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
向日葵在餐桌上的玻璃瓶里正綻放著。
餘笙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給它們換水,把枯萎的花瓣摘掉,把花莖底部剪一個新切口。這些她在網上搜尋教程,她一步步按流程,做得越來越熟練,她發現照顧一束花和照顧自己是同一件事,你每天花一點時間在上面,它就會多開幾天。你不理它,它很快就蔫了,人和花沒甚麼兩樣。
今天餘笙在廚房裡站了整整一個下午。
上次張爺爺說過要教她做醬菜,她開著導航去了。到了張爺爺家,看著他心細地將步驟慢慢教會她,她也把張爺爺的醬菜配方背下來了。雖說那方子是簡單,白蘿蔔五斤,鹽四兩,白糖三兩,辣椒麵適量,花椒一把,白酒少許。訣竅不在配料,在蘿蔔的切法。張爺爺說了,蘿蔔要切成一寸長、筷子粗的條,太細了沒嚼勁,太粗了不入味。切的時候每一條都要帶皮,因為皮最脆。
餘笙買了五斤白蘿蔔,在水槽邊洗了很久,把每一根蘿蔔上的泥都刷得乾乾淨淨。她拿起菜刀,看準位置,開始切。
第一個蘿蔔,切得太粗了,像手指頭。
第二個蘿蔔,切得太細了,像牙籤。
第三個蘿蔔,終於有筷子那麼粗了,長短不一,有的長有的短,整整齊齊地碼在一起,像一群高矮不齊的薯條。
她切了將近兩個小時。五斤蘿蔔,切了滿滿一盆。切到最後幾條的時候,她的手已經找到了感覺,刀落下去又快又穩,每一刀之間的間距幾乎相等。她看著案板上那些整齊的蘿蔔條,深感自己的廚藝還行,有些事情她只是沒有做過,不代表她做不好。
她用鹽把蘿蔔條醃上,壓了一塊石頭在上面,等它出水。張爺爺說至少要醃四個小時,她看了看錶,下午三點,醃到晚上七點就可以放調料了。
這四個小時裡她不知道該做甚麼。家裡從來沒有這麼安靜過,安靜到她能聽到自己呼吸的聲音。她靠在廚房的門框上,看著窗外慢慢西斜的太陽,覺得時間過得好慢。平時也沒這感覺,可能是她此時此刻在等。等一種味道慢慢滲進另一種味道里,等鹽把水分從蘿蔔裡逼出來,再繼續下一個步驟。
她拿出手機,給柯斯朗發了條訊息。
“我在用張爺爺的方子做醬菜。”
柯斯朗回覆:“你一個人?”
“一個人,蘿蔔切了兩個小時了。”
“你覺得自己刀工怎麼樣?”
餘笙看著這個問題,想了想該怎麼回答。她想起自己剛剛拍了案板上那些蘿蔔條的照片,她發了過去,高矮不齊的一群,張牙舞爪地躺在那裡。
柯斯朗發了一個大笑的表情,然後說:“比我第一次切的好多了,我第一次切蘿蔔,切出來的不是條,是塊,我爸說我是做土豆燉牛肉的好料子。”
餘笙看著這條訊息,嘴角彎了起來。她發現柯斯朗總是能讓她笑,他說話的時候好像從來不在乎自己是不是該得體,他會說自己的糗事,會承認自己做得不好,會在不合適的地方發大笑的表情。他的不完美,這讓她覺得他真實。
真實的人,才讓人感到踏實。
“你下次做醬菜的時候叫上我,我幫你看著。”柯斯朗又發了一條。
“看著”這兩個字,在她腦海裡變得很具體畫面,兩個人站在廚房裡,一個人切菜,一個人在一邊幫忙,鍋裡的菜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熱氣把窗戶蒙上一層白霧。這個畫面太日常了,日常到她覺得不真實。
哎,不對,做醬菜不應該是這畫面,但她忍不住想象。
下午五點的時候,餘笙去了一趟超市。
張爺爺的方子裡還缺幾樣東西。她在調料區找了很久,因為貨架上太多品種了,光是花椒就有青花椒和紅花椒兩種,她不知道張爺爺用的是哪一種,最後兩種都買了。
她結賬的時候,收銀員又認出了她:“你今天又來啦?要不要看一眼今天的特價?西柚買二送一。”
餘笙搖了搖頭,然後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餘笙其實不太確定自己想不想要西柚,收銀員瞧她這副模樣,開始笑了,指了指旁邊的促銷架。
餘笙走過去,拿了兩顆西柚,又覺得自己應該湊個買二送一,又拿了一顆,三顆西柚裝在袋子裡,沉甸甸的,冰涼的果皮貼著她的手指。
她發現自己開始做一些沒有“必要”的消費了。一顆西柚,她不一定要吃,她甚至不知道西柚是酸是甜,她還是買了,因為收銀員笑著問她“要不要去看一眼”,她覺得在這個超市裡,有人記得她,這件事本身就已經值得她買點甚麼了。
回家的路上,她左手拎著西柚,右手拎著花椒大料,走在七月的晚風裡,她走得很慢,不趕時間,因為她不用趕著回家把自己藏起來,她在路上慢悠悠的,被這個夏天看到,這已經不是甚麼了不起的事了。
餘笙回到家,她把醃了四個小時的蘿蔔條從盆裡撈出來,擠幹水分,拌上辣椒麵,花椒,八角和白糖,最後淋了一小杯白酒。白酒倒進盆裡的一瞬間,辛辣的酒氣衝了上來,嗆得她眯了眯眼,緊接著,辣椒和花椒的香氣也跟著被激發出來了,整個廚房瀰漫著一種讓她流口水的味道。
