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起?
餘笙從來沒有給自己做過一頓飯,三年來,她的鍋碗瓢盆是一件件從未被拆封的禮物,今天她想拆開其中一件禮物。
收銀臺結賬的時候,收銀員認出了她:“你來啦?會員卡帶了嗎?”
餘笙沒想到收銀員能認出她,從錢包裡掏出了那張會員卡。
“帶了。”她說。
收銀員掃了會員卡,把東西裝好,遞給她:“慢走啊,下次再來。”
餘笙拎著購物袋走出超市的時候,太陽正大,曬得她眯起了眼睛,購物袋的提手勒著她的手指,有些疼,帶著人間煙火氣的疼,她有些喜歡這種感覺。
餘笙回到家,她做了人生第一次番茄炒蛋,清炒黃瓜,熱烘烘的米飯。
她坐在餐桌前,對著自己親手做的飯菜拍了張照片,發給了柯斯朗。
餘笙說:“我第一次做飯。”
柯斯朗回覆的速度總是很快:“番茄炒蛋,清炒黃瓜,不錯嘛。”
餘笙回:“嗯嗯,第一次做的,不知味道如何。”
柯斯朗回:“肯定會好吃的。”
餘笙笑了笑,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嗯,好吃,不管怎樣都好吃。現在的餘笙一個人去了超市,一個人採購了食材,一個人站在廚房裡,為自己做了一頓飯。
她從此不再是一個連自己都沒辦法照顧的人了,她可以照顧自己了,也許有一天,她也可以照顧別人。
週日晚上,餘笙躺在床上刷手機的時候,無意中點進了柯斯朗的朋友圈。他今天發了一條新的內容,是一張照片,拍的是一個社群的活動現場,老人們圍坐在一起,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笑。照片配文只有一句話:“今天有個奶奶跟我說,你來了我們就開心。”
餘笙在底下留了一條評論:“你來了,他們也開心。你走了,他們會想你。”
她寫完這條評論之後糾結了很久要不要刪掉,她感覺這句話好像暴露了太多自己的心思,她沒有刪,她告訴自己,這只是一條普通的評論,沒有甚麼特別的含義。
過了一會兒,柯斯朗回覆了她:“你呢?你也會這樣想嗎?”
餘笙盯著這四個字,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反反覆覆了好幾次,最後她打了一個字:“會。”
她發出去之後,把手機扣在床上,把被子拉過頭頂,整個人蜷縮成了一團。她的臉在黑暗中被被子捂得發燙,心跳快得讓她懷疑自己是不是需要看醫生。
她的手機震動了一下,她不敢看。
她的手機又震動了一下。
餘笙還是給了些自己的勇氣,從被子裡伸出一隻手,把手機拽了進去。螢幕的光在被窩裡亮起來,柯斯朗的回覆映在她眼睛裡。
柯斯朗:“我也會。”
柯斯朗:“見不到的時候,會想。見到了,還是會想。”
餘笙在被窩裡睜大了眼睛,看著那兩行字,像是一個潛水的人在深海里看到了一束從海面照下來的光,讓人想拼命地向上遊。
餘笙不知道該怎麼回覆這兩行字,她甚至不確定自己有沒有理解對它們的意思,她有點怕自己理解錯了。
她唯一能確定的是,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話,而她的嘴角在上揚,不管她怎麼努力都壓不下去。
她打了幾個字,發給了柯斯朗。
“我不知道該說甚麼。”
柯斯朗回覆:“不用說,你以後都在,就好。”
餘笙把被子拉下來,大口大口地呼吸著夜晚的涼空氣,露出她人生中最開心的笑容。
她拿起手機,在深夜裡,在被窩的溫暖和夜晚的涼意之間,給柯斯朗發了最後一條訊息。
“那我不說了,我以後會在。”
週二上午,餘笙收到了方寧的群發訊息。
教老人家使用智慧手機活動裡要增加一個特別專案,內容是教老人家使用視訊通話功能,時間在週四下午。方寧需要多幾個志願者來幫忙,因為一對一的教學效果最好。
餘笙報名了。
她現在報名參加活動的時候,心跳還是會加快,那種心跳加快已經不再是喊她快逃的警報了,是滿懷期待的心跳加速。她的身體正在學習一種新的反應模式,這個過程很慢,有時還會倒退,總體來說,她在往前走。
週四下午,她準時到了活動中心。
活動大廳裡的人比平時多了一些,大概有十幾個老人家和十幾個志願者。方寧在前面做集體講解,講的是怎麼用微信發起視訊通話,怎麼接聽,怎麼切換前後攝像頭。
老人家都聽得認真,有的戴著老花鏡在本子上記筆記,有的直接在手機上操作,有的拉著旁邊的志願者問東問西。
餘笙被分配到了一位姓劉的奶奶。劉奶奶七十出頭,頭髮燙著小卷,穿著一件碎花短袖,精神頭很好,說話的聲音中氣十足。她把手機遞給餘笙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小妹妹,你麻煩教我視訊通話,我要跟我孫子影片,他在國外讀書,我想看看他瘦了沒有。”
餘笙接過手機,發現劉奶奶用的是一款很新的智慧手機,配置很高,螢幕很大。她把微信開啟,找到劉奶奶孫子的對話方塊,點開了右下角的“+”號,指著“視訊通話”那個按鈕。
“劉奶奶,您想跟孫子影片的時候,就點這裡。點了之後它會響,等您孫子接了,您就能看到他了。”
劉奶奶眯著眼睛看了看那個按鈕,點了點頭,說了一句讓餘笙有些措手不及的話:“那你現在就幫我打一個,我看他有沒有空。”
餘笙幫忙按了那個按鈕,手機鏡頭對準劉奶奶,螢幕暗了一下,聲音響了幾聲,然後亮了,一個小小的方框裡出現了一個年輕男生的臉。背景看起來是宿舍,他戴著耳機,正對著螢幕笑。
“奶奶!怎麼突然打影片了?”
