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的你有我
兩個人,一隻貓,在九月的第一場暴雨中,走過溼漉漉的街道,穿過被風吹得東倒西歪的樹影,回到了餘笙的家。
進了門,餘笙先去洗了個熱水澡,換了一身乾衣服。出來的時候,拿著吹風筒準備給貓吹吹,柯斯朗已經把貓用毛巾裹好了,正蹲在地上給它擦毛。貓很享受地眯著眼睛,喉嚨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先把你的傷口處理好。”餘笙瞧見他的手背還是有些血痕。
餘笙去找了急救包,從裡面翻出碘伏和創可貼。她蹲在柯斯朗面前,用棉籤蘸了碘伏,輕輕塗在他手背上那道傷口上。傷口不深,但沾了雨水,周圍的面板有些發紅。
餘笙輕輕地塗著,怕弄疼他,塗完之後貼了兩塊創可貼,貼了之後又按了按四周,確保粘牢了。
“好了。”餘笙說。
柯斯朗低頭看著手臂上那塊創可貼,上面印著一隻小狗的圖案。
“你的急救包還挺可愛的。”柯斯朗說。
餘笙看了一眼創可貼上的小狗,有些不好意思,那是她很久以前買的,買的時候大概是被包裝上的小狗吸引了,買回來之後一直沒用過,今天終於派上了用場。
柯斯朗開著吹風筒,選擇柔風模式,給裹著毛巾的貓吹吹毛。
餘笙去廚房煮了兩碗薑湯。她最近在學做各種各樣的東西,薑湯是她之前刷到過教程,教程簡單,她記住了,把生薑切片,加紅糖和水,煮十五分鐘,簡單又管用。
她把兩碗薑湯端出來,一碗遞給了柯斯朗。
柯斯朗接過碗,喝了一口,皺了皺眉。
“太辣了?”
“剛好,”柯斯朗說,“很暖。”
餘笙端著碗,在自己那碗薑湯的熱氣後面偷偷地笑了。
橘貓吹乾毛後,柯斯朗放它自由行走,而它尋到一角落裡睡著了,蜷成一個橘色的毛球,呼吸一起一伏的,看起來很安穩。
柯斯朗看著那隻貓,說:“它好像很喜歡你這裡。”
餘笙也看著那隻貓。
“你可以把它留下來,”柯斯朗說,“它沒有項圈,應該是流浪貓,你願意養它嗎?”
餘笙從來沒有養過寵物。她連自己都差點養不活,又怎麼敢養一隻貓?
可她看著那隻橘貓,她實在不忍心把它放回外面去,它好不容易找到能躲雨的地方,她送它出去後,下次呢?下次暴雨時,它能躲在哪裡?
“我不知道怎樣養貓。”餘笙坦言。她只知道養貓除了顧它吃喝之外,還有很多事情的。
“我教你,”柯斯朗說,“我以前養過貓。”
“好,有甚麼問題,我直接問你,”餘笙說,“我會好好照顧它的。”
那天柯斯朗在餘笙家待到了雨停。
雨是在黃昏時間停的,天空從灰色慢慢變成了一種很淡的橘色,雲層裂開了一道縫,陽光從那道縫裡漏下來,像一盞被點亮的燈。
柯斯朗走的時候,餘笙送他到門口,兩個人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那個創可貼,”柯斯朗指了指手臂上的小狗,“我會一直貼著的。”
“傷口好了就要撕掉。”餘笙說。
“那我把那個圖案剪下來。”
餘笙以為他是在開玩笑,可她又不確定他是不是在開玩笑。
“你回去後記得要再喝碗薑湯,”餘笙說,“家裡還有紅糖嗎?”
