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邁進一小步
可是等真的到了下週三,餘笙又開始糾結,又開始不想去了。
一大早,餘笙醒了之後就一直在床上躺著,盯著天花板,腦子裡翻來覆去地重演著上週六的場景。
她把那天說過的話,做過的動作全部在腦海裡過了一遍又一遍,漸漸的覺得自己表現得太糟糕。自我介紹說得磕磕巴巴的,聲音那麼小,大家肯定都聽到了她的窘迫。
還有那個寫在表格上的備註,她幹嘛真的要把自己的情況寫上去呢?那不就等於告訴所有人她有問題嗎?柯斯朗看到了,方寧肯定也看到了,他們會不會覺得她不適合做志願者?
餘笙的胃開始痙攣了。
這種痙攣她很熟悉,是那種由焦慮引發的胃腸道反應。
餘笙的身體總是在這種時候特別誠實,就算她想表面上看起來很正常,心裡一旦想要逃避的時候,胃就會第一時間站出來幫她找一個正當理由,她是真的不舒服,這個念頭能讓她安心逃避所有。
餘笙的手機震了一下,是沈瑤發來的微信:“餘笙,你下午去嗎?我們一起去吧,我在活動中心門口等你。”
餘笙盯著這條訊息看了兩分鐘,手指懸在鍵盤上方,遲遲打不出字。
她回覆沈瑤:“我可能去不了了”,但這種拒絕別人的話對她來說比答應還要困難,因為她覺得拒絕就意味著讓對方失望,讓對方失望就是一種傷害。
當她還在糾結中,手機又震動了一下。
沈瑤說:“哈哈哈我沒有給你壓力哈,你要是不舒服或者不想去就告訴我,沒關係的。”
餘笙看著這句話,突然想到了一種可能性,沈瑤是不是也意識到了她可能會打退堂鼓?沈瑤是不是在試著用一種不給她壓力的方式來確認她的狀態?
想到這裡,她更不敢回覆沈瑤了。
餘笙繼續躺著,窗簾縫隙裡透進來一縷陽光,那道光線緩慢地從床尾移到了地板上,像是時間在無聲地流逝。
餘笙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的手指終於動了,在對話方塊裡打了幾個字:“我今天可能不太舒服,對不起。”
這條回覆還沒發出去,她的手機又震動了下。
這次是郵箱的新郵件提醒。
餘笙開啟郵箱,看到了一封新郵件,發件人是柯斯朗。郵件的主題只有三個字:“下午好。”正文內容也很短,短到她讀完的時候,甚至都沒來得及反應過來內容的意思。
“今天下午兩點半開始,不到五點就能結束。如果你來了感覺不太好,可以自行提前走的,不會有人阻攔你,大可以放心。如果你沒來,我也能完全理解,就是有點可惜,因為你上次寫的那個備註,我自認為那是所有表格裡最好的備註。因為你寫的備註證明你有在認真考慮自己能不能做好這件事,我覺得這比那些甚麼都沒想就衝上來要做志願者的人要可靠得多,畢竟三分鐘的衝動並不可靠。當然我個人不能代表官方意見,我坦言這僅僅是我個人的看法。無論你來不來,祝你今天過得愉快又舒心。柯斯朗。”
餘笙把這封郵件足足讀了五遍。
餘笙不知道這個人到底是怎樣做到的。他寫的文字並不是在勸她,也不是在鼓勵她,更不是在用一種強硬的姿態說“你一定可以的”。他只是在說,我覺得你是一個可靠的人,我覺得你上次做得挺好的,希望你這次活動能來,但你不來我也能理解,千萬不要有負擔。
餘笙讀了五遍,他字裡行間還真沒有任何讓人不得不去的壓力,卻偏偏讓人產生了一種奇怪的感覺,一種被看見了的感覺,看見她想要的存在。
她上一次被看見是甚麼時候?不是被評價,也不是被審視,更不是被同情,她真的被看見,被注意到那些連她自己都覺得自己是“毛病”的東西,卻在另一個人眼裡變成了某種值得被肯定的品質。
餘笙一下子從床上坐了起來。
餘笙沒有回郵件,沒有回微信,是用行動來回應。
她把手機放下,去浴室那洗了把臉,換了件乾淨的衣服,在一隻鞋已經穿進去,發現那是小白鞋的時候,腳停了一下,看了看這雙鞋,想起她買回來半年了還沒穿過,出過門,於是把那雙小白鞋脫了,換了一雙舊的運動鞋。
