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花
原來,被需要的感覺是這樣的,而且這種被需要,不是壓力,不是負擔,她不需要為此做甚麼特別的事情,她只需要存在就夠了。
餘笙她喜歡這種感覺。
餘笙從王奶奶家出來之後,沒有直接回家。
她在小區門口的水果攤前停下了腳步,買了一袋火龍果。還是那個嗓門很大的老闆娘,看到她的時候又熱情地招呼了一聲,這次餘笙沒有嚇得想跑,她甚至抬起眼睛看了老闆娘一眼,說了句:“這個火龍果甜嗎?”
老闆娘說:“甜!不甜不要錢!”
餘笙買了一袋,拎在手裡,沿著那條她每週都要走兩趟的路,走到一半的時候,她路過了一家很小的花店。花店開在一棟老居民樓的一樓,門面不大,但門口擺了很多盆栽,五顏六色的,在傍晚的光線裡像一片小小的春天。
餘笙停了下來。
她看著那些花,看了一會兒,然後走進了花店。
花店老闆是一個年輕女孩,正在給一束百合換水,看到有客人進來,抬起頭笑了笑:“你好,需要甚麼?”
餘笙站在那裡,看著滿屋子的花,忽然發現自己連花的品種都叫不出幾個。她想說“我隨便看看”,她忍住了,因為她今天已經跟自己說好了,要多和別人聊天。
“我想買一束花,”餘笙說,“送人的。”
“送給誰呀?大概是甚麼要祝賀的事?”花店老闆問。
餘笙想了想,腦子裡浮現出王奶奶站在畫架前掀開白布時的表情,還有柯斯朗總是幫她找到合適的區域參與活動,還有沈瑤和她搭檔,總是會找她聊天。
她不知道這束花要送給誰,她只是想買一束花。
“送給一個……”餘笙頓了一下,在找合適的詞,“一個讓我覺得這個世界沒有那麼可怕的人。”
老闆看了她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種不探究的理解。她沒有問那個人是誰,只是點了點頭,轉身從花架上抽出了幾枝花,開始搭配。她的手指很靈活,在花莖之間穿梭著。
幾分鐘後,老闆把一束花遞給了餘笙。那是一束很溫馨的花,白色的洋甘菊和淡粉色的康乃馨,點綴了幾枝尤加利葉,整體色調是那種讓人一看就會覺得心裡軟了一下的淺色系。
“洋甘菊的花語是‘逆境中的堅強’,康乃馨不只是送給母親的,也可以送給那些讓你覺得溫暖的人,”老闆笑著說,“希望收到花的人能感受到你的心意。”
餘笙付了款,抱著那束花走出了花店。
六月末的風吹在臉上,花束的包裝紙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她低頭看著懷裡那些白色和粉色的花朵,花瓣上有細細的水珠,在燈光底下折射出細碎的光。
這束花可以說是送給他們。
那束花是為了感謝王奶奶願意給她看她畫的那幅畫,餘笙聽到了那句“你是第一個說好看的人”,讓她覺得自己的話也有用處。也感謝沈瑤,感謝她每次參加活動都會說“我們一起吧”,從不多問,樂意和她一起。也感謝柯斯朗,他每次活動都會幫她圈住她合適的區域,還有就是......
餘瑤瞬間搖了搖頭,把快要冒出來的念頭甩了出去。
餘瑤抱著花走進了小區,抱著花按了電梯,抱著花走到了自己的家門口,回到家裡時,她決定這束花送給自己。
餘笙認為她自己也值得擁有一束花。她用不著也不需要等到哪一天,也不需要等到她“變好了”“不再害怕了”的時候,才給自己買一束花。
餘笙把花插在了餐桌上的玻璃瓶裡。
那個玻璃瓶是她搬進來的時候買的,和那些綠植是同一天。買瓶的時候她想的是以後可以在家裡插花,三年過去了,這個瓶子裡插過的最接近花的東西,是一根她從路邊撿回來的樹枝。
現在,洋甘菊和康乃馨在瓶子裡安安靜靜地開著,在狹小的空間裡散發出一種淡淡的香氣。
餘笙站在餐桌前,看著那束花,忽然覺得自己好像終於有了一種可以稱之為生活的東西,而不是僅僅是活著。
她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餘笙拿起來一看,是柯斯朗發來的一張照片。照片拍的是活動中心門口那棵桂花樹,但這次的角度跟上次不一樣,是從樹下往上拍的,透過枝葉的縫隙可以看到天空,天空很藍,雲很白,陽光在葉片的邊緣勾勒出一圈金邊。
柯斯朗發了資訊:“今天路過,看到樹上有鳥窩,以前都沒發現。”
餘笙把照片放大看了看,果然,在樹冠的中部,有一個小小的鳥窩,被枝葉遮擋著,不仔細看的話,根本看不到。
她想了想,回了一條訊息:“我下次去的時候,也找找看。”
資訊發出去之後,她又拍了桌上那束花的照片,發給了柯斯朗。這是她第一次主動給他發照片,發完之後她的心跳又開始加速了。
“今天買了花。”她說。
柯斯朗的回覆來得很快:“白色的是洋甘菊嗎?”