“有。”
“我打包一盒薑湯給你,回去後加熱時可以再加些紅糖。”
柯斯朗點了點頭,接過打包好的薑湯。
兩個人又站在原地一會兒,樓道里的聲控燈滅了,又亮,又滅,又亮,因為他們一直在說話。
“你走吧,”餘笙說,“再站下去,燈要燒壞了。”
柯斯朗笑了,轉身走了,他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她一眼,又繼續走。
他走到三樓拐角的時候,餘笙還在門口站著,她衝著樓梯的方向喊了一聲:“柯斯朗。”
“嗯?”他的聲音從樓下傳上來,有些悶。
“謝謝你幫我救貓。”
“不客氣。”
“到家後記得發微信。”
“知道啦。”
餘笙關了門,靠在門板上,她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有薑湯的味道,有雨水的氣息,還有那隻貓身上雨後的泥土的腥味。
餘笙睜開眼睛,看到那隻橘色的貓不知道甚麼時候醒了,正蹲在客廳中間,歪著腦袋看著她。
“你叫甚麼名字呢?”餘笙蹲下來,和橘貓平視。
橘貓眨了眨眼。
“你是在下雨天出現的,”餘笙想了想,“就叫你‘小九’吧。九月的九。”
橘貓“喵”了一聲,好像在說好。
餘笙給柯斯朗發了條訊息:“我給貓起名為小九,因為是我們九月份遇見它。”
柯斯朗回覆:“小九,好聽的名字,我現在去我家附近的寵物店買貓糧,貓砂,貓碗,貓抓板,明天給你送來。”
餘笙回:“用不著買這麼多。”
“需要的,而小九是你的貓,你的貓是我救的,相當於小九也算得上是我的貓,我當然也要負責養小九。”
餘笙看著他說小九也是他的貓,笑了。
餘笙把這句話截了圖,存進了一個叫“柯斯朗”的相簿裡。那個相簿裡已經有好多截圖了,他發過有趣的訊息,他拍過的照片,他說過的那些讓她心跳加速的話。
餘笙不可能把這些截圖給任何人看,絕對不會讓任何人知道她在截圖,這是她一個人的秘密。
第二天,柯斯朗果然來了,大包小包的,比她搬家進這間公寓時的行李還要多得多。
貓糧、貓砂、貓碗、貓抓板、貓窩、貓玩具、貓梳子、貓指甲剪。餘笙看著他把這些東西一樣一樣地從袋子裡拿出來,在客廳裡擺了一地。
“你也太誇張了吧。”餘笙一樣樣拿起來看。
“不誇張,”柯斯朗一邊拆包裝一邊說,“養貓需要這些東西。你以前沒養過,我怕你不知道該買甚麼,所以一次性買全了。”
小九從角落裡走出來,好奇地嗅了嗅那個新貓窩,鑽了進去,在裡面轉了兩圈,蜷成了一個球,準備睡覺了。
“它喜歡。”柯斯朗說,語氣裡帶著一種滿足感。
“對啊,不用喊它,自動過來進它的窩。”餘笙蹲下來,看著貓窩裡的小九,伸手摸了摸它的背。
“柯斯朗,謝謝你昨天冒著暴雨過來幫我救小九。”
餘笙繼續說:“其實我也沒想到你會來,當時暴雨,出門也困難。”
柯斯朗正在拆貓抓板,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他看著餘笙,臉上有一種很認真的表情。
“因為你叫我,”柯斯朗說,“你第一次給我打電話,不是發微信,聽著你那邊雨聲很大,我也不放心,萬一你等不了我,自己去爬樹救小九,萬一出了甚麼事,我不會原諒我自己的。”
餘笙蹲在貓窩旁邊,手指在小九的背上一下一下地撫摸著。
當時的她一心想著如何救小九,沒想到後果,那是真的一場暴雨,雨水砸在身上都疼,她不應該打電話給他的,可那時候下意識拿出手機,向他求助。
“你以後有需要幫忙的時候,也可以給我打電話,”她說,“我會來的。”
柯斯朗瞧見她一臉愧疚的模樣,他明白她在心疼他為此受傷,雖說是小傷,但她心裡過意不去。
“我現在就需要幫忙,”柯斯朗說。
“甚麼忙?”餘笙眼巴巴看著他。
柯斯朗伸出手,把那個沒拆完的貓抓板遞給她。
“這個我拆不開,你幫一下。”
