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意
七月的第一個週三,餘笙起得很早。
餘笙醒來的時候,窗外天剛矇矇亮,鴿群從樓頂飛過,翅膀扇動的聲音在清晨的空氣裡格外清晰。她躺在床上聽了很久,那些聲音像是某種古老的信使,從很遠的地方帶來了一個訊息,今天會是好天氣。
餘笙翻了個身,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沒有新訊息,現在的她不覺得失落了。她知道有些人不需要每天都發訊息,也能在心裡佔據一席之地。就像那些鴿子,你不是每天都能看到它們,也會你知道它們在某個時刻飛過你的天空。
今天是餘笙和王奶奶約定的日子。上次從王奶奶家出來的時候,王奶奶說:“你下週來,我畫一幅新的給你看。”餘笙答應了,她從來不是一個輕易許諾的人,一旦許了,就會牢牢記住。
餘笙出門之前,在衣櫃前站了比平時更長的時間。
這件黑色的T恤穿了太多次了,今天不想穿。那件淺灰色的襯衫上次穿過,洗了之後還沒熨,皺巴巴的,不好。她在衣櫃裡翻了一會兒,從最底下翻出了一件白色的連衣裙,是她三年前買的,買回來之後一次都沒穿過,今天她想穿。
她把裙子穿上,對著鏡子看了看。裙子的長度剛好在膝蓋上方一點點,面料是棉麻的,很柔軟,領口有一個小小的蕾絲花邊,是她以前絕對不會看到的那種細節。此刻的她站在鏡子前,看著那個蕾絲花邊,覺得它還挺好看的。
餘笙把頭髮散下來,用梳子梳了梳,然後拿起包,出了門。
七月的陽光已經有些烈了,白色的裙子在陽光裡顯得格外明亮,像一小片會移動的雲。餘笙走在去公交站的路上,路過那家水果攤的時候,嗓門很大的老闆娘正在擺攤,看到她“喲”了一聲。
“小妹妹,今天好漂亮啊!”
餘笙朝老闆娘點點頭,快步走了過去,穿過馬路之後,她的嘴角還是忍不住彎了。
王奶奶家今天和往常不太一樣。
王奶奶家裡的陽臺上多了幾盆花。一盆茉莉,一盆梔子,還有一盆餘笙叫不出名字,是開著小紫花的植物。王奶奶正在陽臺上澆水,聽到敲門聲,放下澆水壺來開門。她看到餘笙的時候,目光在她的白色連衣裙上停了一下,露出驚豔的笑容。
“今天你真好看。”王奶奶說。
餘笙發現王奶奶說這話時的語氣和水果攤老闆娘完全不一樣。老闆娘說的是隨口一誇,帶著生意人的熱情和幾分不由分說的意思;王奶奶說的是一個長輩仔細地看過了之後,給出的一個真誠的評價。
“謝謝王奶奶。”餘笙說,她不再謙虛,學會了接受誇獎。她知道,有時候拒絕別人的誇獎,就像拒絕別人遞過來的一份好意,會讓遞出好意的那個人也感到尷尬。
王奶奶的畫架上多了一幅新的畫。
餘笙走到陽臺,看到了那幅畫。畫的是一片白色的花,花瓣很小,密密麻麻地開在一起,像是天上的星星落在了地上。畫的筆觸比上次那幅桂花樹更放鬆了一些,色彩也更加明亮,藍的天,綠的葉,白的花,整個畫面透著一種讓人心裡軟和的東西。
“這是甚麼花?”餘笙問。
“洋甘菊,”王奶奶說,“我也不知道我畫得像不像,就是上次你跟我聊天的時候說你買了一束洋甘菊和康乃馨,我就想畫一畫。我沒見過真的洋甘菊,就上網搜了圖片照著畫的。”
餘笙站在那幅畫前,很久沒有說話。
上一次來王奶奶家,她只是隨口提了一句“我上週買了一束洋甘菊和康乃馨”。她以為那只是聊天中一句可有可無的話,說過就過了,像一粒沙子落入大海,不會再被任何人記起。
王奶奶記住了,不但是記住了,還去搜了圖片,還畫了下來,還特意在她來之前把畫架搬到了陽臺上,讓陽光照在上面。
這就是被人在意的感覺嗎?就是一個人記得你隨口說過的一句話,然後花時間把它變成了一樣具體的東西。
“王奶奶,這幅畫能不能送給我?”餘笙聽到自己說出了這句話。
餘笙說完之後她有些不好意思,覺得自己太貪心了。這是王奶奶辛辛苦苦畫的,她怎麼能開口就要呢?
王奶奶笑得特別開心,像一個做了一件好事終於被發現了的小孩。
“我本來就是給你畫的,”王奶奶說,“你要是不要,我還不知道掛哪兒呢。”
餘笙小心地把畫從畫架上取下來,王奶奶找了一張舊報紙,幫她把畫卷好,用布繩扎住。餘笙抱著那副油畫,像抱著一樣全世界獨一無二的寶貝。
餘笙在王奶奶家喝完了一整壺茶。當她和王奶奶面對面坐著的時候,她不再需要刻意找話題了。她們可以各自喝茶,可以一個看窗外一個看茶杯,這過程,其中一個人說一句“今天天氣真好”,另一個人說“是啊”,然後又沉默了。這種沉默是柔軟的,像一張舊沙發,你可以毫無防備地陷進去。
“小余,”王奶奶突然開口,“你跟那個小夥子,是不是在談戀愛?”