餘笙覺得穿一雙從沒出過門的鞋去一個從沒去過的地方,這種體驗對她來說太奢侈了,她需要一件讓她覺得熟悉的東西來平衡這種陌生感,哪怕只是一雙穿舊了的運動鞋。
出門的時候,餘笙的心跳還是很快,快到她在電梯裡不得不反覆深呼吸來平穩自己的內心。她還是按了“1”樓的按鈕,在電梯門開啟的時候邁出了腳步,離開小區門口。
下午的陽光比上午還要烈,刺得她不得不眯著眼走到了公交站。
餘笙開了手機導航,坐上公交車,轉了地鐵,又走了一段路,當她看到暖黃色小樓前那棵桂花樹的時候,沈瑤發來一條訊息:“我在大廳裡面左邊第二排,你到了告訴我,我出來接你。”
餘笙打了一個“好”字,發出去之後,她突然發現自己的手指不再抖了。
餘笙推開了那扇她已經不再陌生的玻璃門。
向日葵社群活動中心裡比上次熱鬧了一些,大廳裡擺了七八張摺疊椅,已經坐了一些人。
餘笙站在門口迅速掃了一眼人群,想找到沈瑤說的“左邊第二排”,可她的目光卻先一步落在了角落裡一個正在跟人說話的人身上。
柯斯朗今天穿的是一件淺藍色的襯衫,袖子捲到手肘,正半蹲著跟一個坐輪椅的老人家說話,臉上的表情專注又認真,側臉在午後的光線裡顯得輪廓分明,不知道他說了些甚麼,輪椅上的老人家笑了起來,笑得很開心,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餘笙看了下,快速收回目光,低著頭快步走向了左邊第二排。
沈瑤看到她來了,笑得很開心,拍了拍旁邊的椅子,和上次一樣,仍然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
“你來啦,太好了。”
沈瑤沒有問她為甚麼一直沒回訊息,也沒有問她是不是不舒服,只用一種理所當然的語氣說“你來了,太好了”,好像她從來不覺得餘笙會不來一樣,或者她知道她該忽略這事情,畢竟她學心理的,可能懂像她那樣的人如何相處。
餘笙坐下來的時候,餘光裡看到柯斯朗站起來了,他好像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又好像沒看。她沒敢正面對視著他,她不敢確認他的視線到底在哪裡。
活動開始後,方寧簡單地介紹了一下今天要做甚麼。
今天主要是帶新志願者們熟悉一下服務物件的情況,做了幾個簡短的案例分享,然後安排大家分組去不同的老人家裡做第一次探訪。
餘笙被分到了和沈瑤一組,服務物件是一位姓王的奶奶,住在離活動中心不到六百米的一個老小區裡。
她們出發之前,方寧說了一段讓大家印象很深的話。
“這些老人家大部分都是獨居,子女不在身邊,有的已經很久沒有跟人面對面說過話了。你們去了之後不需要做甚麼特別的,聽他們說話就好。他們可能說得很慢,可能翻來覆去說同一件事,可能說著說著就哭了,也可能從頭到尾都不怎麼說話。都沒關係。你們能過去探望他們,對於他們來說就已經是很重要的事了。”
餘笙跟著沈瑤走出了活動中心,陽光依然曬得她眯起了眼睛,她突然覺得這些光線的溫度,空氣中瀰漫的塵土味,遠處傳來的車流聲,所有這些構成了一個她正在置身其中的夏天。
餘笙她很久沒有這樣完整地感受過一個夏天了,過去幾年的夏天對她來說只是空調的溫度,窗簾的厚度,外賣袋子上凝結的水珠還有冰淇淋的融化程度。
王奶奶住在一個六層老居民樓裡的四樓,沒有電梯。樓道里的光線很暗,牆皮有些剝落,空氣裡有一股淡淡的樟腦丸味。
餘笙跟在沈瑤後面上樓的時候一直默默地數著臺階,十五級到二樓,再十五級到三樓,再十五級,到了。
沈瑤確認了門牌號後敲了門,過了大概二十幾秒,門開了。
開門的是一個七十多歲的王奶奶,頭髮花白,穿著一件藕粉色的棉麻襯衫,臉上掛著一種小心翼翼,帶有些客氣的笑容的表情。
王奶奶:“是向日葵社群的志願者嗎?”
沈瑤:“對,王奶奶好,我是沈瑤,她叫餘笙。”
王奶奶往後退了兩步,把門完全開啟,像是終於確認了甚麼,笑容在臉上真正地展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