劉奶奶看到自家孫子的臉,整個人都變得不一樣了,她的眼睛裡忽然就有了光,嘴角咧到了最大,整個人樂得開花。
“小峰!奶奶想你了!你吃飯了嗎?那邊幾點了?你怎麼看起來瘦了?是不是沒好好吃飯?”
餘笙安靜地坐在旁邊,看著劉奶奶和孫子影片。她注意到劉奶奶的手一直過於激動,在微微發抖。估計她已經好久沒有看到孫子的臉了,現在那張臉就在手機螢幕裡,會動,會笑,會說話,活生生的,她還能看到孫子的生活環境,比偶爾翻出照片來看更開心。
劉奶奶和孫子聊了大概十分鐘,結束通話了之後,她拿著手機看了很久,轉過頭來看著餘笙。
“謝謝你,小妹妹,”劉奶奶說,“謝謝你教會了我這個。以後我想他了,就可以自己給他打了。”
餘笙開心的說:“不客氣。”
餘笙接著幫劉奶奶開關懷模式,這樣她更方便去使用視訊通話。
整個下午,餘笙教會了一個又一個老人家如何使用視訊通話,也幫助他們開了關懷模式,也幫他們置頂了他們最想念的人,方便了他們不用往下翻找,能快速找到想聯絡的人。
當餘笙幫李爺爺調整好手機,目送他拄著柺杖慢慢走遠之後,活動已經接近尾聲了。
活動大廳裡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方寧在收拾投影儀,沈瑤還在老家,柯斯朗在角落裡整理今天的簽到表。
餘笙站在回到大廳中央,環顧四周。
這間她已經進來了很多次的活動大廳,如今對她來說不再是一個讓人緊張的地方。她熟悉這裡的每一個角落,靠窗的第三把椅子坐著最舒服,門口的那個插座有點松要用力按才能通電,,小廚房裡的杯子放在右手邊第二個櫃子裡,小活動室的窗戶開啟的時候會有穿堂風,特別涼快。
這些微不足道的細節,構成了她的安全感。
“你今天一個人教會了五個老人家。”柯斯朗不知道甚麼時候走到了她身邊。
餘笙轉過頭,看著他。他今天穿著一件深藍色的T恤,頭髮好像剛剪過,比之前短了一些,更顯得五官乾淨利落。
“劉奶奶,李爺爺和趙奶奶還有兩個吳爺爺,”餘笙說,“趙奶奶學得最慢,也是最認真。她拿了個本子,把每一步都記下來了,字寫得特別工整。”
“趙奶奶以前是小學老師,”柯斯朗說,“一輩子都在教別人,現在被人教,她肯定要認真一點。”
餘笙笑了。
柯斯朗看著她笑,目光停了一瞬,移開了。
柯斯朗說:“你笑起來很好看。”
餘笙的笑在臉上頓了一下,隨後笑容變得更大了。她的耳朵又開始發燙了,這次她沒有避開自己的情緒,她就那樣笑著,站在午後四點鐘的陽光裡。
“柯斯朗,”餘笙說,“你總是誇我。”
“因為你值得被誇。”柯斯朗說。
餘笙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鞋子還是那雙舊的運動鞋,鞋帶系得不太緊,左腳的那個蝴蝶結有點歪了。她蹲下來,重新系了鞋帶,站起來的時候,發現柯斯朗一直在看著她。
“怎麼了?”餘笙問。
“沒怎麼,”柯斯朗說,“就是在想,你是不是對所有的人都這麼好。”
餘笙沒發現這點:“我對所有人好嗎?”
