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敢這詞
到了王奶奶故事會的那天。
餘笙早上六點就醒了,比平時早了兩個小時。她躺在床上聽了一會兒窗外的鳥叫聲,下了床,洗了澡,吹乾了頭髮,在衣櫃前站了又將近二十分鐘。
最後她還是習慣性選了那件白色的連衣裙,就是上次去王奶奶家穿的那件,她發現穿白色的時候自己的心情會變得明亮一些。
她把頭髮紮了一個低馬尾,露出了耳朵和脖子。以前她總覺得把頭髮紮起來會暴露自己的臉型,怕會讓別人看得更清楚,現在的她不怕被別人看清。
餘笙出門之前,她把冰箱裡那罐醬菜拿了出來。三天了,張爺爺說三天之後就可以吃了。她開啟蓋子,用乾淨筷子夾了一根蘿蔔條,放進嘴裡嚼了嚼。
她就著那根蘿蔔條吃了一碗麵,吃完之後覺得渾身都有勁。拎起包,出了門。
向日葵社群活動中心今天佈置得和平時不一樣。
大廳裡的椅子被重新排列過,擺成了一個小型的觀眾席,大概能坐三十多人,前方放了一張小桌子和一把椅子,那是給王奶奶準備的,旁邊還有一個簡易的講臺,放著話筒和支架,那是給主持人柯斯朗準備的。
餘笙到的時候還不到九點,活動大廳裡已經有些人了,社群裡的老人家三三兩兩地來了,有的拄著柺杖,有的拎著水杯,有的還牽著孫子孫女。方寧在門口簽到,沈瑤還沒回來,張爺爺也到了,正坐在第三排跟旁邊的李爺爺聊天。
餘笙在第一排最中間的位置坐了下來。桌上放著一瓶水和一張節目單,她把節目單拿起來看了看,上面印著:向日葵社群故事會——王奶奶的紡織歲月。
餘笙的手心在出汗,她有點激動和興奮。
柯斯朗從側門走了進來。他今天穿了一件淺藍色的襯衫,西褲,皮鞋,頭髮梳得很整齊。他平時總是穿T恤和運動褲,今天這一身讓餘笙幾乎沒認出來。他看起來像是另一個人,但不是陌生的那種,他好像在講臺上講述自己研究成果的年輕有為,帥氣無比的教授。
柯斯朗的目光在大廳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第一排最中間的位置。
餘笙看著他,他也看著餘笙。
柯斯朗的眼神在說“找到你了”,他開心向她露出笑容。
餘笙沒有移開目光,她看著他,也慢慢地彎起了自己的嘴角。
九點半,王奶奶的故事會正式開始。
方寧先上臺做了一個簡短的開場,接著柯斯朗接過了話筒。他在話筒前站定的時候,餘笙注意到他的手握話筒的姿勢很放鬆,主持人這份工作,對於他來說輕輕鬆鬆,毫無壓力。
“各位叔叔阿姨,爺爺奶奶,鄰居街坊們,還有小朋友,大家上午好。”
他的聲音透過音響傳出來,比平時更洪亮了一些,依然保持著不疾不徐的語調,餘笙坐在第一排,仰著頭看著他,看著他在舞臺上發揮自己的主持人實力。
“今天來給我們講人生故事的是我們社群的王奶奶。王奶奶今年七十二歲,年輕時在紡織廠工作了二十八年,從擋車工做到質檢員,後來又帶了二十多個徒弟。”柯斯朗的聲音在大廳裡迴盪,不急不慢,“王奶奶說,她這一輩子沒甚麼了不起的,就是跟布打了二十八年交道。但我們覺得,能把一件事做二十八年,本身就是一件了不起的事。”
臺下掌聲響了起來。
餘笙也跟著鼓了掌,她以前在這種場合從來不會鼓掌,因為她覺得鼓不鼓掌都一樣,但今天她鼓掌了,她是真心覺得王奶奶了不起,她想讓王奶奶知道她覺得她了不起。
王奶奶走上臺的時候,餘笙有些感動到眼眶紅了。
王奶奶今天的樣子讓她覺得太好看了。紫紅色的中式盤扣外套,珍珠耳環,頭髮梳得一絲不茍,脖子上還繫了一條淺粉色的絲巾。她走路的時候脊背挺得很直,步子不快不慢,不慌不忙,在舞臺上的椅子坐下,接過話筒,看了看臺下的人。
她的目光在舞臺下尋找一番,尋找到了餘笙。
餘笙衝她點了點頭,嘴唇無聲地動了一下,跟王奶奶說:“我在”。
王奶奶笑了,這是她們兩個人懂得的默契。
“大家好,我叫王雲芳。”
王奶奶的聲音有些發顫,不過她很快調節。
“我是1968年進的紡織廠,那一年我十八歲。我到現在都記得第一天上班的樣子,車間裡機器轟隆隆地響,說話要靠喊。我師傅是個四十多歲的女同志,嗓門特別大,她喊了一聲‘雲芳,過來’,我嚇得差點摔了一跤。”
舞臺下有人笑了起來。