餘笙接過來,低頭看了看,貓抓板的包裝被透明膠帶纏了無數圈,纏得密不透風。她找了把剪刀,沿著膠帶的縫隙剪開了一個口子,然後用力一撕,包裝紙嘩啦一聲散開了。
“好啦。”她把貓抓板遞回去。
柯斯朗接過去,把它放在牆角,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轉過身,面對著她。
“餘笙,你昨天在雨裡說的那個人,是我。”
餘笙沒想到他會提起她昨天所說的話。昨天她看到小九被暴雨困住的模樣,想起以前的自己,也想到了他,之所以會打電話給他,那時候滿腦子只有他。
“對,就像我昨天所說的那樣,是你。”
柯斯朗說:“餘笙,謝謝你昨天信任我,應該說,謝謝你一直都信任我,你有甚麼事情,第一時間想到的是我,昨天接到你的電話,我真的開心,開心你主動打電話給我,得知你在外面,我真的害怕,害怕你有危險,我連公交車,網約車都等不了,我一直跑過來,我第一次知道自己能跑那麼多快,因為你,我突破了自己的極限,早知道帶個智慧手錶,好好記錄下我為了你突破自己的跑步速度記錄。”
餘笙說:“對啊,那時我還以為要等你二十多分鐘呢,沒想到你就像超人那樣,十分鐘就出現在我面前,我還以為我被雨水砸出幻覺呢。”
兩個人相視一會兒,不約而同地“噗嗤”一聲,笑出來了。
昨天的他們在暴雨中,可以說被暴雨淋得狼狽得很,他們也可以說是看到彼此最狼狽的模樣,卻一直在感謝彼此的信任和陪伴。
餘笙將小九抱在懷裡,小九調整了自己的姿勢,咕嚕咕嚕地響著。
餘笙醞踉了一會兒,開口說:“柯斯朗,其實我今天想對你說的是,我已經變好了,不再躲在這裡不出門,學會了好好照顧自己,也學會了享受生活,我是保證不了以後的我不會縮回去,至少現在,我的世界不再只有我,裡面有王奶奶,沈瑤,方寧,張爺爺,還有你。”
“現在的你,未來的你,有我。”餘笙聽到這番話後轉過頭看著柯斯朗,柯斯朗他一副真誠的表情,繼續說,“正巧,你的世界有我,我的世界有你,不管你以後會怎麼樣,我都會在你背後,你的退路有我,你的前方也有我,我永遠不會退出你的世界。”
餘笙笑得眼淚都流了,柯斯朗抽出一張紙巾給她,她接過紙巾擦掉臉上的眼淚,她說:“你嘴上說的不算,我們拉鉤鉤吧。”說完,伸出自己的小拇指。
柯斯朗瞧著她小拇指,自覺地伸出自己的小拇指,勾著,說:“拉鉤鉤,一百年不許變。”
“真的?”餘笙問。
“真的。”柯斯朗說。
小九在貓窩裡翻了個身,露出毛茸茸的肚皮,四仰八叉地睡著了。餘笙走到餐桌前,拿起那束雛菊,換了一次水,花已經開了快兩週了,有些花瓣開始發黃,邊緣捲曲起來,但大部分還是白色的,在陽光裡散發著好聞的清香氣味,她把花瓶放回原處,退後一步,看著它,擺放角度完美。
餘笙坐在餐椅上,瞧著正蹲著撫摸小九小腦袋的柯斯朗,說:“柯斯朗,你說你以前養過貓,那隻貓後來怎麼樣了?”
“活到老,自然死亡。”柯斯朗說,“它活了十八年,我上小學的時候它來到我家裡,我大學畢業那年它離開了這世界。”
餘笙也走了過去蹲著看小九,兩個人的手在貓窩旁邊離得很近。
“那它活了很久。”
“對,很久,”柯斯朗說,“久到我都忘記了它來的時候我是甚麼樣子,它走的時候,我已經是一個大人了。”
餘笙側過頭看著他,說:“小九也會活很久的。”
柯斯朗轉過頭來,看著她,他們之間距離很近,近到彼此能看到彼此瞳孔裡自己的倒影。
柯斯朗說:“小九會活到很久,因為你會好好照顧它。”
“你也有好好照顧它。”
“那當然,它也是我的貓。”
兩個人就那樣蹲在貓窩旁邊,誰都沒有站起來的意思。小九睡得很沉,肚子一起一伏的,偶爾耳朵動一下,像是在做夢,夢裡大概有魚乾,或者有毛線球,或者有一個人站在暴雨中的樹下,伸出手來,對它說“別怕”。
餘笙心裡對小九說:“謝謝小九也來到我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