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
餘笙接過她燒烤，小口小口地吃著，聽著沈瑤眉飛色舞地描述外面的盛況。羊肉烤得很嫩，孜然的味道在嘴裡散開，多虧沈瑤拿了些燒烤進來，她看午飯時間到了，想點外賣，不太好，會有人奇怪那麼多賣吃的，竟然點外賣，出去賣吃的，人太多了，多到她不敢動。
“下午你依然在這活動室裡的吧？”沈瑤問。
“嗯，不出意外的話。”
“那我忙完了來找你，”沈瑤說著站起來，又回頭看她，“對了，柯斯朗讓我帶句話給你，他說你上午做得不錯哦。”
餘笙的耳朵漸漸紅了。
她垂下眼，繼續吃沈瑤給的燒烤，燒烤上的孜然粉末差點讓她咳嗽。
“他還說要謝謝你，這次活動需要人手很多，剛好小活動室沒人能安排，還好你來了。”
沈瑤把話帶到就走了，餘笙一個人坐在小活動室裡，看著那些她重新擺了擺的手工藝品，房間裡安靜得只能聽到遠處市集傳來的隱約歡樂聲。
餘笙拿出手機，思考了片刻，還是點開了柯斯朗的對話方塊，打了一行字：“今天謝謝你。”
發出去之後她想了想，覺得自己說得太籠統了，於是她很認真的打了一段字：“謝謝你，不只是今天，你總是幫我找好我能適應的區域，讓我能參與其中，若不是你，我可能邁不開步，走出家門。”
餘笙看著這兩條訊息，覺得第一條已經很好了，第二條寫得太多了，太煽情了，太不像她會說的話了。她想撤回時發現傳送時間已經超過了一分鐘。
餘笙有些懊惱地把手機扣在了桌上。
她的手機震了一下。
她翻開手機，點亮螢幕，是柯斯朗回了一條訊息：“能讓你走出家門的是你自己，我看出來你一直給自己加油打氣，勇敢地邁出一步，參與一次又一次活動，你真的很好，只是你自己不知道而已。”
餘笙看著這句話，忽然想起了一個她自己都快忘了的細節，那是很多年前，她還在上學的時候，有一次班級演講，她站在臺上，渾身發抖，聲音小得坐在後排的同學都聽不到。
她下來的時候，有個同學對她說了一句話：“餘笙，你其實說得挺好的，就是你自己不相信。”
“就是你自己不相信。”
這句話和柯斯朗剛才發的那句話，隔著將近十年的光陰，落在了同一個地方。
餘笙把手機握在手心裡，掌心的溫度透過手機殼傳到螢幕上，螢幕亮著，那行字還在。
她沒有回覆，也沒有把手機扣回去。
餘笙抱著手機，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另一邊被陽光照亮的圍牆，牆上爬滿了蝶豆花，藍色的花朵在風裡輕輕晃動。
一直籠罩在餘笙周身的陰翳，在她開心笑的那一瞬間，被撕開了一道口子，光透了進來。
傍晚六點，鄰里節圓滿結束了。
餘笙幫方寧把最後一批展品裝箱，把桌椅歸位，把地掃乾淨。她這次積極很多，比之前，更加融入到這個集體。
方寧看了看收拾好的東西，拍了拍她的肩膀：“你辛苦了，今天幫了大忙。”
餘笙說:“這沒甚麼，應該的。”，這次她也很快回應方寧。
人群都走得差不多了，活動大廳裡只剩下餘笙和柯斯朗。
已經有好幾次了，每次活動結束後，最後留下的好像總是他們倆。柯斯朗在收拾音響裝置，餘笙在門口把椅子一把一把地疊起來。
“你今天賣出去了多少？”柯斯朗在不遠處問。
餘笙邊疊椅子，邊想了想：“杯墊賣了四個，小兔子一個，剪紙一幅，還有一些串珠手鍊。加起來大概有一百多塊錢。”
“那不錯了，”柯斯朗說，“我們上次鄰里節才賣了不到八十。”
餘笙把最後一把椅子疊好，拍了拍手上的灰，站直了身體。她看了看大廳，乾乾淨淨的，和今天早上來的時候一模一樣，再看看不遠處的小活動室裡，完全看不出那裡曾經擺滿了五顏六色的手工藝品，也看不出有人曾在那裡默默守著。
“柯斯朗，”這還是她第一次主動叫他的名字。
柯斯朗轉過身來，看著她。
餘笙站在門口，說“你上次發的郵件，底下是不是還有一行字？”
餘笙有注意到郵件裡有一小行字，看不清，拉不大，放大鏡也不行。
柯斯朗瞬間不好意思了，“我沒有刪掉嗎？”
“應該沒有，”餘笙說，“我看到了一段話，很小字，看不清寫的是甚麼。”
柯斯朗想不出來自己怎麼沒把這段話沒刪除，他把手裡的音響線卷好，放進了收納箱裡，他得斟酌一下。
柯斯朗站在餘笙的對面，表情比以往還要正經。
“寫的是，”他頓了頓，“你今天能來，我覺得很高興。不是作為專案的負責人說客套話，是我個人真的那麼覺得。”
活動大廳裡一瞬間陷入安靜。
柯斯朗的聲音就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穿過層層疊疊的時光和記憶，穿過她所有的不安和恐懼，輕輕落在了她耳邊。
‘你今天能來，我覺得很高興。不是作為專案的負責人說客套話，是我個人真的那麼覺得。’
餘笙一直看著柯斯朗，對他說了一句她這輩子都沒對任何人說過的話:“我也想告訴你，我每次來這裡，都很高興。”
這句話說出口之後，餘笙沒等他回應，推開了玻璃門，離開活動大廳。她終於說出了一句藏在心裡很久很久的話，說出來就好了，至於對方怎麼回應，已經不重要了。
餘笙不知道的是，在她轉身的那一刻，柯斯朗站在原地，他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他的視線範圍內，聽到餘笙的話，意識到自己已經陷得很深。
“餘笙。”他低聲唸了一遍這個名字，嘴角忍不住往上揚。
餘笙走在回家的路上，腳步比任何時候都要輕快。晚風吹在臉上，溫溫熱熱的，她抬起頭，看到天邊有一顆星星已經亮了起來。
餘笙想起自己收到志願者報名成功的郵件那天，還好她選擇了走出家門，來到活動大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