地上,耷拉著身子,垂著腦袋,盯著腳下的地板出神。直到,門外面又傳來了一聲“咚咚咚”
“表小姐?”
“咚咚咚……”
“表小姐,小的來帶八少爺回房休息。”
小胖子?香盈秀眉一蹙,他又撒謊來我這裡。
香盈站起身開啟門,門外站著的是苦為。
苦為躬身:“表小姐。八少爺呢?”
香盈咬著一口銀齒,粉白的臉頰氣鼓鼓地,她作勢擼了擼袖子:“好你個沈慧明,看我今天不把你屁股開啟花。”
苦為見著氣勢洶洶地表小姐,一時心了,這位人小鬼大的小八少爺,恐怕又是跑去二房院子裡面,找六少爺去了。
香盈腳步匆匆,身前也止不住的抖動,隱隱泛著酸脹,她停下來,抬手輕按了按。
算算時間,月事也快來了。怎麼這肉,一點也減不下來啊!
她有些氣惱地的在原地跺了下腳,想著今後晚飯也不要吃了才好。
隨後她抬頭望了望遠處二房的院子,無奈地嘆了口氣。
再有下次,她就直接告訴姨母,這小胖子簡直是無法無天了!!
…………
仍是同樣的門前,仍是同樣的忐忑。
香盈深呼吸一口氣,鼓足勇氣,抬手準備叩門,可手才觸門扉,那門……竟然輕輕往內滑出一絲縫隙。
香盈:“…………”她甚麼也沒做啊。
“六、六公子?”香盈站在門口喚人,可喚了幾聲也沒人搭理。她又試著喚:“小胖子?小明?沈慧明?”
接連喊了幾聲也沒有一點聲音,可門開了,香盈還是決定走進去瞅一眼。
萬一、萬一他們在裡面玩鬧沒聽見呢?
她提起月白色裙襬跨過門檻,緩緩走了進去,每走一步,心中就多一分新奇,這個房間裡面竟然空蕩蕩的,只有桌子椅子還有一張床。
她曾去過大夫人的房間,滿牆字畫,滿架珍玩。豪氣的像是個暴發的鄉紳。和這裡相比,簡直是天差地別。
還是說,男子的房間都是這樣?
正當香盈感慨萬千之時,身後冷不丁地冒出了一道聲音:
“你又在我這裡做甚麼?”
香盈猛得轉頭,頓時愣在原地,雙腿活像是被釘死了一般,竟然挪不動一絲一毫。
兩顆粉豔豔小山楂??
她慌忙避開眼神,可,可那一個大包袱裡裝的又是甚麼?
沈筠頓時怒不可遏,這女子怎如此不成體統,盯著別人的包袱看做什?
他有些不自然,趕忙攏了攏衣裳。也將包袱遮住:“你這女人,昨日說是來找人,可今日你又過來做什?”他側眸看了看被推開的門,又道:“你還有我房間的鑰匙??”
“我,我沒有。”香盈整個人都已經紅得熟熟的,她現在有些後悔,後悔看的話本子太多了。
“是你自己的門沒有關,我剛要敲門,它就開了。”香盈小聲解釋道。她不喜歡別人誤會她。
沈筠“哼”了一聲,“你擅作主張偷進別人房間,你還有理?”他上前一步,緊逼著她,一把鉗住她一隻手腕舉起,狠狠道:“說!你究竟有甚麼目的?”
“我……”香盈的手腕火辣辣的疼,她想掙脫卻沒有力氣:“我沒有目的,我,我是來找小明的。”
“小明?”那是誰?沈筠並不認識這人!
“就是昨天七公子抱著的那個小胖子。”香盈苦著一張臉,邊抽手邊解釋道。
沈筠低頭,見她眼眶泛紅,像是要哭了一般,鉗住她的手頓時一鬆,他有使這麼大的勁嗎?有這麼疼嗎?
洗完澡出來房裡突然出現個人,他還沒哭呢,她怎麼好意思哭!
香盈的手猛得抽回,腳下卻受不住力踉蹌一下,身子不由自主地回後倒去,可預想中的疼痛沒有傳來,反而是腰側多了一隻手。
她抬起頭,撞進一雙燦若星辰的眸子,她慌張避開,可映入眼簾的,又是兩顆粉豔豔地山楂,正直挺挺地掛在上面。
呼吸在彼此之間交匯,沈筠此刻只有一個念頭。
怎麼……這麼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