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樣的世界
一下，兩下，三下。
心跳聲沒有變快，是那種很平靜的節奏。
餘笙覺得有點好笑，因為她明明已經在害怕了，心跳卻還是這麼穩，好像她的身體比她的意識更清楚，清楚她不是不害怕，而是習慣了害怕之後，反而能在害怕裡找到一種奇怪的平靜。
她的手機又震了一下。
餘笙低頭一看，是郵件被回覆的提醒。
她下意識點開，以為是系統自動回覆，但看到的是一段手打的文字：“您好，不知道您有沒有收到上一封面試通知郵件？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看到系統顯示郵件已讀但沒有任何回覆，所以冒昧再發一次。如果您確定不來參加面試，不需要做任何操作，我們會自動取消您的報名。但如果您還在猶豫，我想跟您說一句：來試試吧，就當是給自己一個出門的理由。 ——柯斯朗，溫暖星期三專案組”
餘笙讀了兩遍。
“來試試吧。就當是給自己一個出門的理由。”
這句話就像她身邊的親人那般，好聲好氣的勸她出門逛逛。她好像在填表時有說過她自己一些情況，所以郵件裡回覆會有這麼一句話，‘給自己一個出門的理由’，擊中她心。
柯斯朗，聽起來像個男生的名字。
餘笙也不確定這個人究竟是專案的負責人還是甚麼角色，但有一點很明確：這個人看了郵件已讀回執，知道她已經讀過了郵件，但還是又發了一封。這不是系統在催她，是那個人在等她。
餘笙把手機放下，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她當然不會去的，她心裡默默堅持自己的那個決定。
週六上午，天氣晴朗，陽光明媚，風吹過樹葉，聲音就像在打招呼。
餘笙站在向日葵社群活動中心門口，手裡攥著她的紙質版簡歷，手裡的手機顯示著到導航結束。
她還是來了，雖然不知需不需要簡歷，她也帶來了。
餘笙她自己都說不清是怎麼來的。
週五晚上她失眠到凌晨三點，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這件事，最後她給自己定了一個規矩：把出門這件事拆成最小最小的步驟。第一步，週六早上先睜開眼睛。第二步，從床上坐起來。第三步，洗漱。第四步，換衣服。第五步，出門，第六步，看天氣如何，天氣糟糕就不用出門了。每一步之間她都可以選擇放棄，只要她覺得還能走下一步，就走下去。
餘笙從第一步走到了第四步，站在門口的時候第五步遲遲邁不出去，她想：好，那就只走到樓下。走到樓下她就完成了第五步，完成了就可以回來。她走到了樓下，外面的陽光刺得她眯了眯眼，天氣好到她難以退後一步。
餘笙又想：要不就走到小區門口？走到小區門口，再回來也行。她又走了。到了小區門口她又想：來都來了，要不就走到公交站？走到公交站看看，又不用上車。
接著餘笙就上了車，到了站，下了車。
再接著餘笙拿出手機掃碼進了地鐵，轉了一趟地鐵，到站了，下車。
再接著餘笙看著手機導航，一直走，一直走，她就站在活動中心門口前。
活動中心是一棟暖黃色的二層小樓，門口種著一棵很大的桂花樹，雖然現在不是開花的季節，但樹冠濃密蔥鬱，在陽光裡投下一大片陰影。
餘笙站在陰影裡，看著活動中心的玻璃門，門裡面隱約能看到有人在走動，還有說話聲和笑聲，那些聲音隔著一道門傳出來，像是來自另一個世界。
餘笙在門口站了大概有五分鐘，期間有三個人從她身邊走過，推開玻璃門進去了，沒有人注意到她。
餘笙想轉身走掉，趁還沒有人注意到她是來幹嘛的，就這樣安安靜靜地消失。她的腳已經轉了個方向，就在這時候，玻璃門被人從裡面推開了。
一個男生走了出來。
他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袖和深藍色的運動褲，腳上是一雙很乾淨的帆布鞋，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
他看起來應該不到三十歲，五官輪廓很深，他回頭不知說了句甚麼話，身後傳來一陣笑聲，當他轉過身來時，差點撞上站在門口的她。