“你不知道?”柯斯朗的語氣裡帶著一點真切的意外,“你不知道你對所有人都好?”
餘笙搖了搖頭,她真的不知道,她一直認為自己是一個很糟糕的人,不擅長社交,不擅長表達,不擅長讓別人感到舒適和愉快。她以為自己存在的唯一方式就是不給人添麻煩,這跟“對人好”是兩回事。
“你對王奶奶好,你會認真聽她說話,你記住了她說的每一句話,你會因為她為你畫了一幅畫就想哭。”柯斯朗慢慢講述著。
“你對張爺爺好,你耐心幫他整理好手機桌面,教會他如何打電話,如何用微信和他的親人語音,得到了醬菜還會認真洗乾淨還給張爺爺,還會分我一半。”
“你對沈瑤好,就算她有時過於熱情,你都能硬著頭皮去迎合,回應她的熱情,只因為她看見了你,總是對你說我們一起參加活動吧。”
“你對今天劉奶奶還有其他老人家好,我剛才聽到吳爺爺說了,你除了幫忙教會他們如何視訊通話,還能幫他們置頂了他們的親人,還幫他們開了關懷模式。”
餘笙站在那兒,聽著柯斯朗一件一件地列舉她做過的事,沒想到他那麼用心去記住她做過的每一件小事。
“你還對,”柯斯朗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該怎麼說,“你給王奶奶做餅乾的時候會想到了我,你去超市買菜的時候會把你第一次做的菜發給我看,你會站在桂花樹下給小鳥拍照,告訴我,你是特意來看的。”
“這些不是大事,一個人對別人好不好,從來不看大事,看的就是這些小事。”
活動大廳裡安靜了下來,方寧不知道甚麼時候已經走了,只剩下他們兩個人面對面。
餘笙站在原地,看著柯斯朗,她的眼眶有些發熱,沒有流淚。她想說點甚麼,她的聲音被甚麼東西堵在了喉嚨裡,被一種情緒給堵住了。
餘笙張了張嘴,終於發出了一點聲音。
“柯斯朗。”
“嗯?”
“你也是。”
“你也是對我好的人,你總是知道我在想甚麼,你總是搶在我害怕,準備拒絕之前就想好了辦法,你總是幫我鋪好路又不讓我覺得你是在幫我,你發的每一條訊息,我都會看好幾遍,你疊的紙鶴,我偷偷拿了一隻,放在家裡的書桌上了。”
“還有,你說的‘你來了就好’,我都會在心裡回一句‘你也在,真好’。”
餘笙說的時候聲音有些抖,有些字甚至含混不清,她沒有停下來,她努力將一個字一個字地,把它們全部從心裡搬了出來,放到了柯斯朗面前。
餘笙抬起頭,看著柯斯朗的眼睛。
那雙深色的眼珠裡,倒映著她的臉,她的眼眶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嘴角卻是彎的,那不是她在任何鏡子裡見過的自己的樣子,她覺得自己那個樣子不醜。
柯斯朗看了她很久,久到窗外的雲飄過了一塊,遮住了太陽又飄走了。
他往前邁了一步,這一步縮短了他們之間的距離,餘笙站在原地,沒有後退,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覺得自己的胸腔快要裝不下了,她的腳像生了根一樣,一動不動地紮在地面上。
柯斯朗伸出右手,他把手伸到了餘笙面前,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張開,像是在等待甚麼。
“餘笙,”他說,“我們交個朋友吧。”
餘笙低著頭,看著那隻攤開在她面前的手。那隻手很大,骨節分明,指腹上有薄薄的繭,大概是經常做活動需要的手工留下的。
餘笙慢慢地伸出自己的右手。
餘笙的手比柯斯朗的小很多,手指細長,指甲剪得很整齊。當她的指尖觸到柯斯朗的掌心時,她感覺到他的手指輕輕合攏了,把她的手包在了掌心裡。
餘笙的手在他的掌心裡安靜地待了幾秒,然後她輕輕地收回了手。
她心裡有著踏實的感覺,看著柯斯朗,嘴角的那個彎終於變成了一個明亮的笑。
“好,”她說,“交朋友。”
那棵桂花樹的影子在地板上搖曳,門口的風鈴被穿堂風吹得叮噹作響,遠處有人在放音樂,是一首很老的歌,旋律模模糊糊的,聽不太清歌詞,但調子是歡快的。
餘笙突然想起了一句很久以前讀到的話。
“愛不是彼此凝視,是一起朝同一個方向看。”
她現在還沒有到凝視的程度,她甚至不確定她對柯斯朗的感覺能不能叫做是愛。她唯一能知道的一件事是他們正在朝著同一個方向看。
那個方向是一個她曾經覺得永遠走不進去的世界,一個溫暖又有人情味的世界,她開始期待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