餘笙把拌好的蘿蔔條裝進玻璃罐裡,蓋上蓋子,放在冰箱最下層,張爺爺說要再等三天才能吃,三天之後味道才會真正進去。
她在冰箱貼上寫了三天後的日期。
餘笙看著那個日期,想起來三天後是下週三。下週三她要去故事會,王奶奶要在所有人面前講她的故事,她會坐在第一排,柯斯朗會是主持人。
她拿出手機,在日曆上把這一天標註了出來,加了一顆星星。
晚上九點,她的手機響了。
這次不是訊息,是電話。
餘笙看著螢幕上“柯斯朗”三個字,心跳驟然加速。他們從來沒有打過電話,手機上所有的交流都是文字,偶爾發幾張照片。打電話意味著實時交流,意味著沒有緩衝,意味著她要在沒有任何準備的情況下即時回應他說的每一句話。
餘笙大概過了五秒鐘,按了接聽鍵。
“喂?”她的聲音有些緊張。
“餘笙,是我。”柯斯朗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比平時在活動中心聽到的稍微低沉一些,可能是因為隔著手機的緣故。
“嗯。”
“你晚上吃了甚麼?”
這個問題讓餘笙懵了,她以為他打電話來是活動中心有甚麼緊急安排,或者王奶奶有甚麼事,或者有甚麼重要的事,非得打電話不可,然而他就只是問她吃了甚麼。
“番茄炒蛋,”她說,“我做的。”
“你甚麼時候做點別的?我看你番茄炒蛋做了很多遍了。”柯斯朗的聲音裡帶著笑意。
餘笙握著手機,靠在床頭,看著天花板上那道裂縫。她想了很久,久到柯斯朗以為她掉線了,喊了一聲“餘笙”。
“嗯,”她說,“我在想,你說得對,我應該學做點別的。”
“你想學甚麼?”
“不知道,你有甚麼菜好介紹?”
柯斯朗在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鐘,餘笙能聽到他的呼吸聲,輕輕的,像是某種有節奏的背景音樂。
“你可以學一下熬湯,”他說,“湯不需要太快,可以慢慢煮,你可以一邊煮一邊想別的事情,不用擔心火候太急。”
餘笙以前喝過湯,那是很遙遠的事情,但她喜歡這個詞“慢慢煮”。她的人生就是在慢慢煮,火不大,時間很長,不知道最後會煮出甚麼味道,至少鍋裡的東西在變化,從生到熟,從硬到軟,從分離到融合。
“那我試試,”餘笙說,“你教我?”
“好。”
那天晚上的電話打了將近半小時,大部分時間是沉默的,那種沉默不讓人緊張,餘笙靠在床頭,柯斯朗也應該靠在他自己家的沙發上,兩個人隔著手機,一個看著窗外的風景,一個看著客廳牆上那幅海,各自想著各自的事情,偶爾說一兩句話。
“餘笙。”
“嗯?”
“故事會那天,你緊張嗎?”
緊張嗎?當然緊張。那麼多人在場,她要坐在第一排,也許會被問到問題,也許需要在大家面前說話,所有這些可能性都讓她心跳加速,那種加速已經不再是恐懼了。它更像是一種……期待。
“有一點,”她說,“不過是好的那種。”
“甚麼樣算好的那種?”
餘笙想了很久該怎麼形容這種感覺。
“就是……心跳跳得很快,不是害怕那種。像是小時候過年,除夕晚上睡不著覺,等著第二天早上穿新衣服,向親人討紅包那種感覺。”
柯斯朗在電話那頭輕聲地笑,餘笙也跟著笑。
“那我跟你一樣,”柯斯朗說,“我主持過很多次活動了,以前從來不會緊張。這一次,我也有一點,好的那種。”
餘笙她聽懂了他沒說出口的那半句話。
柯斯朗的緊張,是她會坐在第一排,是因為他說話的時候,會有一雙眼睛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柯斯朗。”
“嗯?”
“故事會那天,你也會看到我。”
她聽到他在電話那頭一聲很輕很輕的笑。
“我知道,”他說,“我會好好說話的。”
“柯斯朗,”餘笙說,“你就說你想說的,你說甚麼我都愛聽。”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
餘笙耐心地等他說話。
柯斯朗用敗給她的聲音,對她說:“餘笙,你知不知道,你總是說一些讓我心跳加速,不知所措的話,我都不知道該如何回應你。”
餘笙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不用回應,”她說,“你聽著就好。”
“好,”柯斯朗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被甚麼東西融化了的溫柔,“我聽著。”
結束通話電話之後,餘笙把手機放在胸口,閉上了眼睛。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這心跳不再是她要逃跑的訊號,是心動的訊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