餘笙回覆:“是,洋甘菊和康乃馨。”
“好看,”柯斯朗打了兩個字,然後又補了一條,“你去花店買的?”
餘笙打字道:“嗯,路過花店,就想著買一束花給自己。”
“那很好啊,買一束花給自己,這是生活裡最簡單的快樂。”
餘笙看著這條訊息,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她想起自己以前買東西的邏輯是這個東西我需不需要?需不需要到非要買不可的地步?買回去會不會閒置?閒置了會不會浪費?
餘笙已經很久沒有做過“想買就買”這種事了。
“你說得對。”餘笙回了四個字。
柯斯朗發了一個微笑的表情,沒有再說話。
餘笙把手機放在桌上,在旁邊坐了下來,看著那束花。夕陽已經完全落下去了,房間裡只剩最後一點微弱的光,但花還在那裡,白色和粉色在暮色裡變成了一種更柔和的色調。
她想起王奶奶說的那句話“你是第一個跟我說畫得好的人。”
餘笙心想,也許她也是這樣的人。也許她也是那種一直在做一些事情,但從來沒有人覺得那些事情值得被看見的人。她寫過的那些文案,她翻譯過的那些稿件,她在深夜對著空白的文件一個字一個字敲出來的那些東西,從來沒有人對她說“這個寫得真好”。
以前餘笙總認為自己寫得不好,現在想來,是她從來沒有讓人看過,她把自己藏得太好了,好到沒有人知道她身上有甚麼任何值得被看見的東西。
不過現在,好像有一些東西正在悄悄地發生著變化。
餘笙開始讓別人看到自己了。她讓王奶奶看到了她的安靜,讓沈瑤看到了她的內向,讓柯斯朗看到了她的緊張和退縮。她甚至讓他們看到了一些更好的東西,她的耐心,她的細緻,她的體貼,她泡茶時穩定的手腕,她整理照片時清晰的思路,她給老人推薦小兔子時那份真誠。
這些東西一直在她身體裡,只是以前沒有人看到,她就以為它們不存在,現在有人看到了,她才發現,它們一直都在。
第二天是週四,是教老人家使用智慧手機的活動。
餘笙到活動大廳的時候比平時早了十分鐘,她發現活動中心門口那棵桂花樹果然有一個鳥窩,就在柯斯朗拍的那個位置,被枝葉半遮半掩著,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她站在樹下仰著頭看了好一會兒,脖子都酸了,才終於看到了鳥窩裡有兩隻小小的腦袋在動。
她拿出手機,放大幾倍,對準鳥窩,拍了一張照片,能看清有兩隻小鳥,發給了柯斯朗。
“看到了,真的有鳥窩,裡面還有小鳥。”
柯斯朗秒回了:“你找到了?我那天拍了之後就沒再看到過,飛走了?”
餘笙回覆:“沒有,還在,就是藏得太好了。”
柯斯朗回覆:“那你幫我看看是甚麼鳥?”
餘笙又仰起頭看了好一會兒,可是鳥窩太遠了,她只能看到兩個毛茸茸的小腦袋在動,根本分不清是甚麼品種。
餘笙只好回他:“看不出來,太小了。”
柯斯朗:“沒關係,下次再看。今天張爺爺說給你帶了他做的醬菜,我提前和你說一聲。”
餘笙愣了一下,還是回覆:“給我帶的?”
“對,上週四,你不是教了張爺爺怎樣用微信嘛,你走了之後他一直在說你教得好,他兒子給他在微信裡打語音通話,他都會接了,高興得不行。他說要感謝你,我替你說不用的,他說不行,非要帶。”
餘笙不知道該回甚麼,只是站在原地,仰著頭看著那個鳥窩,嘴角慢慢地彎了起來。
她轉身往前走,推開了活動中心的玻璃門。
大廳裡已經有幾個人到了,方寧在除錯投影儀,沈瑤還沒來,柯斯朗已經到了,他正蹲在地上,跟張爺爺說話。張爺爺今天果然帶了一個玻璃瓶,瓶子裡裝的是深褐色的醬菜,看到餘笙進來,張爺爺立刻站了起來,笑呵呵地朝她招手。
“小余!快來,快來!”