王奶奶的故事講得很慢,有時候會停下來想一想,有時候會重複剛才說過的話。沒有人催她,也沒有人不耐煩。整個大廳裡每個人都仰著頭,看著臺上這個七十二歲的老人家,聽她講那些已經過去了幾十年的故事。
她講她第一次獨立擋車的時候,手忙腳亂,接了一臺機器的線,另一臺就斷了,她急得滿頭大汗,師傅在旁邊看著也不幫忙,等她全部接好了才說了一句“下次手腳快點”。
她講她在廠裡認識了一幫姐妹,那時候大家都很窮,一個月工資三十多塊,發了工資,把閒錢湊湊買幾包花生米,在宿舍裡一邊吃一邊聊天,聊到熄燈還不肯散。
她講她老伴,那時候在隔壁車間,是維修工,每次機器壞了都是他來修,來的時候會偷偷塞給她一張紙條,紙條上寫著“下班等你”,後來紙條攢了一抽屜,她一直捨不得扔,搬家的時候弄丟了,她哭了好幾天。
她講她女兒出生的那天,她還在車間上班,肚子疼了也不敢請假,怕扣工資,後來是師傅發現了,硬把她推上了去醫院的公交車,女兒生在去醫院的路上,司機把車直接開到了醫院門口,一車的人都在幫她。
這些故事太年久了,年久到在場的年輕人沒有經歷過,靠想象尋找故事的趣味,那些故事是多麼的新鮮,新鮮到每一個細節都栩栩如生,彷彿發生在昨日。
王奶奶講到後半段的時候,聲音開始有些哽咽。
“我最對不起的人是我女兒,”她說,聲音低了下去,“我那時候太忙了,早上六點出門,晚上八點才到家,她從小就是自己照顧自己,她第一次來例假的時候,我不在家,她一個人不知道該怎麼辦,躲在廁所裡哭,我是後來聽鄰居說的,我當時就哭了,我想,我一個當媽的,連女兒甚麼時候長大都不知道。”
臺下有人開始擦眼淚。
餘笙坐在第一排,淚水從她的眼眶裡無聲地滑下來,沿著臉頰一路淌到下巴,滴在那條白色連衣裙的裙襬上。她沒有擦,她在專心聽著王奶奶講她的人生故事,沒空搭理自己的眼淚。
王奶奶講完她的人生故事。
整個大廳的掌聲響了很久,比任何一次都久。王奶奶站起來,朝臺下鞠了一躬,她做了一個大家都沒有預料到的動作她朝第一排最中間的位置走了過去,伸出那隻幹溫暖的手,拉住了餘笙的手。
“這孩子,”王奶奶拿著話筒對著臺下的人說,“是我的小好友,她每週都來看我,給我泡茶,聽我說話,看我畫的畫,我女兒不在我身邊,她就像我的半個女兒。”
餘笙被王奶奶拉著站了起來,面對著臺下三十多個人。
她的腦子裡一片空白,耳朵在發燙,手心在出汗,心跳快得像有甚麼東西要從胸腔裡衝出來。三十多雙眼睛在看著她,她從來沒有被這麼多人同時注視過。以前她會逃跑,她會低下頭,她會縮排某個角落,會消失,今天她沒有跑。
她站在那裡,穿著白色的連衣裙,頭髮扎得整整齊齊,眼眶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淚痕還掛在臉上。她站在那裡,被王奶奶牽著右手,被臺下三十多個人注視著,她沒有跑。
餘笙深吸了一口氣。
那個聲音在心裡對她說:你可以的。
那是她自己的聲音,從她身體最深處的地方傳上來的,一直鼓勵著她,一次又一次勇敢。
餘笙張開了嘴。
“大家好,”她說,聲音不算大,但比她這輩子任何時候說話都要大,“我叫餘笙。我是王奶奶的……小好友,王奶奶剛才講的故事,每一個我都聽過,今天再聽一遍,我還是覺得很好聽,因為她的故事裡有一種東西,是我以前從來不知道的。”
餘笙停頓了一下,握緊了王奶奶的手。
“那種東西叫做不管多難,都要好好活著。”
活動大廳裡瞬間掌聲響了。
張爺爺在第三排拍得最響,還站了起來。方寧站在門口,眼眶也紅了。柯斯朗站在講臺旁邊,話筒還拿在手裡,他看著她,他開心能親眼看到她再次突破自己。
餘笙下了臺,坐回自己的座位,她的手還在抖,她的心不抖了。
餘笙沒想到自己能在三十多個人面前講出自己發出內心的話,還得到了大家的掌聲。
她做到了,她克服了,她現在敢於面對很多人。
故事會結束後,人們慢慢散去。
熟悉的老人家都來向餘笙說:“小余,你真厲害,講得真好。”
餘笙事後恢復平靜,不好意思的說:“謝謝您們的誇讚。”
王奶奶離開前,對餘笙說:“謝謝你今天來了,也謝謝你的勇敢。”
餘笙握住王奶奶的手,說:“是您給我的勇氣,謝謝您。”
兩人多聊了幾句,約定週三不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