“哎！”他往後退了一步，這才發現她的存在。
餘笙的第一反應是慌亂地低下頭，第二反應是趕緊跑，可她的雙腳像是釘在了地上一樣，一步都邁不動。她的心跳突然快了起來，胸腔裡就像是在打鼓，耳朵裡全是嗡嗡的聲音在響。
正處於內心慌亂的她聽到那個男生說了一句讓她意想不到的話。
“你是不是餘笙？”
餘笙猛地抬起頭，沒想到這男生能猜出她是誰，此刻想逃跑，不合適了。
面前這個人正看著她，眼睛裡沒有那種讓她害怕的審視和打量，僅有好奇的眼神。
他看了看餘笙手裡的紙質版簡歷，又看了看她的臉，好像在對上了甚麼暗號一樣，那瞬間他的表情突然變得很亮很亮，就像外面那棵桂花樹上的陽光突然透過樹葉照進來了一樣。
“真的是你？”他開心的說，“我猜對了？”
餘笙愣在原地，過了好幾秒才找到自己的聲音：“你……你認識我？”
“不認識，”那人笑了笑，很自然地往旁邊讓了讓，給她留出更大的空間，同時自己也退了一步，像是在小心翼翼地避免讓她有任何被壓迫的感覺，“但我發過郵件的人裡，就只有你的名字最特別，我一直在猜你會不會來。”
餘笙的腦子裡突然清晰了不少。
她用恍然大悟的目光看著面前這個人，聲音小得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你是柯斯朗？”
柯斯朗點了點頭，伸出一隻手，但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好像突然意識到了甚麼，把手收了回去，換成一種更溫和的姿態，把手插進口袋裡。
這個小動作很快，快到幾乎不會被注意到，但餘笙注意到了。
“對，柯斯朗，”他說，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讓她放鬆精神，不要太緊繃，“你不用緊張，今天的面試沒那麼正式，也不用簡歷，就是大家坐在一起聊聊天，互相認識一下。你先進來吧，外面熱。”說完他就轉身回去活動中心裡，沒有等她，也沒有再看她，像是預設了她會跟上，又像是完全不在意她會不會跟上。
這個分寸感拿捏得太好了，好到讓餘笙產生了一種奇妙的感覺，不是被人關注的壓力，而是被人理解了的安心。
餘笙這次沒有轉身走掉，她鼓起勇氣，內心不斷給自己打氣，她輕輕推開那扇她和這世界隔開的大門。
活動中心的大廳比她想象中的要大一些，採光很好，落地窗外是社群的小花園，幾把椅子和一張長桌隨意地擺在那裡，有五六個人已經坐著了。
柯斯朗走進來之後直接就坐了，也沒特意招呼她，倒是旁邊一個扎著馬尾的女孩注意到了她，衝她笑了笑，拍了拍身邊的椅子。
餘笙走過去坐下了，她們之間隔了一個拳頭的距離。
扎馬尾的女孩主動開口了：“你也是來面試的？我叫沈瑤，你呢？”
“餘笙。”
“好好聽的名字，”沈瑤笑得眼睛彎彎的，“你之前做過志願者嗎？”
餘笙搖了搖頭。
“我也是第一次，”沈瑤的話匣子一下子開啟了，“我是學心理學的，今年大三，學校建議我們來做一些志願服務，我就報了名。你呢？”
“我是……我報名是因為……”餘笙張了張嘴，想找一個得體一點的回答，她的腦子在這種需要迅速應答的社交場合總是會慢半拍，根本想不出來一點體面的話，脫口而出的是實話，“想給自己一個出門的理由。”
話一說出口。餘笙就後悔了，這聽上去太奇怪了，誰會為了一個“出門的理由”來參加甚麼志願服務專案？
餘笙腦海裡不自覺地想象沈瑤臉上會出現甚麼樣的表情了，尷尬的？困惑的？還是不知道該怎麼接話的？
然而現實裡的沈瑤只是歪了歪頭，用一種很自然的聲音說：“那很好啊，挺好的理由。我有時候也覺得週末一直宅在宿舍裡不太好，就是找不到出門的動力。”
餘笙抿著嘴，沒再說甚麼話，她在心裡默默的說：不是的，沈瑤說的“找不到出門的動力”和她說的“給自己一個出門的理由”根本不是一回事，沈瑤說的是懶，她說的是怕，是那種連下樓扔個垃圾都要做半個小時心理建設的怕。
餘笙沒有去糾正沈瑤。
糾正這些會讓她看起來很奇怪的吧，沈瑤沒必要需要知道她的內心黑暗。而且餘笙她太久沒跟人這樣坐著聊天了，儘管只是最表層的寒暄，那些字在空氣中傳遞出來的感覺，已經讓她產生了一種近乎奢侈的快樂。