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家
交朋友這件事,餘笙已經很久沒做過了。
她甚至不太確定交朋友的具體流程是甚麼。
小學的時候,交朋友意味著下課一起跳皮筋,她有一塊的橡皮,會切一半給沒有橡皮擦的朋友;中學的時候,交朋友意味著下課時一起去廁所,上課時偷偷傳紙條,一起在晚自習的時候分享一包辣條。這些經驗對現在的她來說太過遙遠,遙遠得像另一個人的記憶。
自從她得了社交恐懼症之後,她不懂該如何處理人際關係,她有點像機器人,看著地球生存說明書,按部就班。
當柯斯朗說“我們交個朋友吧”之後,餘笙回到家,坐在餐桌前,對著那束已經開始凋謝的洋甘菊和康乃馨發了很久的呆。
交朋友之後呢?應該做甚麼?應該聊甚麼話題?她要不要主動給他發訊息?發多了的話他會不會覺得煩?如果他不回覆,她要不要繼續發?如果她發了一大堆他還是不回覆,她是不是就應該識趣地停止?
這些問題像一群嗡嗡作響的蚊子,在餘笙的腦子裡飛來飛去,怎麼都趕不走。
餘笙拿起手機,點開柯斯朗的對話方塊,又關掉,又點開,又關掉。
她反覆了好幾次之後,把手機扔到了床上,站起來去洗了個澡。
洗澡的時候她想了很久,吹乾頭髮的時候她做了一個決定,不要想那麼多,就像以前一樣。以前她怎麼跟柯斯朗相處,以後就怎麼相處。交朋友不代表一切都要改變,交朋友只代表一件事:她可以不用再假裝自己不在意他了。
她洗完澡出來,手機上多了一條訊息。
柯斯朗:“今天你說的話,我每一句都記得。你不用害怕,我不會跑的。”
餘笙看著這行字,心裡的那群蚊子忽然全都安靜了。
餘笙沒有像以前那樣只會發“嗯。”和“哦。”,調皮的說:“你說你不會跑,那我也不用追了吧?”
這句話很直白,她沒有撤回,她知道當她不假裝的時候,說出來的話反而更接近自己真實的樣子,而她真實的樣子,好像比她想象中的要大膽一些。
柯斯朗發了一個大笑的表情,然後說:“不用追,我就在這兒。”
餘笙抱著手機,在床上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笑了很久。
接下來的日子,餘笙的生活裡多了一個人。
早上醒來的時候,手機裡會有一條早安的問候,每天都有。餘笙從來不主動發“早安”,她會回覆一個太陽的表情,或者一朵花,或者一隻貓。她覺得用表情回覆比打字容易一些,而柯斯朗似乎從來不介意她用表情回覆。
中午的時候,他們會互發午飯的照片。
餘笙的午飯通常是外賣,偶爾是自己做的簡單飯菜,番茄炒蛋已經做得很熟練了,最近還學會了清炒西蘭花和清炒甜椒。柯斯朗的午飯花樣多得多,有時候是社群食堂的大鍋菜,有時候是跟同事一起下館子,有時候是自己帶的便當。他的便當盒是深藍色的,每次開啟裡面的飯菜都擺得很整齊,米飯在左邊,菜在右邊,筷子橫著放在中間,像一件小小的藝術品。
“你做菜擺盤都這麼認真?”餘笙有一次忍不住問。
“習慣了,”柯斯朗回覆,“小時候媽媽教我,吃飯是一件重要的事,所以要好好對待。後來她不在了,這個習慣我留了下來。”
餘笙想回復“你媽媽教得很好”,感覺這句話有點安慰性敷衍。她想說“你一定很想她”,這也太直白,最後她回了一句:“那下次你做菜給我吃吧。”
餘笙的心跳又加速了,她期待柯斯朗會回覆她甚麼內容。想起前不久的她連出門都不敢,見人都怕,現在都會邀請人來給她做飯。
柯斯朗回:“好啊,你想吃甚麼?”
餘笙想了很久,打了一個字:“你。”
哎?差點心思暴露了。她趕緊加上幾個字,“你做甚麼,我都會吃。”
週末的時候,餘笙收到了一條意想不到的訊息。
是方寧個人發來的。
“餘笙,下個月活動中心要辦一個‘社群故事會’,想請王奶奶來做分享,講講她年輕時候的故事,王奶奶說她願意,有一個條件是她希望那天你也在場,你願意來嗎?”
王奶奶希望她在場,這句話讓她感到溫暖。
餘笙沒有猶豫,立刻回覆了方寧:“我願意去。”
王奶奶生日的時候,把第一塊生日蛋糕給了她,為她畫了一幅洋甘菊油畫,在所有人面前說她是好孩子。現在王奶奶說“我希望小余也在”,她怎麼可能不去?
有人需要她,她就會勇敢出發。
七月下旬的一個傍晚,餘笙第一次去了柯斯朗的家。
柯斯朗說:“我在家整理舊物,收拾出來一堆書,你要不要過來看看,有沒有想要的?”
