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節
餘笙把小九的疫苗本放在書架上,疫苗本上寫著小九的名字和年齡還有毛色,還有一長串編號。
小九不認識自己的名字,但餘笙每次叫它的時候,它會豎起耳朵,慢悠悠地走過來,用一種“你叫我幹嘛我正忙著呢”的表情看著她。
柯斯朗說小九這個表情是跟他學的。
餘笙看了看柯斯朗的臉,又看了看小九的臉,覺得確實有點像。
十月的第一個週三,餘笙照例去了王奶奶家。
這次她帶了一罐自己做的蘿蔔乾,張爺爺說她已經出師了,她不太確信,想找王奶奶當評委。
王奶奶接過罐子,開啟蓋子聞了聞,又看了看成色,用筷子夾了一根放進嘴裡,嚼了嚼,嚥下去,整個過程一言不發,表情嚴肅得像在進行一場重要的測評。
“怎麼樣?”餘笙緊張地問。
王奶奶又夾了一根,嚼了嚼,嚥下去,終於開口了。
“比張老頭做的差一點。”
餘笙的心沉了一下。
“但是,”王奶奶話鋒一轉,“比外面賣的好吃多了,張老頭做了一輩子醬菜,你才學了一段時間,你能做到這個程度,已經很好。”
餘笙被誇得開心。
王奶奶放下筷子,看著餘笙,忽然問了句題外話:“小余,你跟那個小夥子,最近怎麼樣?”
餘笙正在倒茶,手頓了一下,還好穩住茶壺。
“甚麼怎麼樣?”餘笙想裝糊塗。
“別裝了,”王奶奶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你看你每次提到他的時候,耳朵就紅,臉都快要紅了,你以為我看不出來?我雖然七十多了,但眼睛還沒花到那個地步。”
餘笙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果然是燙的。
“他最近經常來我家,”餘笙說,不自覺露出甜蜜的笑容,“幫我照顧貓。”
王奶奶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
“幫你照顧貓?”
“對呀。”
“就照顧貓?”
餘笙端起自己的茶杯,把臉藏在杯子後面,小聲坦言:“也不全是。”
王奶奶沒有追問,可她的嘴角翹得老高,像是已經看穿了一切,只是出於對年輕人的尊重,沒有把答案直接說出來。
從王奶奶家出來的時候,餘笙在樓下遇到了張爺爺。
“小余!正好,正好,我正要找你呢。”
餘笙走過去,張爺爺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遞給她。
紙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字,是張爺爺的字跡,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筆都寫得很用力,像是怕自己寫輕了別人會看不清。
“這是我媽傳給我的醬菜方子,我答應過要給你的,你拿著,以後想做甚麼口味就照著做。”
餘笙接過那張紙,紙已經有些發黃了,邊緣捲曲著,摺疊的痕跡很深,像是被開啟又折上、折上又開啟過很多次,紙上除了醬菜方子之外,在最底下還寫著一行字:“做醬菜的訣竅是耐心,蘿蔔醃不夠時間不出味,醃過了又太鹹,人和蘿蔔一樣,急不得。”
餘笙看著那行字,能想象出寫這段話的人有多溫柔。
“張爺爺,這是您媽媽寫的嗎?”
張爺爺點了點頭,眼睛裡有一種很亮的光。
“她寫了幾十年了,我小時候她寫在紙上,貼在廚房牆上。後來紙爛了,我又抄了一份。現在我給你了,你也要貼在廚房牆上,做醬菜的時候看著。”
餘笙把那張紙小心地摺好,放進包裡。
“張爺爺,我一定會貼的,謝謝您。”
張爺爺擺了擺手,笑呵呵的:“謝甚麼謝,你肯學就是給我面子了,我那些孫子孫女,沒一個想學的,以後我老了做不動了,這方子就斷了,還好你想學,這下斷不了了。”
餘笙站在那裡,秋天的風從花壇那邊吹過來,帶著鮮花和泥土的氣息。
餘笙看著張爺爺花白的頭髮和彎彎的眼睛,忽然覺得“傳承”這個詞不是一個宏大的詞,它就是一張寫滿字的發黃的紙,從一隻手遞到另一隻手裡,從一個廚房傳到另一個廚房裡。
十月的第二個週末,中秋快到了。
方寧在群裡發了訊息,說活動中心要辦中秋茶話會,邀請所有志願者和社群的老人一起過中秋,時間是下週二晚上,有月餅,有茶,有燈謎,有才藝表演。
沈瑤第一個報名,還@了餘笙:“來嘛!來嘛!”