餘笙走了過去,張爺爺把那個玻璃瓶塞到她手裡,那動作之快,像是怕她會拒絕一樣。
張爺爺笑呵呵的說:“我自己做的,不是甚麼好東西,就是蘿蔔乾,放了一點辣椒,你嚐嚐,好吃的話下次我再給你帶。”
餘笙抱著那個玻璃瓶,瓶子是溫熱的,大概是被張爺爺一路抱過來,手心捂熱的。她低頭看著瓶子裡那些切得整整齊齊的蘿蔔乾,每一塊大小都很均勻,辣椒和蒜末點綴其間,看起來就很好吃。
“謝謝張爺爺,”餘笙說,“我回去就嚐嚐。”
張爺爺笑得合不攏嘴,轉頭對著柯斯朗說:“你看看,我就說她肯定喜歡吧!”
柯斯朗笑著點了點頭,不經意地看了餘笙一眼。
這一眼看得餘笙有些不好意思,她抱著那瓶醬菜,快步走向了上週四用過的那間小活動室。
她知道她的耳朵又紅了,還好臉不容易紅,不然會被看穿的。
張爺爺跟在她後面,邊走邊跟她說話:“小余,我跟你說,我昨天終於會用微信發語音了,你上次教的,你教我在‘文件傳輸助手’那裡練習,我練了好幾天,昨天終於發給我兒子了,他回了我一個語音,我聽到了他的聲音……”
張爺爺說了很多,餘笙聽得很認真,偶爾“嗯”一聲,偶爾點一下頭。她發現當張爺爺說話的時候,她不需要絞盡腦汁去想自己該說甚麼,她只需要聽,只需要存在,只需要肯定他所說的話。
她知道,這對於張爺爺來說,是重要的。
週四的活動結束後,餘笙沒有像往常那樣急著走。
餘笙把小活動室裡的椅子疊好,把桌上的資料收齊,把張爺爺落下的老花鏡送到了門口,還好張爺爺走了沒多遠,她追上去的時候跑了幾步,把老花鏡遞過去的時候喘了兩下,張爺爺連聲說:“謝謝。”
餘笙走回活動中心的時候,沒想著,活動大廳裡又只剩下她和柯斯朗了。
柯斯朗今天在收拾投影儀的幕布,他把幕布捲起來,用一根繩子固定住,然後放進收納袋裡。他的動作還是很認真,也很熟練,每次活動大廳裡大大小小,他幾乎都包攬。
餘笙站在門口,手裡還抱著張爺爺給的那瓶醬菜。
“柯斯朗。”她叫住他。
柯斯朗轉過身來。
餘笙站在門口,陽光從她身後照進來,今天的光帶著夏日特有的那種熱騰騰的感覺。
“張爺爺的醬菜,我可能吃不完,”餘笙說,“你要不要分一點?”
柯斯朗看了她一眼,露出笑容。
“好啊,”他說,“那我也沾沾你的光。”
“我買了飯盒,一起吃吧?”柯斯朗指了指另一邊桌上的外賣袋。
“......好。”她也沒想到會變成和他一起吃飯。
餘笙走過去,把玻璃瓶放在桌上,得到了柯斯朗的允許,她開啟了外賣袋,把飯和菜拿出來,掀開飯盒蓋放在桌面上,還好外賣袋裡剛好有兩雙筷子,開啟玻璃瓶的蓋子,用筷子夾了一些蘿蔔乾放在飯盒蓋上。她分得很平均,甚至下意識地數了一下蘿蔔乾的塊數,確保兩個人拿到的一樣多。
柯斯朗:“還好我點的菜有點多,商家給了兩雙筷子,不過你分蘿蔔乾好公平,不多不少。”
餘笙的手頓了一下,沒有抬頭。
“做甚麼事都認真,這是你的優點。”柯斯朗總是很認真陳述一個他觀察到的事實,不帶有任何誇張和渲染。
餘笙聽出了這句話底下的分量,在這個甚麼都要快、甚麼都講效率的時代,“認真”是最容易被忽略的品質。他在誇讚她,這點,她內心很開心。
還好上次鄰里節有剩些一次性飯盒,柯斯朗去置物室裡翻了出來,將一盒米飯,分了一半給餘笙。
餘笙將飯盒蓋上的蘿蔔乾放進米飯上,攪拌,吃了一口。
口感嘛,鹹的,辣的,脆的。
她覺得很好吃。
餘笙轉過頭,發現柯斯朗也在吃,他吃得不快不慢,腮幫子鼓鼓的,有些可愛。
餘笙低下頭,繼續吃。
兩個人並排坐在同一張桌子前,分享一碗醬菜,光影落在他們中間,誰都沒有說話,但誰都不覺得尷尬。
這種感覺,餘笙不知道叫甚麼。
她在心裡給它起了一個名字,叫做“在一起”。
當然不是愛情的那種在一起,她沒有那麼厚臉皮。是很簡單的那種在一起,像是在這個偌大的世界上,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並排坐著,不用說話也不會覺得不自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