餘笙手裡的茶杯差點沒端穩。
“甚麼小夥子?”她的聲音有些發緊。
“就是活動中心那個高高的,眼睛挺大的小夥子,總是最後一個走,叫甚麼來著……柯甚麼……”
“柯斯朗。”
“對,柯斯朗。”王奶奶笑眯眯地看著她,在等她坦言。
“沒有,”餘笙連忙否認,“我們就是一起做志願活動,沒有別的。”
王奶奶“哦”了一聲,那聲“哦”裡包含了太多餘笙不想去解讀的內容。她端起茶杯假裝喝茶,試圖把臉藏在了茶杯後面。
“你們年輕人啊,”王奶奶不緊不慢地說,“總是把事情想得太複雜。在我們那個年代,一個男的對一個女的好,那就是好。不用分析來分析去,心裡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你們現在啊,明明心裡有,非要說甚麼‘只是朋友’,說甚麼‘還沒到那個程度’。哪有那麼多條條框框?”
餘笙不知道該怎麼接這話,於是選擇了沉默。她心裡知道,王奶奶說得對。她心裡確實有了一些東西,一些讓她又歡喜又害怕的東西。她不敢給它命名,因為它太大了,大到她覺得自己承受不起。
從王奶奶家出來的時候,餘笙沒有直接回家。她提著那副油畫,在社群的小路上慢慢走著。七月的蟬鳴鋪天蓋地,像是整個夏天都在她耳邊吶喊。她不覺得吵,反而覺得那些聲音像是某種背景音樂,把她的步伐襯托得格外輕快。
她走到了活動中心門口。今天不是活動日,大門鎖著,那棵桂花樹在午後的陽光裡安靜地站著。餘笙站在樹下,仰起頭,找到了那個鳥窩。兩隻小鳥還在,看它們比上次大了些,羽毛也豐滿了些,大概再過不久就能飛了。
她把油畫放在一邊,靠在樹幹上,拿出手機,拍了一張鳥窩的照片,發給了柯斯朗。
“小鳥長大了。”
柯斯朗的回覆幾乎是在同一秒到達的:“你去看它們了?”
“路過,順便看了一下。”
發完這句話之後,餘笙,又發了一條:“其實不是路過,是特意來看的。”
“我也想去看,”柯斯朗回覆,“可惜今天加班,來不了。”
“你在哪裡上班?”餘笙第一次問他這個問題。
“在一個社會組織做專案督導,今天在郊區的另一個社群做評估,離你那邊好遠。”
他說了好遠,而她卻想說她來找他。可是,她以甚麼關係去呢?而且還會耽誤他的工作吧。
餘笙把手機收起來,提著那副油畫,回家了。
那個去找他的念頭像一顆種子,落在了心裡最柔軟的土壤裡。這種子是自己飛來的,像蒲公英的種子,乘著風,落在了她心裡。她不知道它會不會發芽,她能感覺到它的存在,那個內心深處裡的地方,耐心地等著。
接下來的幾天,日子過得平靜而有節奏。
餘笙每天早上會給那束洋甘菊和康乃馨換水,剪掉髮黃的花莖,花期比預想的長了很多,過了好多天了,還是開得那麼好。她每天早上做這件事的時候,她會想起王奶奶畫的那幅,她會對著那些白色的小花輕聲說一句“你好”,才開始這一天。
餘笙開始接更多的線上工作了。以前她只接能維持基本生活的單子,多一單都不願意做。
現在的她開始期待一些東西的時候,對錢的需求也變大了。不是想買甚麼奢侈品,而比如說,買一束花給自己;比如說,去王奶奶家裡買些東西;比如說,也許某天可以請柯斯朗喝一杯咖啡。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餘笙正在翻譯一份文件,手指放在鍵盤上停住了。她盯著螢幕上那行剛打出來的中文字“這份提案的核心價值在於其可持續性”,覺得這句話好像在暗示甚麼。
餘笙甩開了這個念頭,繼續打字。
週五的晚上,沈瑤發來了一條長長的語音。
餘笙點開聽,沈瑤說下週末她要回老家一趟,大概兩週後才能回來,這兩週她沒法去王奶奶家了,問餘笙能不能一個人撐住。
餘笙聽完之後,回覆了一個字:“能。”,又補了一句:“你放心回去,王奶奶這邊有我在。”
沈瑤發了一個抱抱的表情,發了一條語氣特別開心的語音:“餘笙,你最近變化好大。你以前說話大多數是‘嗯’‘好’‘謝謝’,現在你會說很多話了。”
餘笙看著這條訊息,想了很久該怎麼回覆。
最後她打了一行字:“可能是有你們,樂意看完,聽完我說話。”
這是她發自內心寫的,確實,是沈瑤他們讓她開啟暢聊的模式,不管她說甚麼,他們樂於去聽,還有幫助她走家門。
週末的兩天,餘笙再次嘗試一個人去一次超市。
她去的時候是週日上午,超市裡人很多,推著購物車的人們在貨架之間穿行,小孩坐在購物車裡踢著腿,促銷員舉著試吃的小杯子熱情地招呼著路過的每一個人。
餘笙站在入口處,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推著購物車,走了進去。
餘笙在生鮮區停了下來,西紅柿紅得很鮮豔,黃瓜的刺還扎手,青菜的葉片上帶著水珠,她把西紅柿放進了購物車,然後挑了黃瓜和雞蛋還有一些調味料,她決定今天晚上給自己做一頓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