餘笙看著這條訊息,思緒飄向遠方。
中秋茶話會,很多人,才藝表演,這些關鍵詞每一個都曾經是她恐懼清單上的頭號專案。
現在的她看著詞彙,心跳沒有加速,胃沒有痙攣,腦裡沒有響起警報。
餘笙很平靜地想了想自己那天晚上有沒有別的事要做,發現沒有,打了兩個字:“我去。”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但是我不表演才藝。”
沈瑤發了一連串大笑的表情:“用不著你表演,讓柯斯朗表演,他會唱歌!”
餘笙轉頭看了一眼坐在沙發上逗貓的柯斯朗。
“你會唱歌?”她問。
柯斯朗抬起頭,表情有些茫然。
“甚麼?”
“中秋茶話會,沈瑤說你唱歌。”
柯斯朗愣了一下,隨後搖了搖頭。
“我不會唱歌。”
“沈瑤說你會。”
“我只會唱兒歌。”
餘笙忍不住笑了出來。
她想象柯斯朗站在臺上唱兒歌的樣子,白色的襯衫,話筒架,聚光燈,然後開口:“兩隻老虎兩隻老虎跑得快”。
餘笙覺得這個畫面太好笑了,笑到小九都從柯斯朗腿上跳下來,用一種“你們人類真的很奇怪”的表情看著她。
“那你到時候唱兒歌吧,”餘笙說,“我坐第一排看你。”
柯斯朗看著她,眼睛裡有一種拿她沒辦法的寵溺。
“你學壞了。”
“跟你學的。”
中秋節的前一天,餘笙做了一件她以前絕對不會做的事。
餘笙主動給方寧發了一條訊息,問:“中秋茶話會需不需要幫忙?”
方寧秒回:“缺一個負責簽到的人,你願不願意?”
負責簽到,對於以前的她來說,是地獄級別的社交任務,但現在的她願意去嘗試。
餘笙回:“好,我負責簽到。”
小九跳到她身上,用腦袋蹭她的下巴,呼嚕呼嚕地響。
餘笙摸著小九的背,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你知不知道,你媽媽以前是一個連外賣都不敢當面拿的人。”
小九“喵”了一聲,好像在說“不知道,我只知道你現在敢了”。
中秋茶話會那天晚上,餘笙穿了一件新買的衣服,是一件奶白色的針織開衫,領口有一排小小的珍珠釦子。
餘笙是在超市旁邊那家服裝店買的,買的時候猶豫了很久,因為她不太確定這種顏色適不適合自己。
店老闆是個年輕的女孩,看到她拿著那件開衫在鏡子前比劃,走過來輕聲說了一句:“你穿這個顏色很好看,顯白。”
餘笙看了看鏡子裡的自己,覺得好像確實比平時白了一些,所以她買了。
餘笙穿著那件奶白色的開衫,抱著簽到表,坐在活動中心門口的桌子後面,桌上擺著幾支筆和一盞小檯燈,檯燈的光是亮白的,照在簽到表的白色紙面上,是為了讓老人家們看清晰點。
老人家陸陸續續地來了,餘笙一個一個地問名字,在名單上找對應的行,打勾,然後說一句“中秋節快樂”。
一開始餘笙的聲音還有些緊,說到第五個人的時候,聲音就自然了,這任務她可以勝任了。
王奶奶來的時候,沒有直接進去,站在桌子旁邊看了餘笙好一會兒。
“你今天真好看,”王奶奶說,“這件衣服新買的?”
餘笙點了點頭。
“好看,”王奶奶又重複了一遍,“比你那些深色衣服好看,年輕人就要穿點鮮亮的顏色。”
王奶奶進去之後,張爺爺來了。
張爺爺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夾克,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看起來像是專門為這個場合打扮過的,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紙包,塞到餘笙手裡。
“月餅,我孫女做的,你嚐嚐。”
餘笙開啟紙包,裡面是一塊手工做的月餅,形狀不太圓,但花紋很精緻,是一隻小兔子。
“替我謝謝您孫女。”餘笙說。
張爺爺擺了擺手,笑呵呵地走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