餘笙說“好,你發定位給我。”
餘笙看著手機導航,坐了三站公交車,在一條她從來沒去過的巷子口下了車。
柯斯朗住在老城區的一棟六層居民樓裡,沒有電梯,樓道里的燈是聲控的,牆面上貼著各種小廣告。餘笙一步一步地爬上四樓,心跳隨著樓層的升高而越來越快。她有些激動,因為她即將踏入一個她從未踏入過的空間。
餘笙按下門鈴,沒多久門開了。
柯斯朗穿著一件灰色T恤和一條黑色短褲,頭髮有些亂,像是剛睡醒。他站在門口,側身讓出位置。
餘笙走了進去。
柯斯朗的家不大,大概六十平米左右,兩室一廳,傢俱都很簡單,都收拾得很乾淨。客廳的茶几上放著一杯水,水杯旁邊攤著一本書,書的扉頁上寫著密密麻麻的筆記。沙發上疊著一條淺藍色的毯子,沙發上方的牆上掛著一幅畫,是一幅水彩,畫的是一片海,海面上有一艘小小的帆船。
“這是你畫的?”餘笙問。
“我媽畫的,”柯斯朗的聲音從廚房傳出來,他在給她倒水,“她以前喜歡畫畫,後來生病了就沒再畫了。這是她畫的最後一幅。”
餘笙站在那幅畫前,看著那片海。海浪的筆觸很溫柔,像是在用一種很輕很輕的方式跟這個世界告別。那艘帆船很小,小到幾乎要被海面吞沒,不過它還在海面上,沒有沉下去。
柯斯朗端著一杯水走過來,遞給餘笙,目光也落在了那幅畫上。
“她畫完這幅畫之後跟我說了一句話,她說,‘朗朗,你看,海那麼大,船那麼小,可它還是在往前走。’我一直記著這句話。”
餘笙端著水杯,看著那片海,她越發覺得自己就是那艘小船,海很大,大到無邊無際,大到讓她覺得自己隨時會被吞沒。
那艘船沒有停下來,它一直在往前走,就算還會被海浪推回去,它不會停止往前走。
“你媽媽很了不起,”餘笙說。
柯斯朗轉過頭來看她,笑了一下。
“去看書吧,”他說,“在我臥室地上堆著呢。”
餘笙放下水杯,走進了柯斯朗的臥室。
這個房間比她想象的要簡單得多,一張床,一張書桌,一個書架,牆角堆著幾摞書,就是全部了。他的床單是淺藍色的,枕頭上有一個輕微的凹陷,像是剛才還有人躺在上面。書桌上放著一盞檯燈,燈旁邊是一張照片,照片裡是一個女人抱著一個小男孩,兩個人都笑得很燦爛。
那是柯斯朗和他的媽媽。
餘笙沒有多看,她蹲下來,開始翻那些書。大部分是文學作品,也有幾本心理學的書和社會學的著作,每一本的扉頁上都有柯斯朗寫的購買日期和地點,有的還夾著書籤,書籤上寫著簡短的感想。
她拿起一本法國作家聖埃克蘇佩裡的《小王子》,扉頁上寫著年春,A市,圖書城。書籤夾在第二十一章,書籤上只寫了一句話:“馴服,就是建立聯絡。”
餘笙看著這行字,深感這本書好像是專門為她準備的。
她拿著這本書走出了臥室。
“這本我想借。”她說。
柯斯朗看了一眼書名,目光裡閃過一絲甚麼,向她點了點頭。
“這本書很好看,”他說,“你應該會喜歡。”
餘笙把書放進包裡,看他有在忙事情,就不多待,準備走時,柯斯朗叫住了她。
“餘笙。”
她轉過身。
柯斯朗站在客廳那,他看著她,臉上的表情像是在不太確定自己該不該說這句話。
“你剛才說,我媽媽很了不起。我想說的是,你也很了不起。”
餘笙沒想到他會說這句話。
“你走了那麼遠的路才走到這裡,”柯斯朗說,“每一步都是你自己勇敢向前走,沒有別人替你。這很了不起。”
餘笙站在門口,她想說“那是因為你一直在幫我”,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柯斯朗說得對,他確實幫了她很多,不過一步步走過來的人是她自己,邁出第一步的人是她自己,在門口站了五分鐘沒有轉身離開的人是她自己,那個勇敢在所有人面前自我介紹說“我叫餘笙”的人是她自己,做餅乾,買花,一個人去王奶奶家,一個人去超市的人,都是她自己勇敢的決定。
柯斯朗是那個在她邁出每一步的時候,站在不遠處看著她的人。他沒有推她,沒有拉她,沒有替她走。他只是在那裡,在她回頭的時候能看到的地方,是不催促地存在著。
“謝謝你,”餘笙說,“謝謝你,一直在我身後。”
柯斯朗笑了,那笑容溫暖而不刺眼。
“我會一直在的。”柯斯朗說。
七月的最後一個週三,餘笙一個人去了王奶奶家。
沈瑤還在老家,她和餘笙還要下週才能回來。
餘笙提前給王奶奶發了微信,說:“今天還是隻有我來,沈瑤她在老家還沒回來。”
王奶奶回了一個語音訊息,聲音裡帶著笑意:“一個人也好,一個人的話,我們可以說悄悄話,不讓小沈知道。”
餘笙聽了三遍這段語音,會心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